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黄鸟 黄泉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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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路上，辰慕涵和小七的小小身影相偎着。
辰慕涵的头沉沉地搭在小七的肩膀上，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小七感觉到辰慕涵体内的寒气正不由自主的散发出来，像是关闭许久的猛兽，终于找到了可乘之机，挣脱了牢笼，伺机而动，彻底击垮辰慕涵本就孱弱的身体。
“喂！喂！”小七试探着叫了他两声，摇晃了几下，他仍旧一动不动。小七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他不是怕，而是自责，是愤怒。如果不是自己不济，辰慕涵分神，怎么会中了这小小的银针？
小七把辰慕涵的身体缓缓放平，又深深凝望了一眼。他起身走到曼珠和孟婆的身旁。
此时的曼珠已经颜色尽退。充满了欲望与怨念的红色被纯白无暇替代。这个女孩在喝掉孟婆汤之后，终于学会了忘记。
一段生死不离的感情，一次违抗赤鬼王的勇气，就这样在两两相忘中，悄无声息的结束。所谓感情，到底是过眼烟云。当事人不知，再不会有人替他们记得。
忘掉也好。小七默默地绕过了曼珠，走到孟婆身边。此时的孟婆看上去只是一位虚弱的老者，但小七还是谨慎地叫醒了她，用击碎汤碗的匕首紧紧抵住她的咽喉。
只要稍稍用力，就会一刀毙命。
“银针上，到底涂了什么？”
孟婆虚弱的喘息着：“他破了我千年的修行，小小惩罚，已经便宜他了。”
“你最好告诉我破解之道。我可不是个侠者，我有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呵呵，现在生不如死的是他。银针上是用孟婆汤煮过的。中了银针的人，就回想起自己的前世今生。你看他浑身发冷，昏厥无力，可见他的上辈子并不快活。他会记起他最想忘记的人，他会重新经历一次他最痛苦的事。可是他已经毁掉了我的汤碗，就算我想要救他，也已经无能为力。这是你们自找的结果，休怪别人。”
小七移开匕首，看着孟婆，他心里忽然有种悲凉涌上心头。
“沙华，是真的已经忘了曼珠了吗？”
“惹怒赤鬼王，岂是儿戏？沙华已经承担了一切痛苦，就当是他负了心吧。曼珠才肯喝下这碗汤。”
总说前尘莫忘，踟蹰辗转，遥见那一抹浅笑，顾盼流连，便觉得此生也有了念想，来世也有了期盼。又说此生情债，此世偿还，何必纠纠缠缠？你的苦痛飘过轮回，再酿苦酒，何必何必？轮回本是新的前路，重生又是旧的圆舞，到底是记得，还是忘记？孟婆守候着这座桥，却也不知道所谓前世记忆，到底是新生还是解脱。更何况别人呢？
小七想不通，也不想想通。他脱下自己身上的长衫铺在地上，从褡裢里抽出一条长草绳，做了个简易的人床。费力地把辰慕涵拖上去。他要带着辰慕涵，赶赴五伦塔。
说不定梅梅他们已经等在那儿。梅梅心思缜密，万事通是个江湖庸医，没准能够解了辰慕涵的眼前之困。
可辰慕涵此时的身体已经降到了冰点。小七拥抱着他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他努力地揉搓着辰慕涵裸露在外的皮肤，希望能让他的身体回暖。
辰慕涵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白，他颤抖着，突然从喉咙里蹦出了一个音节：
“青儿……”
小七听闻，身体为之一振。
辰慕涵重新经历了他的轮回。第一世，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渔夫，住在极北之境，终日打渔为生。他自小就没见过父母，生活都是自给自足。这样的日子虽然简单，但也不乏快乐。
小渔夫喜欢渔村村长家的小女儿。他每天都以打渔为名，划着自己扎好的竹筏，到村头村长家的院子外面捕鱼。那儿不是个好的捕捞地，但小渔夫喜欢去，他知道每天太阳西斜的时候，村长女儿都会出来喊爹爹回家吃饭。就只为了这一面，小渔夫不惜藏在一块光滑的巨石身后。有时候错过了时机，或者村长女儿压根没露面。小渔夫就会白白等上一天。他会把自己的心事讲给那块巨石听，然后悻悻然的回家。
小渔夫没有朋友，只有一块可以偶尔依靠的石头。小渔夫什么都不要，他对于村长女儿也只是远观的期待而已。
日子本来平淡如水，直到那三界都无法忘怀的混战开始。地部的战火蔓延到人间，联通地部和人界的南境最先遭到破坏。村子里不断有人传回消息来，还有一些村里的英雄主动去援助。可这与小渔夫有什么关系呢？他仍旧是那个貌不惊人言不压众的渔夫，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可即使他一无所有，战争也有能力让他失去更多。比如安静的角落，比如手工的竹筏，比如，希望。
小渔夫第一次拿起木棒对着一个闯入者的后脑狠狠砸下去。鲜血喷溅了他一脸。他一下一下机械的砸着，砸着，听不见周围惨绝人寰的哀嚎，看不见闯入者身下已经咬舌自尽满口鲜血的村长女儿。
小渔夫来到瑶池边，跟自己的石头朋友告别。他拿起武器，走上了抵抗的道路。
有压迫不一定有反抗；但毁灭了希望的人，就也失去了畏惧的本能。
于是一个小渔夫，从极北一路杀到极南，杀入地部，杀红了双眼，杀沸腾了人间。他恍惚听见有人叫他英雄，他的脑海里却只记得第一次举起木棒砸向的那个脑壳。溅了一地的脑浆，四处喷溅的鲜血。生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小渔夫已经忘记。
所以他所向披靡。
在他力竭而死的时候，他觉得身子很轻很软，飘飘然的，能睡个好觉做个好梦了。他看见自己梦中的那个故乡，安详和乐的渔村，他不知为何，又看见了那块石头，唯一真切的，就是那块陪伴自己的巨石。
而天界的钟乳巨石，也随着小渔夫的死，崩裂成无数的碎块，再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第二世，那个偏安一隅的小渔夫，那个累了的小渔夫没能继续平淡下去。他来到了天界，他成为了一个小仙。仙界奖励他，赐他不死之身，却没人问过他想不想要。
他站在天庭，看着人间无数人修仙。他看见天云山上，那些曾经陪伴自己的战友，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但是都与他无关。他只能冷眼旁观。
西王母说，这是恩赐。
黄鸟小童主动请命到距离人界最近的一重天，他想看看自己的家。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其实还想透过天界的瑶池水看看能不能找到他曾经的朋友，那块承载着自己太多悲欢的石头。
没有朋友的小渔夫到了天上，还是没有朋友，不过有个叫青鸟的小仙，看起来似乎不那么讨厌，她偶尔会同到瑶池边，静静地坐着，沉默不语。
许多仙家都认为黄鸟小童是个脾气火爆争强好胜的人，否则，怎么会是人界的英雄呢？黄鸟小童懒得跟他们解释，索性放任不羁的过下去。唯有青鸟说过，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黄鸟是个没野心的人。黄鸟笑了笑，不置可否。
可黄鸟还是犯了天界的忌讳。他关在水牢里，本以为从此往后无穷无尽的痛苦，却不料青鸟竟然不惜拔掉灵泉剑，毁掉灵泉剑，来换取自己的自由。
在青鸟举剑刺向自己的时候，黄鸟小童觉得眼前的她似曾相识。
无数个惬意温润的午后，他曾倚靠过的，唯一的朋友。
可惜在黄鸟记起她的时候，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黄鸟再一次忘记。
第三世。小渔夫不再孤独的捕鱼为生，散仙也不必被繁文缛节四起谣言所困，他降生在人界的圣地，他享受所有人的爱护，他是天云山幂剑门掌门的儿子，他是天赋异禀剑术过人的少年英才。父母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辰慕涵。
辰慕涵自小和门主的哥哥姐姐叔叔伯伯一起练剑。这一世他终于不再孤单。
可在辰慕涵长到十八岁的时候，正值十八年天云山易主，而山主神兵灵泉剑不知为何摇摇欲坠，任谁都无法驾驭，各路人马冲上天云山。幂剑门中个人，举家死守，血战持续了三天三夜，最后两败俱伤。辰慕涵的父母在此役中丧命，叔叔伯伯也都惨遭不幸，门人的遗孤被送往各处，只有辰慕涵仍在门中，却也遭受重创。
为了辰家保留一脉骨血，原来门中的二刃钟离婉儿用自己的护体寒魄护住了辰慕涵的心脉。而钟离婉儿又投入守护山门的战役，最后力竭而死。
辰慕涵受此重创之后，心神涣散，终日独守自己的房间不再过问世事。而体中的冰魄在护住他心脉同时，也延缓了他的生长。所以即使再过十八年，辰慕涵仍宛若二十岁的少年。
只是他的心，再不能如从前了。他还是当初那个渔夫，本无所求，奈何时移世易，苦苦相逼。
辰慕涵总希望，自己是牺牲的那一个。战死总好过十几年的折磨与怀念。
辰慕涵终于醒来，看见自己前面步履蹒跚的背景。是小七。
辰慕涵轻轻地动了动身子。小七立时感觉到了，连忙回身凑到辰慕涵旁边，扶他起身。
“你居然没被淹死，真是不容易，肯定是条鱼投胎转世，不过忘记带脑子……”辰慕涵气若游丝，却还是不忘打趣小七。那根银针只是让自己回顾了前世，却并没有伤到自己。
小七的脸色并不好，没有接过辰慕涵的话茬。
辰慕涵摸着自己的头，还是昏沉沉的。“话说在水底救你的时候，总觉得你身体哪里怪怪的。我是看到鱼鳍了吗？”
“是看到五伦塔了。”小七指着眼前一幢五层高锥顶的建筑。
“刚刚好，休息够了，准备上路……”辰慕涵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小七：
“我刚刚没有说什么吧？”
“你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谁？不会是梅梅吧。”
“应该是个女孩，你在喊，青儿。”
辰慕涵低着头，继续拍打自己的衣服，却反反复复都是那一个位置。
那个始终相伴却总是忽视的朋友，这辈子，还会出现吗？
又或者自己是个灾星，注定孤独。
不过辰慕涵不打算跟还不够相熟的小七谈论这个话题。虽然也共过患难，但这个人就是让人有疏离感。而且总感觉哪里不对。辰慕涵转移话题：
“他们三个怎么还没过来？”
“按说，他们应该比我们早到。除非……”两个人都清楚的很，除非后面是什么。
二人共同走进五伦塔。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黄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