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鬼魂的女子》蒋幼宜

1、大德三中

　　何少淇嚼着口香糖，百无聊赖地跟着家姐何诗淇走进大德区第三中学，耳朵似乎还传来一阵轻微的痛感，想起那日何家人的暴行，忍不住小声埋怨几句。
　　何诗淇斜瞟来一眼。
　　何少淇却是迎上前说道，“姐，不是开玩笑，我还没见过残旧到这样的学校，不单教室没有空调，连窗户都不知是民国几年的款式，面积小一眼望到尽啦，我读的幼儿园还要大这里许多，，我不是真要在这里读书吧。”
　　何诗淇停下脚步阴侧侧地看向他。又来这招，何少淇低头埋怨，面对这位大家姐却是不敢造次的。“前面就是教导室，给我吐出来。”
　　何少淇乖乖吐出口香糖，端正动作，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何诗淇满意地向前迈步，何少淇在后头向着她做了几个鬼脸，撇嘴向前走。高跟鞋击打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响亮，好像还有回音，什么建筑啊真是破旧到没人相信。何少淇环顾一下周围，觉得前途堪忧。
　　走进教导室内，何诗淇笑着向正坐着办公的吴主任打招呼。
　　“吴主任，您好！”
　　吴主任迎上前，“何小姐来了，快请坐。”引领何诗淇和何少淇坐到木椅上。
　　“今天我带我弟弟何少淇来学校报道，少淇以后就拜托主任您帮忙照顾了。”说着同时向坐在隔壁的何少淇腰上暗地里掐了一下。
　　何少淇呲牙咧嘴了一会儿立刻端正坐姿，“吴主任您好！我是何少淇。”
　　吴主任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点着头应道：“应该的，少淇是吧，长得真是俊哪。”
　　何少淇挺了挺胸，挥手整理一下刘海，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哪里，主任过奖了。”
　　何诗淇暗地叹气，很想用手掩眼，何家为什么会出个笨蛋，这个笨蛋还偏偏是自家小弟，什么烂摊子都要帮忙收拾。
　　门上传来轻轻三下“扣扣扣”的敲门声。
　　吴主任抬头，大声答道，“进来。”
　　一名扎马尾戴眼镜的女子走进来，手里还打抱着一叠文件，“主任，这是会议的资料，级长叫我带给您。”
　　吴主任看见这叠资料就皱眉，开学没多久就一大堆资料，指了指办公桌，回答道“放到桌上吧。”眼光瞧了瞧何少淇，头似乎更痛了，想了想，开口道：“温老师。”并示意她走过来。
　　女子安静地站在办公桌旁边，看向主任，“是。”
　　吴主任似乎很认真地看向她。
　　女子眨了眨眼睛，推了推眼镜，有些奇怪。
　　空间奇怪地静默了一会儿，何诗淇姐弟也忍不住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那位小姐。何诗淇皱眉，好呆的人，还是“温老师”？
　　何少淇却是脸露古怪地望着那位温老师，眼睛眯了又眯。
　　吴主任挥手，“过来。”两字咬得格外重。
　　待温老师慢吞吞地走过来后，又笑着对何家姐弟介绍，“这位是温老师，少淇就安排到温老师班上。”
　　何诗淇瞥了一眼温老师，个子倒是蛮修长的，但很瘦，脸容清清秀秀，像刚出来教书没多久。于是双眉微皱了一下，这么年轻镇得住少淇么，她表示怀疑。再看了看自家小弟，似乎也是皱着眉的样子，不过没有开口说什么。
　　“温老师有多年的教学经验，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吴主任向何家姐弟介绍完又向温老师说，“这位是即将到你班上的何少淇，这位是何少淇的姐姐何诗淇。”
　　温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他们，微笑着并点头致意，“你们好，我是温润玉，高一（5）班的班主任，我教高中一年级的数学。”
　　何诗淇脸露惊讶，看上去瘦瘦弱弱和呆板的女子已经是一位有丰富教学经验的老师？并且是数学教师？
　　更奇怪的是，何少淇竟然还先她一步开口起身回答：“您好！我是何少淇，以后麻烦你了。”何诗淇瞪着她的弟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反倒是何少淇转头向她努努嘴打眼色，她再瞪何少淇一眼，也起身笑着道：“温老师，我的弟弟以后就拜托你了。他自小脑袋缺根筋，如果他不听话，请你不要顾虑尽管骂他，我家举手赞成体罚的。”
　　温老师听到这里很婉若地笑了，双眼弯成半月。
　　吴主任哈哈大笑，“何小姐真是幽默，不过我们学校校规规定不能体罚学生。”
　　何诗淇大力拍了拍何少淇的背部，也跟着笑，笑得真诚动人，“呵呵，可是我不是幽默，我们家真是赞成体罚的，如果可以，请尽量体罚我这个弟弟。”
　　何少淇在旁边翻白眼，撇嘴望向他处。
　　吴主任和何诗淇就这样互相哈哈笑了一阵，直至双方都觉得没力气再笑了，吴主任向温老师说，“温老师那麻烦你下堂课带何少淇去教室吧。”
　　温老师点头，看向何家姐弟的方向，“何少淇同学，你跟我出来一下好吗？”
　　何诗淇半张开口看着何家的麻烦兼笨蛋的何少淇乖乖跟着出去，一点埋怨也没有，惊讶到不行，当目光对上吴主任询问的视线时，立刻合上嘴巴得体地微笑，“真是麻烦吴主任和温老师了。”脑袋却是想着，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何少淇难搞是出了名的，高一第一个学期转了三次校，第二学期开学一个礼拜校方打电话到何宅请何少淇监护人到学校开会，幸好接电话的是巧姐，马上通知何诗淇，何诗淇那时恰好有事要出差，她急急忙忙叫巧姐封住消息，后头又叫二弟何礼淇去学校看看什么回事。
　　出差回来才知道何少淇做了什么好事，开学一个礼拜缺了20堂课，最后还在校外打架群殴。听礼淇说校方的回复是请何少淇退学，颇有小庙容不下大佛的意思。而何少淇居然还敢向她投诉何礼淇暴力掐他耳朵，何礼淇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翻杂志，侧着头不想再看到何少淇。
　　何诗淇深呼吸一口气，先是浅笑一下，然后双手狠狠地掐他红通通的耳朵阴侧侧地说道，“你最好祈祷那天不是我去学校。”她可以充分想象得到那个场面如何丢人如何尴尬，想到这里，手上的力度又重上几分，头又疼上几分。如果可以她真想踢何少淇出国到那些穷山恶水的地方看他还嚣不嚣张，真是眼不见为净。偏偏奶奶疼这个小孙是疼到入骨子里，她连提都不敢提。
　　叫秘书帮忙找学校找了两天，终于找到大德三中肯收他，她真是求神拜佛感谢祖先保佑。原以为何少淇不会这么听话，但今天是什么回事？

　　轿车缓慢开出三中大门时，她抬头看了看周围，郁郁葱葱的大树包围下只有几幢残旧低矮的楼房，有些阴寒幽深的感觉，像上了年纪的老人静呆在一隅等待时光的逝去。

　　何诗淇晚上下班后回家，晚餐桌上，何少淇如同以前一样嬉笑玩闹，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随后何诗淇去何少淇房间，发现他在整理书包，不由得挑高眉，“何少淇，是太阳从西边升起还是你转性啦？”
　　何少淇撇嘴没有说话。
　　“学校怎么样，决定要去了吗？”
　　何少淇没有什么好口气，“我不是非去不可吗？今天才有人同我说已经没有学校肯收我。”
　　何诗淇从少发上扔了个抱枕过去，“知道就好。”
　　“再被这间学校踢出去，你就等着出国啦，我不管你了。”
　　听到“不管”两字时，何少淇顿了一下，随之自嘲地笑了几下，“随便你。”
　　何诗淇看到这时何少淇的侧脸，心像被扔下了一块石头重了几分，“你好自为之。”
　　没有什么好心情地回到房间的何诗淇，打电话给秘书，“准备一笔款拔去大德三中。”

　　大德三中处在近郊，是一间升学率不高又极其普通的学校。要真是从中找出什么不同来，就是三中的破旧吧，建校有些年份了，却好像从没有被翻新过，说好听点是历史悠久其实说白了是因为缺钱。市里的资源大多倾斜在重点学校，普通学校所占的份额是极少的，像三中这种不甚进取的普通高中就更不待人看。新教师极少，实习过后留下来没多久遇上调离的机会大多都想调离三中，所以留下来的教师很多是上了年纪的老师，习惯了三中的日子就没有想着离开。
　　所以温润玉老师是三中极其清新的一道风景线。
　　何少淇没来多久就和一些男学生混熟了，其中和同桌的刘斌最有话聊。以上便是下课休息时分刘斌和何少淇的闲聊。
　　不过你知道温老师多少岁吗？刘斌压低声音，28岁，就快30了。
　　听到这个惊人的数字，何少淇差点要将刚刚入口的茶喷出来。
　　刘斌拍拍何少淇的背部表示理解，想当初他也是相同的反应，这个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温老师的外表具有太大的欺骗性。
　　及眉的刘海、黑色的长发，平时只是扎个马尾没有多余的打扮，一副又大又圆的金边眼镜遮掩了一对时常略显迷离的眸子，身子瘦得好像风吹一吹都会飘起来，根本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老师好不好。
　　这个小老师一毕业就回来三中教书，算起来今年已经迈进第7个年头。
　　一个28岁的老女人居然还可以被学生称之“清新”，不能不说是个……神奇。这是上课前何少淇最后一个想法。
　　不过上了几天课，何少淇有点明白这个“清新”的含金量了，在一群老头子老奶奶中年大叔大婶的衬托下，温老师这个阿姨的年纪少女的脸孔的确算是不折不扣的“清新”，连带学生上课的热情也高涨了些。起码同桌刘斌就不会在数学课找他闲聊或者睡觉。只不过，他也看不出温老师的教书技巧有多高便是，一板一眼照本宣科，如同她那副旧款老套的眼镜以及她自身呆板的性格。
　　何少淇托腮望向窗外，原子笔在他手指上灵活地旋转。大树的枝桠粗壮地向四处延伸，顶上的绿叶繁茂，遮挡一大片炽热的阳光，只在缝隙下残落几许光亮的斑圈。和风吹来，斑圈渐变，左右摇摆，像被风追逐得左蹿右跳好不狼狈。他不由自主地在轻勾嘴角。
　　在三中，或者他可以忍受烦闷无聊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