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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09室∶沉默的画者 明净的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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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净的天空,和煦的暖阳。
镜子,到处都是镜子。因为这些镜子,原本家具不多的房子更加显得空荡荡。所有的墙壁都被打通,只留下一间小小的隔间作为厕所。除了横跨整间屋子的落地窗,其余三壁都嵌上了巨大的镜子,就像一间镜屋。一套欧式的米白色沙发摆在角落,上面放着揉成一团的被子和一个沾染上红黄颜料的枕头。
厕所门口杂乱地放着几箱现在很流行的韩式收纳箱,其间有各色衣物露出来。玄关堆放着白色的泡沫盒,油腻腻的。看起来这个屋子的主人非常的邋遢,而且懒。
穿着雪纺碎花裙的女人端正地坐在画架前面,秀丽的脸庞泛着终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墨色的长直发垂到腰间,额前的长刘海几近遮住半张脸,整个人显得更加阴郁。
她漆黑的眼眸不时看向镜面上方,然后在画纸上描上几笔。接着她的目光下移,平静的眼里多了几分惊恐。拿着画笔的手不受控制地在画纸上涂涂画画起来,痉挛一样地速度终于停止,她没有松一口气,反而像是拿着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一把把画笔扔开,画笔缓缓地贴着镜面滑下,留下一道血红色的痕迹。
“叮咚!”门铃响了,吓得她浑身一颤,原本苍白的脸更加苍白。胆战心惊地挪到玄关,深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地摸向门锁,在触摸到金属质感的冰凉后,她又缩回了手,紧紧地攥了攥拳头,终于把手放到了门锁上,打开门的那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像是堕入了岁月的暗河,时间过得如此缓慢。
“你好。”穿着白色衬衫的清秀少年脸上挂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她完全不记得她认识这么一个人。
“你是?”她注意到少年的视线一直在玄关那堆垃圾那里游移,她略略挡住少年的视线。
“我是这里的房东。你可以叫我玉宇。你叫……欧阳菁小姐是吧。”我微笑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注意力又放到落地窗前的那幅画上,“您是画家?”
欧阳菁下意识地顺着我的目光回头,脸上有些慌乱,声音却是平静无波的∶“不,只是偶而画画来打发时间。”
“哦?那还是画家啊。画得很好啊。”我瞟见了那血色的天空以及天空下的东西,唇边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些,很有意思啊,这女人。
欧阳菁这次完全挡住我的视线了,她语气不善道∶“房东先生,您到底来做什么?”
“只是好奇罢了,好奇会把房子装满镜子的房客究竟是怎么样的。”我无意识地把玩着胸前的生玉。
“就是这样,你可以走了吧!”欧阳菁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大发脾气,后来想想也许是这位年轻的房东的体质问题,她对那种东西一向敏感。
“哦,好啊。”我笑眯眯地转身离开。
他离开了。欧阳菁松了一口气,回到画架前,定定地注视了那幅画一会儿,突然扯下那幅画恶狠狠地撕扯,直到变成碎片。她找来一个黑色塑料袋,把那些碎片塞进袋子里,然后把玄关处的垃圾全部塞进袋子。穿好那双很有艺术气质的高跟鞋,提着袋子走出小区。
扔垃圾袋的时候,欧阳菁不小心扭伤了脚踝,她暗暗骂自己太不经用,走个路都能扭伤。
“小姐,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子温和的微笑让她放松了不少。
“那个我好像扭伤了。”
“嗯……”男子抿唇想了想,“我叫卫宋,你也住这里吗?也许我可以帮你的。”
“我住在109室。”
“那就好办了。”卫宋温和地笑了,半蹲下身子,示意她上来,“我背你吧。”
“这样……不好吧。”欧阳菁有些为难。
“没事。”
上台阶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房东喝着可乐出来了,身后还背着书包,看样子还是个大学生。卫宋的脚步顿了顿,和他打招呼∶“玉宇,去学校啊。”
我刚好喝完了可乐,诧异地看着卫宋以及他背上的女人,眼神变得暧昧不清∶“是啊,我要去找论文的材料。我先走了,不打扰了啊。”匆匆告了个别,我骑上我的山地车离去。
两个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气氛似乎变了质。
把欧阳菁送回家后,卫宋礼貌地道别转身离开,他当然没有忽略背后那道隐秘的视线,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悄悄地合上门,欧阳菁靠在墙壁上,忍着脚踝传来的剧痛,一瘸一跛地走向沙发,重重地倒在沙发里,把脸埋进枕头里,带着几天未睡好的疲惫沉沉睡去。希望可以暂时忘却那些事情。
天空漆黑的,我急急忙忙地整理好书包,从即将关门的图书馆跑出来。“谢谢李伯,要不然我就回不了家了。”我笑呵呵地对正在锁门的李伯说。
“下次啊,还是早点把论文搞定。你们这些学生老是这么拖拖拉拉的可不好。”李伯故做嗔怒。
“知道了。”我都不知道这一年教了什么,当然要多做功课了。
骑上我的山地车,飞奔似地骑回藏鬼居。停好车子,我抬头望了一眼楼房,果然还是阴森森的。诶,109还亮着灯,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深夜十二点了,那个有趣的女人还没睡吗?
刚要迈步,脚下好像踢到什么东西。借着手机的光,我看清了自己踢到了什么东西,并且懊恼地又踢了一脚。又是哪个没道德的房客干的好事!
诶,这是什么?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察看那个垃圾袋底下破掉的口子,一张红色的画纸碎片露了出来,我突然来了兴致,把所有的画纸碎片找出来,并且拼成完整的画。咦,果然很有趣呢。我的脸上挂上了玩味的笑容。
第二天是周末,我拉着卫宋让他陪我去超市采购,出门的时候申斌狠狠地剜了我们一眼,我只好不情不愿地把他也给带上。
巧合的是,在超市里我们又和欧阳菁“偶遇”了,我笑眯眯地上去打招呼∶“真巧啊,欧阳小姐,在这里我们都能偶遇得到。”
“是啊,房东先生,卫先生,你们好。”欧阳菁的脸上牵扯出淡淡的微笑,“这位是?”
我居然被讨厌了。我摸摸鼻子,抢先答道∶“这是申斌,卫宋的表弟,也住在藏鬼居的。”
“哦。”欧阳菁应了一声,走进蔬菜区。
“真是冷淡啊。”我还在摸着鼻梁,自言自语地说话。
“你怎么在她面前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这么殷勤。”申斌贼兮兮地笑道。
“因为有趣的事情不是这么容易遇到的,当然要殷勤一点,它才不会从我手心逃开。”我盯着蔬菜区,恢复了平淡疏离的微笑,回答道。
“东西搞定了没,回家啦。”我不耐烦地说。
“慢慢来,慢慢来,你为什么不对我温柔一点?”申斌推着我前进。
“因为没兴趣。”
“……”
欧阳菁把塑料袋随手放在茶几上,稍微想了想,坐到了画架前面,换上了一张新的画纸,对着镜面墙里的天空开始作画,天空的颜色是深红,画到一半,画笔从手中落下。她捂住脸,双肩开始颤抖,毫无察觉天色开始变暗。
“欧阳小姐,欧阳小姐!”我一边敲着门,一边高声喊道。
欧阳菁随意地抹了抹沾满泪珠的脸,过去开门。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房东先生?”
我抿着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递给她∶“你的脸染上颜料了,欧阳小姐。”
欧阳菁呆呆地摸上自己的脸,没有接我递给她的湿巾,她问道∶“房东先生有什么事吗?”
我注视着那抹深红,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可怜兮兮地说道∶“欧阳小姐,我可不可以在你家住一晚?”
“什么?!”欧阳菁惊讶地看着我。
“我钥匙忘带了。”
“那你可以找卫先生或者申先生帮忙啊。”欧阳菁看起来果然很讨厌我。
“他们接到一个电话就走了,听说这两天都回不来了。”我尽量表现地真诚一些,反正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是钥匙是我故意不带的。
“真的吗?”欧阳菁狐疑地看着我,配上她那苍白的脸色果然有些吓人哦。她侧开身,对我说∶“记得不要偷看我的画。”
我进到这间镜屋,画架果然被一块布给蒙上了。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夜深了,我越发觉得这女人有趣了,在陌生人面前也能睡得这么熟。看着那苍白的脸色,我托着腮,想起了另一张苍白美丽的脸,那张脸的主人曾经那么温柔,却也能够毫不留情地将我杀死,把我埋在小区门口开着大朵大朵由白色渐变到深紫的花的那棵树下。
黑暗流泻进这间屋子,加上镜子的反射,黑暗也无限度地叠加。阴冷诡谲的气氛在屋内的各个角落漫延,欧阳菁下意识地缩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紧紧的。我眼里含了笑意,不枉我在这里等了一夜,重头戏来了。
我走近欧阳菁,看着她的脸色越发的青白,我忍不住地嘴角上扬。伸出手搭在她冒着冷汗的额头上,她打了一个哆嗦,嘴唇颤抖。
啧,真有意思啊。
月光投射进落地窗内,在木质地板上映出几何图形的影子。装满镜面的屋子,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沙发上像茧一样被黑色影子缠绕的女人。少年的手刚一触碰到女人的额头时,那些诡异的黑色影子嗖地一下顺着少年的手臂缠绕而上,很快的,把少年整个包裹住,而且快速旋转,最终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盘膝坐在地板,喝着蓝山咖啡,等待着欧阳菁的苏醒。虽然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我对聆听别人的恐惧有一种特殊的兴趣。
“不好意思,喝了你的咖啡。”在咖啡即将见底的时候,欧阳菁醒了。
“没关系。”她的气色好了许多,至少不再那么苍白。
“昨晚你一定睡得很好,没有做噩梦吧。”我咬着白瓷的咖啡杯,眼睛弯起,把浓重的笑意藏起来。
“你怎么知道?!”她突然警觉地盯着我。
我禁不住地扬起嘴角,回望着她,放缓了声音∶“我什么都知道,包括半年前的那件你最害怕的事。”
她脸上红润再度退去,瞬间煞白,如同雷霆穿身而过,浑身颤抖不止,死死地盯着我,语不成调∶“你……怎么知道……那件事的?”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无辜地看着她∶“反正我都知道了,你不介意把那件事说出来吧?而且天天被它们缠身的滋味也不好受吧?”
欧阳菁比我想象得要坚强,她坐在我的对面,脸色虽然还是苍白的,但她已经平静下来了。她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看着我。这种目光让我很不舒服,于是我泡了一杯咖啡给她∶“要加糖吗?”
“不用。”她握住咖啡杯,不再看我,而是看着杯中倒影,“你到底是谁?”
“你认为我是谁?”我微笑着看她。
“算了。”不像她脸上笑得那么轻松,握住咖啡杯的手已经开始用力,“这件事埋在我心里很久了。”
半年前,欧阳菁还没搬到藏鬼居,还住在高级公寓里。她是以画天空而出名的,后来她开始尝试画些其他东西,可是毫无灵感。她的朋友兼经纪人劝她重新开始画天空,她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看着洁白的画纸,她却无法下笔。为了寻找灵感,她跑到以前从来不去的酒吧,甚至开始吸食毒品。因为吸食毒品,她成天浑浑噩噩的,脚步虚浮地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血,溅满墙壁的血,那个人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盯住她惊慌失措的脸,她尖叫了一声,松开了手中紧握的柴刀,退到不能再退为止。她无法相信自己杀了人,可是她分明看到那个被分尸的人是她的好友。她深深地反复呼吸,颤抖地看向地上散落的尸块,捡起那把帮助她杀人、分尸的柴刀,踉踉跄跄地跑出那个破旧的小巷。为了不让人发现,她把那把柴刀藏在风衣下面,偷偷摸摸地把它扔进即将填上的河道里。
她回到家里,把所有沾上血液的衣物全部扔了。躲在家里不敢出去,幸好家里储备了足够多的精神食粮。她看了一个星期的报纸,报纸只报道了那件事,却没说警方有没有找到嫌犯。她常常躲在窗帘后面偷看外面有没有人在监视自己。有一天晚上,她梦见了那个被自己杀死的好友,血红血红的背景,像是被火烧的天空,她艰难地走向自己,从头部开始,那些被自己砍下的尸块一块接一块地掉落,可是这并不妨碍她的行走。好友问她,为什么要杀了她,为什么要杀了她。她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好友离开了。
醒来之后,她坐到画架前,开始画画。那幅诡异的画作成了她复出的契机,从那以后,她迷恋上了那种嗜血的味道。她充分地发挥了自己的艺术创造力,为警方造成了不少麻烦。
直到她满意地完成了她的第四个作品回家的时候,那些被她杀害的人们全部涌入了她的梦里,折磨着她。它们包围着自己,向她述说着自己的痛苦。说着说着,它们的七窍流出红中带黑的血液,可是它们还在说,不停地说,她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它们伸出布满尸斑的苍白手臂,抓住了她的腿、手臂、脖子,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出喉咙,她的脸色发青,几近要死。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去的时候,它们却松手了,退潮一般退去了。半年了,每个夜晚它们都准时光临,她想过不睡觉,可是一到那个时间她就会晕晕睡去,从未误点。
她的灵感消失了,无论她杀了几个人,吸食了多少毒品,她的灵感都消失得一点不剩。她觉得是它们带走了她的灵感,它们不但折磨她,还带走了她赖以生存的灵感。她终于如它们所愿没落了,只能搬到这个廉价却阴森的小区。
故事结束了,欧阳菁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我∶“你不怕吗?和我这个杀人魔在一起。”
我默默地看着她,懒懒地伸了一个懒腰,说道∶“你错了,你的朋友根本不是你杀的。那个凶手现在已经入狱了。你只是正好碰见了你朋友被杀的画面,受到了刺激,误以为是自己杀的而已。关于你朋友的那个梦,也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我诡异地笑了,“剩下的,倒都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它们告诉我的。”
两天后,109室门口,穿着警服的人们来来往往的,他们都很忙碌,我看着他们的身影,听着卫宋感慨地说道∶“活生生的人一下子就没了。”
我淡淡道∶“这就是必然。”
申斌走过来问我∶“109的书面记录搞定了吗?”
“不就在录音笔里吗?自己解决。”我笑着睨了他一眼,“行啊你,动作挺快的啊。01科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卫宋抓了抓他的鸡窝,呵呵地笑了∶“没办法,记录一上传,他们就来了,顺便收尸嘛。”他瞟了一眼109室,扯开话题,“我说你怎么对欧阳菁这么殷勤,原来是有情况啊。”
“嘁,我只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有趣的事情可是很难得的。”我的目光落在被警方抬出来的那个画架上,画架上夹着一幅完成的画作,血红的天空,染上点点红得发黑的血迹,天空之下画满了狰狞可怖的恶鬼,仿佛下一刻就会扑向自己,白森森的牙齿就会咬向自己的脖颈。
果然呐,做了亏心事的人哪能这么容易就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