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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谎言成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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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雏菊,雏菊……可以醒么?就试着为了我,睁开眼睛……”
躺在小木板床上的梁雏菊听到和自己声线一模一样的声音在房间内回响,确定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后不由得警惕地缩紧了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觉得温暖、安全一些。
雏菊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是见鬼了么?还是有人恶作剧?可是,就算是她自己来看,她也不会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女生,没有女生会亲近她的。那又是谁啊?还有,刚才那个声音叫她睁眼看“她”来的。那万一睁开眼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声音在空气中漂浮怎么办?岂不更可怕?既然是这样,干脆就不要醒好了,这样,至少还可以装着没想过的样子自欺欺人。嗯,装下去。
“雏菊……雏菊你真的,做不到么?就算是我,也不可以?”
本就凉薄的女声像是在空旷的地方回荡一样,显得如此空灵清澈。即使,在这么小的房间内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效果。雏菊忽然有些难过,像是能感受到声音主人此刻的心情一样。可是怎么会?但如果不是“她”,这样的情绪不会显得太过唐突了吗?
“她”没有再说话,沉默良久才幽幽的叹了口气,仿佛蕴含了无限惆怅与感伤。
雏菊的心脏隐隐痛起来,像是有无数根针扎下去,疼得整个人都抽搐起来。她蓦地睁开眼,这种疼痛才逐渐停止下来,然后就是像快要窒息前的喘息。整个房间的天花板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她的眼眸融入黑暗,心却开始遏制不住的狂跳。
什么都没有,月光从窗户投射进来,只懒散地照亮一小块角落,什么都没有。
好一会儿心跳才平复下来,雏菊的瞳孔微微收缩。刚才,她好像控制不了自己一样,像个牵线木偶,被别人操控着做着自己不该做的事。
月光从窗户投射进来,只懒散地照亮一小块角落。朦胧与漆黑之间,立着一个身着碎花小洋裙的女生,望着雏菊茫然却黑白分明的双眼,略微扬起唇角,露出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笑容。被风拂起的衣袂,点缀着象繁星点点状的雏菊。而诡异的是,月光径直穿过她象牙白的皮肤,像水一样散漫在地板上,恣意流淌。
我就知道,你是被我唤醒了。
“雏菊,雏菊,你累吗?这样生活又真的好吗?你这么容易,就屈服了么?”
原本还在辗转反侧的雏菊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居然有一瞬间的欢喜,或许是孤独太久产生的错觉吧。雏菊这样想着,表面不动声色,鼻头微微泛酸。
“雏菊,你非要这么自欺欺人下去么?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女生冷冷的语调透露出浓浓的不屑,好像就算是最温暖的阳光也融化不了的坚冰,哽在咽喉,吐露出的每个字都是冷的。
好久没听到这么直白又刻薄的话,如同平静的海一样的情绪还是一分一毫也没有改变。雏菊眼神冷冽,坐直身子缩到床的一角背靠着墙,是防备性极其高的动作,眼神直直地盯向洞开的窗户,双手紧紧地攥住身侧的床单,以同种语调冷冷的回击道:“那你不是一样是在自以为是地揣测我的想法么?还有,你来打扰我的生活就是你想要的生活?笑我可悲,你又能好到哪儿去?”
对方吃吃地笑起来,像是在对她苍白的辩驳表示不屑一顾。出口极其温柔,语言却字字戳中要害,她说:“难道你会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吗?在这个游泳馆里,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你看他们的脸,是不是都覆盖了一层面具?谁能撕得下来?或许有些时候别人对你笑,你都不会知道他暗地里在想些什么。在这个人心隔肚皮的时代,你确定你能过得好?”
眼见雏菊没有回答,嘴唇抿得越发紧,又继续攻陷。
“雏菊,爸爸扔下你的时候你也有很难过吧?你爱他吗?”女生轻笑了两声,继续残忍地揭开别人的伤口,“可是他爱妈妈胜过爱你呢。不对,应该这样说,他爱妈妈,根本不爱你!他只不过当你是他和妈妈在一起生活必须背上的一个包袱,妈妈死了,你就应该被扔掉,不是么?”
“她”看着梁雏菊,暗哑的长发顺着脸部柔和的轮廓滑下遮住了脸,看不出雏菊有什么表情,垂下的眼睑也不能从眼神中看出什么。有那么一刻,“她”以为她在哭。下一秒,雏菊就颠覆了“她”对自己的认知。
雏菊抬起头,双眼像一汪死水一样平静,看上去就像没有一丝波澜让她的情感产生变化,让人惊异。她问:“这些是我自然最清楚,不需要你添油加醋再描述一遍。现在我问你,你是谁?”
“咦,果然和普通人不是一个档次。真是强悍的令人心疼呢。”话虽然这样说,但每个字眼里的轻蔑却是只增不减。“我是谁?”隐隐有身影在墙壁上晃动,身穿雏菊碎花洋裙的女生顺着月光的轨迹而来,一步步从阴影里向雏菊迈进,先是精致的下巴曝露在月光下,继而是鼻子,眼睛,额头……
雏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人的面容,赫然和自己的脸长得一模一样。
“她”信步走到木床边,离雏菊最近的地方,毫不意外地看到她厌恶的眼神,便假装惊异道:“看到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你就这么厌恶么?”伸出手,轻轻按在雏菊的头顶,表情莫测,“我是山崎。”
雏菊感受到山崎略微有些冰凉的手掌搁置在头顶的触感,稍稍放宽心。有触感就应该是真实的,原来“她”是以自己的方式真的存在着。
“山崎……”雏菊喃喃道,继而无所谓的笑了笑,“这也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缠着我?”
山崎双手在背后交叠,歪过头笑了笑,说:“为什么是我缠着你?如果你真的不愿意,你不会看到我。雏菊,要不要我们来做个交易?”
周围是浓重的黑色,唯独山崎的眼睛在黑夜里像星辰一样煜煜生辉,但狡黠的光芒却一闪而逝,快到捕捉不到。
“我们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从理论上来讲根本不可能会有联系,但从某些科学解释不了的角度来说却能够做到。比如说,像我们这样,”山崎来回踱了几步,继续讲下去,“或许是意念太坚定,从而能使两个没有毫无关联的人有机会接触。这样来说,我在我所在的世界里找不到能爱的人,而你……”
“反正被人抛弃,不,应该这样说:没有必要受到别人的管束,现在生活的也不过如此,不如来和我交换人生。”
“反正你的人生已经是这样不堪,再堕落一点应该也没有关系。雏菊你说对吧?”
“反正这里不会有人来爱你,你也不爱任何人,或许我们交换了人生,对你对我也都是件好事也说不定。”
有时候,有些人,总是能一边装作无辜的样子一边拿着刀毫不犹豫地刺你的软肋。这叫刚柔并济?还是笑里藏刀?
山崎看到雏菊依旧沉默,心底暗暗有些慌乱,但表面上故作轻松地说:“你没想好没关系,明晚我再来听你的答复。”说完,面对着雏菊一步一步往后倒退,最后完全没入浓重的阴影里,嘴角的微笑被黑暗逐渐吞噬,不复存在。
看到山崎消失了,也没有管她是不是还在等着看自己的好戏,雏菊难以自控的眼神变得黯淡。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似乎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才能压抑住从心头涌上的酸意淹到眼睛上来。最后紧闭上眼轻声安慰自己:“没关系,怎么样都没关系,至少我还有我,没关系……”
女生本是轻声的喃喃,在现在却像是无尽的哀诉,像海洋潮汐时或轻缓或急促的浪花,拍击着岸边发出的呜咽。
外面的月光依旧皎洁如新,好像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一样,薄弱的光亮映照着周围浓雾般挥散不去的黑夜。
——反正被抛弃,现在生活的也不过如此,不如和我来交换人生。
——反正你的人生已经是这样不堪,再堕落一点应该也没有关系。
——反正这里不会有人来爱你,你也不爱任何人,或许我们交换了人生,对你对我也都是件好事也说不定。
一整天,雏菊的脑海里始终盘旋着山崎昨晚说的这些话。
说得还真是面面俱到,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不过最疼不过心疼,懦弱不过眼泪。她没有哭,也可以试着装作不心疼,那这样是不是会好一点?
“嘀——”警报声响起,正想得出神的雏菊下意识以为有人溺水,随即不假思索地跳下水池。直到冰凉的池水淹没全身才意识到游泳馆根本还没开馆。
她皱起眉头从池里站起身,看着岸边笑得一脸灿烂的始作俑者,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搭理她,也没有技巧娴熟地游向岸边,反而是“装着”举步维艰的样子向泳池另一边走去。
不过在钱落落眼里看来梁雏菊就是故意要这么做,不用最快的方式上岸反而要用在水里走着让她看,不知道深秋在水里太久会感冒吗?不朝最近的位置也就是她站的那儿过来偏偏要往更远的另一边走让自己看她的背影,就是不想看见自己了?还有,她甚至没有跟她说一句话,仿佛不生气也不在意,对她的恶作剧嗤之以鼻。是在用沉默向她表示不屑么?是想让她愧疚还是道歉?但梁雏菊什么都不说,可这样看来,她这副冷淡的样子还真是令人讨厌!
实际上,雏菊转过身只是因为不想别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而已,这只是一个习惯而已。不在别人面前哭,不在别人面前吵闹,安分守己。好像这种规矩是钉在心上的,刚开始会不适应会感到心疼,但久而久之,却也能成为心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硬要拔出来会比开始还要疼千万倍。
而在水里行走原因也很简单,她确实也有自私地想让钱落落愧疚一下。她不是上帝,不会那么宽容,总有那么一丁点为自己自私的想法。
已入深秋,天又初亮,空气中弥漫着入骨般的冷空气,馆内又还没有开暖气,雏菊从水里走上来,裸露在外的皮肤接触丝丝点点渗透进身体的寒意,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及腰的长发被水濡湿,湿漉漉的依附在身上,整个人都似乎被凉水包围住,莫名有种冷艳之感。
经过钱落落身旁,刻意不看她紧抿的嘴唇却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略微扬唇笑了一下便与她擦身而过。看到她脸“刷”的变白,笑意扩散开来。
貌似目的是达到了。
夜幕降临。
雏菊坐在水池边缘,白皙的脚掌没入水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踢踏着,溅起细小的水花。
山崎从她的身后走出来,脚步轻快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狐狸看到猎物时内心喜悦却仍然小心翼翼靠近一样。
以脚为中心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波纹,上面还有隐隐约约被震碎的支离破碎的一张姣好容颜,却没有映照出相同的另一张脸。雏菊淡然,好像知道山崎就在身后,语气冷淡道:“你来了。”好像没有因为身后女子的不同害怕。
“嗯,我来了。”山崎也不吃惊,轻松地坐到她的身旁,“你觉得这个交易怎么样?”
雏菊侧过头,一向清亮的眼里闪烁着迷茫。“山崎你说,为什么人要追求幸福?”
山崎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说:“或许人都会希望爱多一点,痛苦少一点,总是追求幸福被折腾得遍体鳞伤还义无反顾,为的只是得到爱的那一刻的欢愉。我想啊,如果可以,一定会选择有爱的生活,至少没有遗憾地度过了一生。”
……良久的沉默过后,雏菊抬头望着泳池上方的一小块天空,依旧是月明星稀的一副落寞景象。
“我们来交易吧。”
近乎于呢喃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寂寞又低沉。
山崎觉得有些愧疚,望着雏菊苍白的脸颊,望着她走向跳板,望着她连犹豫都没有地跳下去。
类似于绝望到了极致所产生的对死亡的向往,最后的渴望。
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她站起身,面对着恢复平静的水面双手交握,冷声念道:“协议生成,交易开始!”
雏菊跳下水的动作变得缓慢,最后整个身体的淹没在水中,但恍惚间却消失不见了。
水面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山崎看着银色的月光洒在身上,身体也开始慢慢暖起来,犹豫着伸出食指指尖去触摸水池里自己的虚像。手指刚接触水,面容便变得晃荡,惊起一层层的涟漪。于是对着水中的像微笑起来。
而身后,出现了一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