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思嘉》尤猫饼

2、1861

　　我初次见到她，我的思嘉，是在1861年四月。
　　那时的南方还是一派平静与欢乐，庄园主们依旧沉浸在自己自得其乐的天地里，每天开着派对，绅士们集结在一起喝酒打牌或赛马，女士们互相结伴去购买华丽的裙子跟首饰，以便能够在舞会里吸引到更多男士的目光。
　　我对这种乐天骄傲的上等人总是抱着有些看戏跟不屑的成分。我从来都不是一位绅士，拜我不富裕幸福的童年跟家庭所赐，我并未学习到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上等人，因此我倒是很满意自己脑子里保留着些清醒，不至于在成堆的棉花跟乖驯的黑奴中满足地裹足不前。

　　那是四月的一个好天气，我受到约翰威尔克斯的邀请参加一次野宴。威尔克斯先生是个很热情好客的人，是克莱顿庄园主的最典型的人，对任何一位朋友都极其友好，并乐于帮助。当然，我虽然面带微笑地答应着，心里却很有趣地想，这种友好跟毫无顾忌的乐于帮助显然是因为本人的富裕。当一切物质都得到满足的时候，人们往往都很乐意献出自己的一部分来满足更深层次的精神界面。我想起自己曾经在北方很多地方看见过的黑暗的东西——那里有些贫困的人们甚至不得不互相伤害来维持自己可怜的生命，抢劫盗窃跟强盗的案例多如牛毛，肮脏得跟南方庄园主们后花园花大价钱精心维护的花圃成天壤之别。
　　即使我本人对这不现实不长久的一切感到有些不屑与无聊，但在我的记忆里，那年四月的克莱顿仍是我这一生见过最美丽的地方。

　　那天的阳光出奇的好，将克莱顿的一切都照耀地暖洋洋的，威尔克斯先生举办的野宴正好在一片玫瑰园旁边。在晴朗的天空下，远处的大橡树林叶间似乎闪烁着动人的光。
　　陆续有马车载着先生夫人及小姐而来，我有些无聊的靠在门廊上，插着手听旁边的几位年轻男士热切的聊天。
　　“哦，真希望思嘉会喜欢我的这套新衣服，上次她曾说我穿的的灰色外套看起来像骡子一样。”
　　“她恐怕是全佐治亚州心肠最硬的姑娘了，如果她今天能答应跟我跳一支华尔兹，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恐怕你不能，兄弟。我敢打赌，塔尔顿家的两兄弟绝对会轮流缠上她一整天。”

　　接下来的一切话题都围绕着那位美丽动人又无可把握的思嘉小姐身上。我有些嘲讽地盯着那些年轻男士，感觉他们脸上的那种热烈看起来可真够愚蠢的。仿佛这是一切上等人所必须要具备的品质一样——在年轻的时候爱上镇上那位魅力最大却无法得到的姑娘。
　　我有些无聊同时也带着一点研究与兴致观察着野宴上陆续到来的人们，这时一阵马车声渐渐靠近，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转头一直看着那辆马车，仿佛有种神秘的类似命运的东西在催使我看着那辆马车，仿佛它在下一刻会颠覆我的人生。
　　我从不相信命运，但那一天的确是我人生的转折，从此这个世界上冷漠无情的白瑞德消失了，另一个内心包含炙热的陌生白瑞德开始诞生。
　　当那辆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我身边的那些年轻男士忽然很兴奋地低声道：
　　“是思嘉！”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马车，直到一只手从马车里伸出来，戴着天鹅绒的手套使得那只手显得更为纤细与优美。
　　然后一位姑娘从马车里下来。那霎那我的心仿佛被什么重重地敲了一下。

　　她并不显得美，至少我见过很多比她更美的女人，但她身上有一种令人着迷的魅力，尤其是当那双清澈碧绿微微上挑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我几乎全身都动弹不得。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在我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从未想过一个南方庄园的小姐会对我产生如此大的影响。过去我一直带着挑剔与鄙夷的目光看待这些小姐们，尽管现在也是。她们漂亮的的脑袋里从来只装着衣服首饰宴会跳舞以及男人的目光，别的东西一概不理。这些富裕欢乐的生活让她们满足，从而将自己原本狭窄的目光与思想变得更为虚荣任性。

　　还好那令我不敢置信的冲击只是一瞬，下一秒我便恢复过来，嘲讽地看着男人们在她坐好之后迅速地围了上去。不得不说她选的位置可真是好，令男人们可以尽可能地围着她献殷勤，这是一个很懂得如何戏弄男人的小姐，但这些把戏在我看来却幼稚得可笑。
　　威尔克斯先生大概是怕我一个外来客无法融入人群，为了避免冷落我，或者安抚我也许正在惴惴不安的心，很好心地陪在我身边聊天。我接受他的好意并与他聊着闲话，眼睛却一直看着不远处被男人们围着的她。我对她很好奇，我很想知道她身上究竟有什么魅力，能够用并不是极其美丽的脸将镇上大多数男士、包括刚才的我，全部吸引过去。当然，她看起来活泼开朗，热情调皮，但显然这些并不特殊。
　　在我一直注视着她的时候，她显然也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她忽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想我那时的眼神恐怕有点嘲弄，因为我已经看出来她正爱着一位即将要订婚的男士，从她时不时瞥过去的露出热切与爱慕的目光里很容易看出来。她对我始终放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有些不自在，并且隐隐有些了解我嘲弄的目光的原因，她大概很想在我脸上挠一下，带着猫被惹怒后的攻击性。然后她很快转回了头。
　　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野宴一直在欢乐的气氛里度过，虽然很快先生们将话题扯到了萨姆特要塞，并对未来的战争以及北方佬们表露出天真的傲慢与自信。在他们大声嚷嚷着“一个南方人可以战胜二十个北方佬”这种愚蠢天真的话时，我忍不住出言打破他们的幻想。

　　我很彬彬有礼却不屑地告诉他们一个很显而易见的事实，南方几乎没有像样的大炮工厂，甚至连战舰都没有，要是港口被封，我们引以为豪的棉花将会彻底烂在地里。
　　这些话显然激起了长久以来浸泡在舒服生活里的南方先生们的怒气，要不是有女士在场，我相信他们会提出跟我来一场男人间的生死决斗。但是他们的怒气对我毫无紧要，我从容地离开了野宴。说实话，我来威尔克斯家的庄园只是为了他家那些引起了我兴趣的藏书室，欢乐的应酬着野宴里的小姐们可不是我乐意干的事情。
　　不过在我离开的时候，我倒是意外地看见了思嘉眼里对我虽然不满却显然赞同我的观点的目光。看来她并不是个一味沉浸在自己衣服首饰里的姑娘，至少很敢于面对现实。

　　如果那天的事情仅仅是随着我离开野宴，看完威尔克斯先生的藏书室之后赶回琼斯博罗，也许我仍然还是那个毫无顾忌、以嘲弄为乐趣的白瑞德。但显然，命运若是一旦选定将我视为掌中玩具的话，那么我就算提前得知结局，也毫无办法逃开。
　　当大家享受完野宴，小姐们纷纷上楼午睡准备养好精神参加晚上的舞会之后，我躺在藏书室的沙发上，因为屋子的昏暗也有些昏昏欲睡。
　　然而似乎命运早已安排了一场闹剧，它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推出来上演，而我作为观众，也在闹剧的落幕里，犯了一个观众最不该做的事情——我将自己也卷入了这场闹剧中。

　　思嘉对那位她爱慕的文质彬彬的先生告白了，那可真是一番炙热大胆的言辞，而那位先生似乎比她理智得多，虽然他同样对她抱有爱，但他很明白的指出，他们不是同一类人，草率结婚的话将得不到幸福。
　　真正使我感兴趣的是，在那位先生挨了一巴掌离开之后，这位男人们口中可爱的小姐，颓丧地坐在椅子里，忽然拿起花瓶愤怒地砸向壁炉，在寂静昏暗的房间里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那瞬间我忽然明白，她不是一位上等女人。尽管她穿着昂贵的丝绸长裙，带着钻石首饰，白皙的手指没有一丝伤痕，但在骨子里，她并不是一位南方庄园里娇嫩而教养良好的所谓上等女人。这使我对她忽然涌起了极大的热情，内心深处升出一种令我自己都害怕的执着——我想得到她，哪怕用尽一切手段。

　　我终于从阴影处出声，提醒了她我的存在。她受惊地转过头，看见了我之后，明显露出愤怒的神情，朝我大吼地发脾气。然而这令我无比愉快。我当然知道，我没有在她心里留下好的印象，事实上，关于我的很多丑闻我想她都会隐约听过一点。然而我不在乎，我相信我最终会得到她——因为这渴望太强烈了。
　　她愤怒地离开藏书室，我则在下午动身离开克莱顿赶去了琼斯博罗。此后一年里，我再也没见过她。

作者有话说

　　已经写完了的，今天全部贴了好了，是个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