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墨》玖少

6、陆

　　公历743年二月，阑国太子率七万大军出征，两月间攻下堇国两座城池。并继续向堇国谝城入侵。
　　公历743年五月，堇帝派手下大将赵坤率五万精兵抵抗。阑国军队行至谝城后烧杀掠夺，占城内粮仓用以接济军饷。堇兵败，损失惨重。
　　公历743年六月，堇帝亲征，于两月间夺下所失城池。并继续攻入阑国以安民心。
　　公历743年十二月，华国出兵，攻打堇国边界城池。堇国背腹受敌，军心涣散，半月间折兵近一万。
　　公历744年元月，堇帝打入阑国国都。

　　“你确定董将军是带了三万兵马？”钟瑞霖黑盔银甲，站在演练台上看着下面整装待发的将士，低沉着问道。
　　“回皇上，臣确定。”徐甄双手抱拳跪地朗声答道。
　　“好。”钟瑞霖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徐甄听命。”
　　“臣在。”
　　“率六万兵马，让董将军的三万兵马全军覆没。”稍稍停顿后又继续道，“轻骑即可，将铠甲放在后面，待灭了这三万兵马后，全速前往西南方向，灭了沈将军的两万兵马。”
　　“臣，遵旨！”徐甄的回答铿锵有力，仿佛仅从钟瑞霖的作战方案中便可预料到了不远的胜利一般。
　　“程硕。”
　　“臣在。”
　　“率手一万兵马直剿阑国粮草军队。随后支援徐将军。”
　　“臣遵旨。”
　　钟瑞霖停下连串的命令，稍稍转头看了一眼在身后垂首而立的陆淇。仍旧是一身小兵打扮，但却不见了曾经的生机和活泼。身子微微颤抖，每听他吐出一个字便颤抖一分，娇弱的惹人怜爱，却又让人觉得无力去保护。
　　淇儿，我知道，如今与生你育你的国家做对的是我，一直没能力给你名分的我。可若我不这样，又如何保我堇国？又如何统一这天下？又如何...护你安全？
　　回过头，深呼了口气，稳了稳心神。“章俞伐。”
　　“臣在。”
　　“率两万步兵埋伏于东部山谷夹道，并引阑国派兵，一举歼灭。”
　　“臣遵旨。”
　　“蒋单。”
　　“臣在。”
　　“静候阑国各方军队出城，随后，同我一起直攻帝都城门。今日，破阑国。”
　　陆淇听到‘破阑国’三字时双膝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得钟瑞霖眼疾手快扶了她一下，否则定要被人看了去。一句低低的“对不起”过后，他匆忙的转过身去，不忍看她此刻的神态。
　　淇儿，我会加倍补偿你幸福的。况且，这次，是你父皇你哥哥逼我。若我不反抗，那必定会殃及国民，也枉送了自己性命。
　　“臣遵旨。”蒋单领了圣旨也退了下去。
　　剪其羽翼，捣其心腹。用少数几队兵马联合调出阑国几支主力军队，利用时间差以最少的兵马铲平地方较多的部队，将地方调离有利地形。最终再用自己最为得力的部队逼其城门、破其国。
　　火光一片片的从四面八方燃起，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时都染上了一层烈血般的深沉。虽相隔甚远，但似乎又可听得到树木燃烧的噼啪声和尸体被践踏的嘎吱声。
　　此刻，只有死亡，没有重生。
　　钟瑞霖看着远处的战火，握着银枪的手不由得多用了一分力。若此时他再失败，便真的再无翻身的余地了。华国身后袭击，昼国又有反兵，邠国也已将矛头指向了堇国。他们，是想要堇国于此时灭国啊！
　　柴木燃烧的味道掠过鼻尖，仿佛是在提醒他此刻自己是在战场上，切不可有一丝的分心。可他实在是心力交瘁，只得强咬着牙关走下去，走一步算一步。
　　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视线并未被阖上的黑暗所盖，而仍旧是烽火连天。可烽火连天的背后，却仿佛看见了几年前的柳暗花明。
　　珞湖湖畔，他的淇儿满脸洋溢着俏皮的笑，撒着娇问他何时再来找她玩。风扬起她乌黑的长发，几丝吹拂在脸上，让他忍不住想为她拂去。他扬声告诉他，说他以后定日日陪在她身边。陪她一辈子。
　　珞湖渐渐模糊，逼宫那晚又浮现在眼前，他手执长剑，一剑刺入年迈的父皇的咽喉，血顺着剑刃缓缓流下，嫣红、粘稠。父皇片刻前的责问清晰的回荡在耳边。父皇问他为何不多等等？说这皇位迟早是他的。他的回答也是简短：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天下，但可以为了一个女人而背叛天下。
　　轻扬的柳条，父皇的鲜血，在他眼前交织缠绕。天昏地暗般的眩晕朝他席卷过来。
　　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凉意。他低头，陆淇苍白的手此刻正轻轻的搭在他的手腕上，不是传递温暖，却是在传递力量。
　　“瑞霖，你一定要统一明渊大陆，做最好的皇帝。”陆淇抬头对他笑。娇俏明媚的笑容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但又让他不自觉的想起转眼凋谢的昙花。“我不怪你。天下的统一，本就该有牺牲。”
　　“淇儿，对不起。”深深的自责和矛盾，让他无法直视眼前如说家常话一般笑着的她。
　　“瑞霖，阑国不是为你所破，日后也定为别国所破。而你，是淇儿心中最有能力最有资格的人。而且你也会善待我阑国百姓，给他们一个新的温暖的栖息地。阑国若是在你手里重生，淇儿也很欣慰的。”
　　他抬头看向她的眼睛。深如清泉的眸子，此刻已经一扫几月来的阴霾，恢复了从前的清澈明亮。感动、兴奋、力量从心底汩汩涌出。她支持他，她真的不再怪他了！
　　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她上前一步紧紧的攀住他的脖颈，轻柔的呢喃，“瑞霖，我爱你。”

　　号角声充斥在周围，杀伐在眼前接连不断的上演。本是黄沙漫天飞舞的季节，而如今，看到的唯有鲜血和死亡。刀刃的光影晃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得莫名的狰狞。他们，力挽狂澜。而他们，勉力护国。
　　没有人知道自己下一刻的生死。一切由天不由己。这便是战场。不停的变换阵型，从呈弧形配置，形如弯月的偃月阵；到以重兵围护，左右张开如鹤双翅，攻守兼备的鹤翼阵；最后到按梯次配置，前端微凸的进攻阵形鱼鳞阵...他以少于敌方数倍的兵马，以千变万化的阵型变换，一步一步的踏着荆棘朝前方走去。
　　而陆淇被钟瑞霖紧紧的护在身后，身上心上却仍是沾染上了许多鲜血。
　　“皇上，城门已破。”
　　“皇上，几位将军已全胜归来。”
　　“皇上，阑帝已降。”
　　“皇上...”
　　一声声的皇上，一句句的战果将她的神志洗炼的更加清楚。虽未到最后一刻，但阑国，已然不复存在。
　　钟瑞霖回头看向她，她立即以战胜的喜悦相迎面对。
　　“淇儿，你在这里等我。待我...”随后的话没说出口，被他生生的咽了回去。“等我。”
　　她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待他杀了阑国太子，她的大哥后，他会回来找她，带她回到他的国家。他的堇国。“好。”轻轻的吐出一句话，换上最温柔的笑意。
　　刻骨的温柔，似是要将他融化在她这一个眼神中。“我等你。”
　　看着他策马扬鞭而去，卷起身后层层黄沙，渐渐消失在视线中。转身，对着身旁的护卫说了句什么，那个护卫脸色异常惊恐的看向她，连动都忘了动。她双腿夹紧马肚子，朝着与方才钟瑞霖相对的方向奔驰而去。
　　内城城门下，她扬起手中的皇家玉佩，大门缓缓开启。沿着熟悉的回廊回到自己的寝宫，换上了他曾十分喜欢的那套流云水秀长裙，插上初见时他送她的发钗。看着镜中的自己，嫣红的嘴唇，白皙的脸颊，墨黑的长发。她的美，确实丝毫不比兰馨公主差。
　　提着群摆走到桌旁，墨早已研好。展开宣纸在上面一笔一划的写了起来。每写一笔，嘴角的笑便更深一分。每写一笔，泪便多落一滴。
　　待足足写了两页宣纸后，她偏着头笑了笑，在左下方落下最后两笔：公历743年七月廿四，淇儿书。

　　公历743年二月廿一，堇帝派遣遣间谍秘密探敌军人数、力量虚实、部队行止。
　　公历743年七月廿四，堇帝攻打阑国国都，一举得胜。阑国国破，阑帝降。阑国太子陆子期率手下不足一千人马最后一搏，丧于城门之下。举国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