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的故事》曳秋

8、第八章

　　电影院里很吵闹，特别是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不过，电影很好看，虽然是动物，但它们像人一样思考。我喜欢音乐和那三只充满友情的伙伴，他们让我十分羡慕。我旁边的位置是空的，我想，也许是送礼物给我的神秘人他并没有来和我一起看电影。无法知道这个神秘人是谁虽然很可惜，但我充满期待。
　　看完电影，我很想有一只像西德那样的宠物，但想到已经有拉拉了，只能作罢。
　　大约是十几天之后，我再一次收到类似这样邮递到家里的礼物。
　　母亲签收了，我告诉她那是给我的礼物，但她不相信，所以她拆开了。里面有一张明信片，还有一个同样是仿真娃娃表情却非常奇怪的玩偶。母亲看到了那个就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她想把它扔掉，我不同意。
　　最后母亲妥协了，她说不许我把这种玩偶摆在显眼的地方。
　　我想，母亲之所以不喜欢这个娃娃，是因为娃娃的脸太过于有情绪。我认为它在惊恐和畏惧，也许还有失落。它的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脸色是苍白的，头发很乱。我并不想扔掉它，因为它的卷发有很漂亮的颜色，而且看上去很可怜。
　　第一个娃娃是直发，我一直觉得它眼熟，直至后来发现它有些像我自己。
　　明信片上面只写了两句很简单的话。
　　“对不起，失约了。
　　期待下次带你出去玩。”
　　瞬间，我明白了过来，原来送电影票和娃娃的是哔哔，是那个叫林子扬的哥哥。所以这个卷发的娃娃是以哔哔作为模型的么？我辨别了一下娃娃的长相，然后用笔在两只娃娃的手心分别写下了我和他的名字，将它们的手握在一起放到辞海和百科全书的旁边。
　　原来是哔哔，如果看电影的时候就能见到他就好了。虽然哔哔有说过会来找我玩，但我知道，那并不一定。
　　我凝视着卷发娃娃的表情，回忆着。
　　就像是有人在我的脑袋里开了一扇们或者打开了一个开关，我想明白了许多，但却又有了更多的不明白，周而复始。哔哔是一个有许多不满和忧愁的人，后来我明白过来那叫做愤世嫉俗。
　　我从不写日记，便拿出装了信的铁盒。
　　那里写了许多往事，包括自己所见到事，以及所遭遇的无法磨灭的许多伤痛。我有些厌倦，便又放了进去。转而重新拿出一张崭新的信纸，写下了一封并不是给哔哔的而是给自己的信。
　　“许多的萝卜一起走路。
　　每一颗萝卜都拼命地寻找可以刻自己的刀子，哪怕那样很痛，哪怕必须割除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它们觉得快乐。
　　我为什么要变成那样的萝卜？
　　为什么如此渴求成为一颗与跟其他人一样的萝卜？”
　　我给自己留下了问号，希望以后的某一天我能够得到解答。我陷入了伤心里，并且默默地流泪，直至累了，然后擦干眼泪。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只是感到了那样的孤独。

　　暑期很快地就过去了，我告诉母亲我喜欢上了看电影，于是母亲带我去租了许多充满了各种故事的影碟。我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那家店里，认识了店的主人，他叫李良，是个需要女朋友的大哥哥。
　　我已经要上学了，以后就不能经常听他说有趣的事了。我告诉他我要开始初中生活的时候，他还送了我一个文具盒。
　　学校变得有了些许不同。
　　我的班主任是一个年轻的大姐姐，姓梅，她是个很喜欢把一句话重复好多次来说的老师。她很喜欢笑，而且容易脸红。
　　不知道为什么，我再次和高岭成为同班同学。原本，我几乎以为不会再见到他。
　　我们像是有了约定一样互相视而不见。还有秦念，他依旧谁也不搭理。
　　我有了一个新同桌，他叫冯冯。
　　“我喜欢你的名字。”我露出自己最真诚的笑容。
　　“哈，真的吗？我还以为这个名字太像女生呢。”冯冯说话的时候会露出他十分显眼的两只兔牙，戴着很厚的眼镜的他有先天的视力缺陷。
　　冯冯是第一个对我真正地友善的同桌或者说同学。
　　这个时候，其实我已经不怎么强求和不合群这件事。
　　“我经常听别人说你是个怪胎，我才刚跟我爸搬到这里来，所以不太清楚了。不过，我觉得你说话还蛮有趣的，虽然被你盯着的时候有点恐怖。”冯冯刚和我认识不到一个星期就对我说了这样的话，我很惊愕，同时膨胀着更大的好奇与疑问。
　　他一点也不介意地和我说着他的经历。
　　无论是他和家人一起换了无数个家和城市，还是沿途的风景，他的话题多得让人应接不暇。哪怕我不善于回应，他也毫不在意。
　　我几乎想握住他的手，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澎湃。
　　“我不懂为什么会觉得恐怖。”
　　“呐，很像是被盯着然后等待着屠宰的猪仔。”
　　“我不知道……”
　　“你又不能盯着你自己当然不知道了。”
　　“虽然是这样……”我失落的话语，很快被打断。
　　“不过被你盯习惯了也就没什么。”
　　“对不起。”
　　“你还蛮爱说对不起的。”
　　“咦？”
　　“你该不会自己都没有发现吧？”
　　“我不知道。”
　　“所以说嘛，你很有趣啊。”
　　李良说他爱上了梅老师，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冯冯，然后他说我们应该帮李良追求梅老师。冯冯说李良想要化作冯老师的黑板，可以天天看着她，为她布满灰尘。我第一次发现冯冯可以面无表情地说出如此深意的话。
　　“我们可以去问梅老师的电话号码。”冯冯一边吃着李良送的冰淇淋一边提议。
　　“嗯。”我也吃着冰淇淋。
　　“好吧，我决定为了冰淇淋牺牲奉献一次。”冯冯很有决心地站起来，仍不忘记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我默默地看着他施行他的计策。
　　“梅老师，我很害怕……”冯冯把老师拦在了教室旁边的走廊上，周围还有来来往往的同学，但他就像看不见他们似的挥洒着演技。
　　“冯冯，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书丢了，我老爸也许会把我暴打一顿。”
　　冯冯曾经说过他爸爸是个超级好爸爸，而且会做很好吃的饭菜。他说谎的时候表情几乎没有什么不同，我靠着柱子，继续看着。
　　“什么？！冯先生会打你？”梅老师似乎被吓到了，她的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嗯，老师，我可不可以在老爸发飙之前求你保护我？”冯冯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我都几乎以为他有一个残暴的父亲。“只要把你的电话留给我就行，我会偷偷地告诉你。”
　　“啊，可是，这样怎么能行呢？”
　　“老师，我不想我老爸知道是我打小报告。”
　　“可是……”
　　我认为冯冯的表情没有破绽，但他的话漏洞百出。
　　可惜我无法完全猜透梅老师的想法。她虽然很惊愕，但一点也没有怀疑冯冯所说的这些话的真实性，并且很快得就掏出纸笔写下了电话号码。
　　人和人，真的差很多啊。想到以前那个很喜欢整人的班主任，梅老师会不会太善良了一点？
　　“冯冯，你记住一定要给老师打电话，知道吗？这样老师才能帮你。你放心，这不是打小报告，这是保护你自己，老师不会告诉你爸爸的。”
　　冯冯拿着写了电话号码的纸，默默地点了点头。
　　“谢谢老师。”
　　我看见冯冯转过身，冲我笑着。他的笑容充满了各种可以揣测的情绪，我想除了我，其他人大概都以为那是终于放下心来的轻松。
　　时间过得很快，我和冯冯迎来了冬天，并且都很期待下雪。李良和梅老师经常出双入对的，冯冯则被梅老师纳入特别关注的范围。他说梅老师曾经找他爸爸谈过一些“劝诫”的话，害他差点被他老爸识破而真正被暴打一顿。
　　冯冯说谎就像吃饭一样容易，几乎不需要思考的时间。他的情绪能够受控自如，令人惊叹。他说他不爱对身边的人撒谎，那样收拾残局会很麻烦。他也会对我说谎，但我并不怎么介意。渐渐地，我能够辨别他什么时候是在撒谎。我很得意地告诉了冯冯这件事，他很郁闷但又无可奈何地一边吐气一边咬紧他的兔牙。
　　大概两个月前，秦念突然开始搭理人了，而且这个人就是冯冯。
　　他们是同路，自从有一次冯冯邀秦念一起回家之后俩人便熟识起来。
　　“冯冯，我听天气预报说，后天会下雪。”我望着窗外，对坐在我前面的冯冯说。
　　“是吗？那我要把我最帅的羽绒服找出来。”
　　我们约定打雪仗，冯冯非常有信心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不可能，你一到冬天就看不清路。”从前几天开始，他就经常迟到。“你再迟到的话，梅老师也许又会找你爸爸聊聊你的事。”
　　“也对，都是因为一盒冰淇淋，我被害惨了。我会迟到是因为最近老是看不到秦念，有他在的时候就可以牵着我走，也不用那么龟爬着赶来学校。”
　　在冯冯持续对秦念的抱怨中，我想起夏天的时候见到秦念的那件事，然后又想起人口拐卖，我觉得我可能只是想多了。
　　“秦念打架很厉害。”
　　“我知道啊，那家伙虽然闷不吭声的，但发起狠来真的超强。不过，他没有你恐怖了。”冯冯好像已经把恐怖设定为我的特用词了。“呐，像你这样知道这么多事，还能一眼看穿别人的家伙才超恐怖了。不过，你这么粗神经肯定不懂。”
　　“说得也是。”我由抽屉里拿出从李良那儿借来的书，看了起来。
　　“啊，真无聊……”冯冯一旦觉得无聊就会有人遭殃。
　　不过，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仅仅半年多的时间，我忽然有了一个并不算是非常值得人喜爱的朋友——冯冯，人际是一种薄弱而虚幻的东西，而我之所以在以往的日子经常为此而痛苦，或许是因为我对它抱着过于美好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