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
-
正值夏热高峰，人挤人的公交里空调像一个老人一样，不断喘气。我用mp3戴着耳机听歌，背着刚刚从二手店里淘出的登山包，包里装着顺便买来的帐篷。冯冯说要出门跟着秦念去打工赚钱，我直言他肯定撑不过两天。
“我们打赌！我要是撑得过两天你就得背着我跑五千米。”
“那你要是输了呢？”
“输了我就脱光了跑五千米。”
这是我们当时的对话。
父亲和母亲分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中间的过渡期简直像是裹脚布一样让人恶心到无法提及。母亲也许只是无法忍受父亲的严苛，而父亲也只是习惯了母亲过度的宽容。他们之间原本存在的感情似乎在这种激烈的摩擦里渐渐面目全非。
家里时常是冷冰冰的，拉拉已经迈入了它的中年，它虽然不懂这个家的变化，却也渐渐失去了活力，变得安天命一样得听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短信来了，
我掏出手机，是秦念的号码。
“还要多久”
从人群的缝隙里看了看外面的风景，已经快到终点站，我懒于回复。才下车便被烈日照个透热，脚简直像被热气黏在了路面上，我戴上棒球帽，快步走入离公交站不远的巷子里。
我前几天因为帮李良做宣传册赚了些钱，不过全凑着以前剩余的零用签来买身后的东西了。也许，我也该去找一份兼职赚点零用钱？
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秦念，我笑了笑，道：“他人呢？”
“床上。”
“缩头乌龟。”我简短评价。
冯冯的房门上挂着一个非常大的兔子玩偶，两颗兔牙非常醒目，几乎是正视的位置。我旋转着被兔子的手臂勾住的门把，一推开门冷气就迎面而来，某个人正呈现挺尸的状态窝在被子中，紧阖双目。
我看向紧随我进入房间的秦念，他最近晒得很黑，手臂也略微粗壮了些，看上去更加健康，也更符合他16岁的年纪。
“他睡着了？”
“刚刚醒着。”
“哦……”我抑扬顿挫地沉吟，走到床边。“给你三秒钟时间考虑。”
“我起来！”冯冯立马坐起来，哭丧着脸。
他没有戴眼镜的时候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一边扶着脸撒娇一边露出他的兔牙。“轩轩，我们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不好。时间定在今天晚上10：00，地点就是学校的操场。不来的话，就自动包饭一年。”愿赌服输，这是基本条件。
“许锦轩，你真恶毒！”
“学校也许有高年级的人晚自习。”秦念很体贴地提出危险性因素。
“现在是暑期酷热高峰，顶多只有睡不着觉的抑郁青年出现在那个地方。”我十分实在地解释了一番。
“最毒恶人心，我的身体就要被人看光，小念……”
“愿赌服输，你就认命吧。更何况，你的身材也没什么好看的。”
冯冯是典型的风吹就倒，晒不黑的白皙，正是一只衣冠禽兽。
“好！我就牺牲这么一回，谁让我竟然这么不争气地中暑了。我靠啊，这破天气是人扛得住的么。”冯冯从床头摸着眼镜戴上，认准了秦念伸出双臂，“小念，我需要安慰。”
我觉得肉麻，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心里吐槽：也不用真的就当着我的面抱在一起吧？而且还抱得这么紧，难道不热么……
秦念喜欢冯冯这件事我很早便发现了，但冯冯的态度就比较模糊。这几年冯冯尤其着重于伪装，撒娇技术越来越强大。
至于小的时候所见证的关于秦念的那件事，我默默地将之埋入土壤。我并不能做出判断说秦念没有继续做类似的事，只是，这毕竟与我没有关系。冯冯恐怕也并非毫无察觉，不然也不会时常看着秦念的背影陷入沉思之中。
冯冯太过于隐藏自己，所以才这么惧怕露出真心。
“冯冯，我的帐篷先在你这儿暂存几天。”
“哦，你随便找个角落搁着吧。话说回来，你准备去哪儿啊？”冯冯身上穿着兔子睡衣，头发也睡乱了，秦念就坐在他身后帮他梳头发。
“##，那里山林比较茂密，也许有意外收获。”
“真没想到，你竟然喜欢和那些黏乎乎的虫子打交道……太不符合你这神秘而气质的形象了。”冯冯一直固执地认为我比较适合做特工或者刑警，总之是异想天开，他本人则不务正业地想做牛郎。倘若不是他的眼睛有所阻碍，倒也挺适合。
“不是虫子，是稀有动植物。”
“越是稀有，就越是被淘汰啊，干嘛要浪费时间。”
“起码在它们灭绝前，我曾经见证过，这种感觉不是很好嘛？”
“啊，好吧，反正你做什么都不奇怪了。小念，你打算做什么？”
秦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吐露出：“我大概，什么都做不了吧。”
我感觉到氛围有些微妙，未免当瓦数过大的电灯泡，我主动请辞。
一回家，拉拉就主动地过来嗅我的脚，呜呜地叫了两声便又回窝里睡觉。我把包放在房间里，母亲还没有回来，自从重新开始工作了以后，母亲就很操劳。
马上就要进入高中，我打算把书卖掉一部分。这些书大概已经完全贬值了，哪怕它包含着本身价值和附加价值。稍微整理了一下，视线落在了那一对娃娃身上，不禁停留。
人的约定可真是一样脆弱的东西。虽然这并不就完全抹杀了之前存在过的美好的事物，但依旧颇令人失望。
回想自己的童年并不是一件特别愉快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是这样。初中的三年虽然不尽然美好，但相较于之前的生活，几近天壤之别。倘若一一回忆，只怕三天三夜也不够用。
但有一件事，却值得一提。
大约是初一快要结束的时候，高岭和胖子闹翻了，冯冯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小学毕业时候我被推入水中的那件事，来向我求证。我将那时的一些事情简略地说了些，冯冯非常气愤，眉毛上扬成扭曲的弧度。
接着，他便想了一系列恶整高岭的点子，我不得不说，他真的颇具创意。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令高岭整个人憔悴抑郁了许多。只是，高岭从来都不是轻易就被打败的人。俩人闹得梅老师都被气哭好几次。
我并不同情，否则也不会纵容。反思时，我觉得自己大略是变得冷酷了。
做好饭菜后，母亲就回来了，我们很安静地吃完了晚饭。
我从包里拿出新的图鉴，以及查阅过的地理资料。由于家里的笔记本电脑被父亲带走了，所以我必须非常原始地用自己的双手翻找，然后记录。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已经九点多。
我拿上钱，坐车去学校。因为是初中和高中的合校，所以这里很大。我轻车熟路，翻过墙便往操场走。夜晚的学校里寂静无声，只有月光洒落在红色的跑道上。冯冯和秦念好像还没有来，我有些无聊地绕着跑道走了一圈，夜晚的凉风很舒服。
看到一侧有红色的光芒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冯冯，但随即我发现那是点燃的香烟的火光，而操场旁边的石凳子上面有人坐着。
他要么就已经在那儿呆了很久，地上有一堆散落的烟头。
我走近他，心想一会儿冯冯要表演裸奔，还是不要有外人在场比较好。
一个卷发的男人，他穿着皮衣的外套，在这种夏日里，看上去非常突兀。半开着腿躬身看向地面的姿势像是随时会摔倒在地。我看着他，像看着一只忧郁的猩猩。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接近，他抬起头。
他的脸型，甚至五官都令我感到熟悉，很快我就明白了为什么会这样。他的脸就是那张娃娃的脸。虽然并不完全一样，但熟悉的柔软的卷发几乎是如出一辙。那个娃娃的眼睛在这样的对比之下，简直堪称出神入化。
我几乎没有预料过自己某一天还能再见到他，所以这一刻除了一种对于命运的错愕便是尴尬的熟悉感，不上不下。
“你……是林子扬……”我顿了顿，但很肯定。
他的眼神落在了我的脸上，与我对视着，充满困惑与混沌，就连吸烟的动作也变得迟缓。我习惯性地观察着他的面容以及细微的表情。他依旧是个很漂亮的人，只是黑眼圈和眼袋显得不大健康，有些像纵声情色的人那样存在一种虚浮感。
我并不打算以这样粗糙的评断来重新认识他，只是略微有些错乱。
“恩…………”他在吟唱着莫名其妙的曲调，声音有些陌生，音量很轻，听上去略带温柔。这种温柔的嗓音通常只是习惯使然，并不就是友善。
他突然地停顿，然后露出宛如羽毛一样轻柔的笑容。
那一双眼睛，如同是混杂了泥土的潭水，既幽深又浑浊。四周并没有酒味，我猜测着他此刻神智不清醒的各种因素。探出手，碰了碰他的额头，他依旧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排除了他头脑发烧的因素，又喊了喊他的名字。他的眼神开始上下地飘忽，说明他正在思考着什么，他停止了笑容，想要站起来却反而歪倒在了地上。我正惊愕，想要去扶他，却见他丝毫不在意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用细长的手指掐住了嘴里的烟，吐出一串长长的眼圈，咯咯地笑了两声。
看着此刻的他，我恍惚间觉得也许我并不是见到从前的那个名叫哔哔的人，而是在我的房间里的那个娃娃的化身。我充满怜爱地在他的身旁跪坐下，扶着他的脖子和腰，将他搂入怀中。
“你还记得我么？”我在心中轻声地问着。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轻轻吐息。就像面对着曾经陪伴我度过一段最孤独的时光的那一只娃娃，我摸了摸他的脸，发现他的双眼正缓缓地落下冰凉的眼泪。我前所未有地感到一种满足，温柔地将他脸庞上的眼泪抹去。
这样一个神智都不清醒的哔哔，反而令我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我充满喜爱地摸了摸他的卷发，唯一的遗憾就是这只娃娃太大了些，我只能这样吃力地将他搂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