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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欧石楠 ...

  •   第九章欧石楠
      我猜想邝颢很不想看见眼前这个人,因为他在说出“黎城”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甚至有种咬牙切齿将其灭口的欲望。虽然不知道这个黎城究竟知道他多少事,但我肯定,一定都是他不愿触碰的伤口。但我不明白,他不会不知道我姐夫是谁,为什么还是来了,就不怕碰见?
      我笑着挽过他的胳膊,对黎城介绍:“很久不见了姐夫,这是我男朋友邝颢,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到时候你一定得跟姐姐来祝福我。”
      邝颢整条手臂都像铁一样坚硬,我用尽力气握住他的手,还是没让他放松下来。黎城似乎也明白:“呵呵,萱萱也长大了,该嫁人了。”
      我妈一句话插过来:“阿城跟邝颢,你们是认识的?”
      邝颢刚刚放松的手臂又硬了起来,瞳孔急剧缩小,眉头都汇成一个川。还好黎城注意到了我瞪他的眼睛,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他拉过姐姐的手:“没有妈,我们就是见过,算不上认识。”
      呼——吓得我都快得心脏病了!
      一顿饭吃得我想落荒而逃,邝颢坐在我身边倒也神态自若,不像我如坐针毡,只是与黎城保持距离,连目光都不曾汇集。好几次我看到黎城在看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去吃饭,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妈聊着天,连我姐姐都变得寡言了。
      吃完饭后,我被姐姐拉去洗碗,邝颢趁机说自己昨晚上没睡好,金蝉脱壳回了房间。
      一个没注意洗洁精倒多了,碗槽里满是泡泡跳舞。姐姐很认真地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把门关上。
      她倒也不看我满手的泡泡,只是问:“萱萱,你真的是你男朋友?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可是牵扯过人命的。”
      “姐,你乱说什么?”
      姐姐拉着我:“我没有乱说,这是你姐夫亲眼所见的。当年邝颢跟他都是医学院的学生,新生入学的时候还是你姐夫带他进的校,两个人熟得很。再说当年的命案那么轰动,是能编造出来的吗?”
      我愕然:“什么命案?”
      “就是五年前发生在H医学院顶楼的坠楼案。那个女人从顶楼跳下来,而阿城跟邝颢就在那上边,阿城离得较远而已。阿城说当时邝颢已经抓住了那个女人,只是不知道那女人跟他说了些什么,他竟然放手了,亲眼看着她从顶楼摔下去。你知不知道摔下去的那个人是谁?就是邝颢他妈妈。后来警察来调查,都把人抓走了。他说什么是手滑了,没抓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跟个可能杀过人的人在一起,我们能安心吗?妈肯定不知道这事吧?”
      我有些慌神:“姐你别乱说,也跟妈说这事,邝颢不会这样做的。”
      姐姐还是不死心:“你怎么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对了,当时现场还有一个人,好像叫······”姐姐思忖了半天,终于蹦出两个字——殷辰。
      我不想听下去,随便冲了冲手就想走,脚下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满手的泡泡残余,小小的,一个接着一个破裂,凝成液体流下去。我的心就像这些泡泡,一点一点破碎,一点一点下沉。
      回房间的时候,我站在门前拧那个手把,却怎么也拧不动。轰的一声,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邝颢就站在我面前。他太高,我只能仰望着他,脖子累了,我不想再仰着头,就稍稍低着脑袋。他的右手还握在手把上,青筋暴露,格外有男子汉的味道。可老师说过,这种静脉并不好穿刺,因为血管太滑。真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连一条小小的血管都这样迷惑人心。
      “你相信吗?”
      他问。我低着头苦笑了一下,本以为他是看不到的,可是他却还是知道了。
      “你相信。”
      他绕过我往外走,拳头紧紧地攥着,手臂擦过我的肩膀,就像是被铁棍打了一下。他走的并不快,每迈一步都有所停顿,像大国手之间的对弈,举棋无悔必谨慎,一子错,满盘皆输。
      他身上有欧石楠的香味,因为他我专门百度了这种花,看到结果后我宁可自己从来不曾见过它,就像爱上邝颢后,我也宁愿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他一样。
      欧石楠,Erica,挪威的国花,花语,孤独背叛。
      我猛然转身抱住他,欧石楠的味道越发浓烈。
      他是我的罂粟,明知有毒,也舍不掉离不开。原来,饮鸩止渴不是传说,只是绝望到绝境的挣扎求生。
      “我只相信你,只要你说不是我就说不是,就算是真的我也可以当不是。你知不知道跟你说分手的那一个星期我是怎么过的?我拼了命去念书,只为了不想起你,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还是没有办法,万分之一秒的空闲也可以看见你的脸。如果没有你我要怎么活?这样的我没有你要怎么活?”
      我抱着他,像只树獭赖着大树,随着这棵树渐渐的软下来,连心都溺进去。他反身抱住我,从我的眼睛一直吻下去,沿着泪痕的轨迹。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哭了,眼泪掉进嘴里,苦苦的,后来有了他的介入,变得甜腻。
      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他是杀人犯,就算有一天生不如死,起码现在是幸福的。
      他在我耳边呢喃:“对不起······”
      其实我想要的,不是这三个字。
      吃过晚饭后我们就离开了家,我妈说太晚了不安全,可是我一刻都不想多呆,邝颢也一定不想留下来。
      我们还是走了,临走的时候我爸把我叫到一边:“萱萱,出门在外自己小心,邝颢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照顾他。”
      我爸的语气就像知道我们要离开一样,的确,我们需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车子没入车流之中,我凝望着他认真的脸,还是笑着:“老公,你欠我一个蜜月呢,我们去旅游吧。”
      “好。”
      我跟他说我不想面对考试前生不如死的复习,他就帮我办了暂时休学。看来他跟我们校长的关系还真的不是一般的好,说声休学就能让我去甜蜜度假。其实我骗了他,要考试的科目我早就已经背的滚瓜烂熟了,因为那一周不想想起他。不过现在脑袋里好像什么都没有了呢,除了他,我什么都不想想起。
      他带我去了苏格兰,其实我本来是想去挪威的。听说挪威领土狭长,海岸线曲折,有15万个沿海岛屿,是“万岛之国”,不过我却不想去看岛屿,我只想去看看它的国花——欧石楠。
      原来要真正意义上地欣赏欧石楠,还是需要去一趟苏格兰,眺望那开满欧石楠的荒野,才能懂得其中的寂寥和难以忍受的孤独。钟形的小花开满枝头,白色的,粉红的,紫色的,朵朵相接,看得我眼花,如雾霭氤氲,有置身山中的错觉。
      中学那会儿还没有流行电子书,只能从学校图书馆借文绉绉的学习类小说。看到勃朗特的《咆哮山庄》时,立马想到了乔峰帮助辽王平逆时一声豪迈的咆哮,那特技做的,简直是震天撼地啊。然后我毫不犹豫借了这本书,以为是本武侠,却没成想是苦情。
      那时候我看到辛思克力夫被孤独的埋葬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时,周围长满了欧石楠,只觉得是种结束,现在看来,不过是生生世世的孤寂,对他失去最爱的一种惩罚。
      我们在高地上坐下,我躺在他的臂弯里,寻了一个最舒服的体位。他一直凝神望着面前的欧石楠,因为对光,不得不眯起眼睛,连同眉头一起皱着。欧石楠,不过是一朵孤独背叛的花儿,没有玫瑰的艳丽,也没有百合的洁净,为什么就能够让他情有独钟?我很想问他,在他专注的眼神里,究竟在看什么,看到了什么,却迟迟没能问出口,因为害怕他的答案,也不过是孤独背叛。
      他终于将视线移到我脸上,只是一望,仿佛就已经看透。他笑着在我额头亲吻一下:“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独爱欧石楠,一朵并不漂亮的花儿?”
      “我很想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子,踌躇了一会儿才打开来,将一张照片拿出来放在我跟前:“她是我妈,已经走了五年,因为在医学院顶楼坠楼时没能被自己的儿子抓住。”
      我心里顿时一沉,我知道他这是要告诉我真相了。其实我没有多少勇气听,真相往往太过残忍,我不忍心让他再次揭开伤疤,更加害怕自己会承受不住真相的压力。可是他的眼神异常坚定,这是不是可以看成他已经将我当成了可以依靠和倾诉的人?
      我终于还是鼓足勇气:“这不是你的错对不对?”
      他的嘴角微扬,掠过一丝惆怅:“也许······当年我不顾她的反对,硬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报考了医学院。起初的几年我几乎不回家,她也没有来找过我,哪怕是一通电话都没有,我们的关系慢慢进入冷战状态。我以为,她在生我的气,但还天真的以为,等我变成一个名医,威名远播的时候她就会好了,就会开心了,原来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了。她得了忧郁症,却没有人照顾,病情越来越得不到控制,甚至逐步恶化。当她终于扛不下去了,她想到了我这个不孝的儿子,于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学校找我。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很错愕,听见她疯狂的笑声就更加心惊胆颤,于是扔下书本冲出自修室,跑到顶楼。她站在顶楼一角,有些凄厉地叫了我一声颢。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是这样爱美注重仪表的一个人,却衣衫凌乱,面容枯槁,只看了我一眼,就跳了下去。”
      邝颢抱着我的手臂一直在抖,我只得紧紧箍住他的腰:“你有没有抓住她?”
      “抓住?我抓住的也不过是一个早就心死的人。”他低头看着我,“你知不知道她跟我说了什么?她问我,‘邝海江,你为什么要送欧石楠给我?你是想让我孤独一辈子还是背叛我一辈子?’就算死,她也不会瞑目,因为她最爱的男人背叛了她,而她唯一的儿子更背弃了她。我永远也忘不了她最后的笑容,她在怪我,怪我没听她的话,所以用死亡来惩罚我······”
      他没再说下去,趴在我肩头,哭的像个被遗弃的小孩子。其实已经不需要他再多说什么,我早已知道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我默声抱着他,凝望着一望无际的欧石楠,眼泪无声无息流下。
      邝颢,你也曾送我欧石楠,你是想让我孤独一辈子还是背叛我一辈子?
      我也许有些认床,又没有东西让我抱着,躺在酒店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邝颢还在忙公事,但怕打扰我休息所以只开了台灯,背着我而照着他,晃的他的脸有些惨白。这几天他都是白天陪我,晚上工作,常常半夜我起夜看见他睡在电脑旁。我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忙,隐约我也听见他避开我接很多的电话,语气很恭顺,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偶尔他也有语气硬的时候,还夹杂着女人的啜泣。
      我正眯着眼睛,欲睡未睡,他的手机又震动了,惊的我一丝困意也无。但我没睁眼,模模糊糊的看他似乎瞧了我一眼,很快便拿起手机进了洗手间。我听不太清,只觉得邝颢的语气格外的不好,对方似乎是个女人,在哭些什么,只是他立即开了水龙头,我一点也听不清了。
      邝颢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坐起来了,拉着被子垫在下巴跟膝盖之间发呆。我肯定这几天一直都是同一个女人,而那个声音是我以前听过的,一直都想不起来,却就在刚刚突然豁然明朗了。还要多谢邝颢那一声水流,让我想起雨天甜蜜后的分手,接二连三的责难,以及对我颐指气使宣誓职权恨不得喷口唾沫淹死我的小姑姑,殷景荨。
      邝颢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几乎是扑过来,摸我的额头和脸颊:“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这几天一直都没怎么休息好,要不是忙的不能睡觉,不然就是上床了被我一直抱着。从前我本是没这毛病的,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心里一直空落落的,非得攥住手里才能安心地美美睡着。看着他的黑眼圈,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摇摇头,把脑袋窝进他怀里:“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他的胸腔微微震颤了一下:“小傻瓜,还认床呢?”
      我嗯了一声,用头发在他胸前蹭来蹭去:“我们回去吧,我想家了。”
      “好。”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声音轻的像绒毛滑过心尖,痒痒的,我又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小鸭子,绒绒的毛在我手心里蹭蹭,睁着湿濡濡的眼睛瞧着我。
      心中一滞,我抬起头吻上他的唇,紧紧勾着他的脖子。
      付出感情太过容易,失去却难以承受。我若不想难以承受,只能拼尽力气不让自己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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