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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水镇 文若祖籍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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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若祖籍浙江,家族在当地也算是个大族,颇有名望,祖上据说还出过大官,官至尚书,后来为了躲避朝野纷争,便告老还乡,举家搬到了杭州的一个小镇上。
这个小镇名为春水镇,一派江南水乡的柔美,文若自小在这里长大,听惯了这里软糯的口音,就连在这里生活的人们身上都带了点悠闲的写意。
这样的生活过了十六年,他的父母决定迁居海外,文若便跟着去了英国。
半大的少年穿着花格子呢子的西装,手上提着沉甸甸的行李箱,站在码头眺望着他们来时的石板路,那条路年岁已久,铺地的青石也被踩得圆润光滑了,石缝里还冒出了一茬又一茬的青草。
他曾带着他的小未婚妻同撑一把伞在这条路上走过,冒着靡靡的细雨去码头看船。
只是不知道今天她为什么没来。
难道还是在生气吗?
他的离开并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决定的,他才十六岁,还不到可以反抗父母意愿的年纪,但是,他已经一次一次的对她许下承诺,绝不会忘了她,等她及笄便回来娶她,做他的妻。
文若的未婚妻小他六岁,名为杜长微,是镇上另一家大户杜家的独生女儿。
文杜两家是世交,当年杜家老爷和夫人连生两子,又连丧两子,杜夫人好不容易才又怀上了一胎,杜长微尚在她娘肚里的时候,两家大人便许下承诺,若是这胎是男娃,便和文若做兄弟,若是女娃,便嫁与文若为妻。
文若十岁,已经有些小大人般的心事了,当时已是民国,文若在学堂听多了先生的新式思想,又兼每年夏天都要到北京的姑妈家小住,让他在那里看到了全国最进步的思想,心里对这种封建旧式的包办婚姻很不以为意。
他真正向往的,是自由的恋爱,抛却门户之见,只为自己的爱情而结婚。
就连他在北京的好友们知道了他有了个小婴儿未婚妻都笑得直不起腰来,这让他觉得简直是要把脸面给丢尽了。
一个初生的婴儿,竟要成为他的妻,他觉得十分的不自在。
杜长微满月的时候,父母压着他去了杜家,杜家夫人手里那个乖巧酣睡的小婴儿,白皙可人,醒着的时候一双大眼黑黝黝的,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文若伸着手指过去撩拨她,她一口含住,手上湿漉漉的感觉让文若吓得不知所措,胡乱喊道:男女授受不亲。惹得大人们笑得前俯后仰的。
后来文若又陆陆续续的见了杜长微很多次,小孩子长得快,一下子就会跑会走会拉着文若含含糊糊的叫哥哥。
大概是心里已经有了‘她是我未婚妻’的想法,看着她一点一点的长大,文若心里也有着说不出的满足感。
杜长微长到十岁,已经是公认的美人坯子了,小小年纪已经不难看出日后的风姿绰约,她性子又天真乖巧,从不无理取闹,文若来看她的时候便拉着他甜甜的叫‘哥哥’,再奉上灿烂笑容一个,简直能把人的心融化般。
到了这个时候,文若已经不再抗拒这门娃娃亲了,他觉得自己这个小未婚妻比世界上任何女孩子都更可爱。
私心里也不只一次的幻想,待她长到了十五岁,该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文若大了她六岁,十六岁的少年身量颇高,每次文若带她上街的时候,小小的杜长微站着只到他的腰,若是人多,怕失散,文若便把她抱起。
几次偶遇他学堂的同学,见他抱着个相貌秀丽的女娃,好奇的问是不是他妹妹,待知道了是他的未婚妻后便笑得直不起腰来。
文若也不恼,天底下有几个人能看着自己的妻子从婴儿一点一点的长大,最终嫁给自己?这样看着她今天大一点,明天又大一点的感觉,只有他能体会到。
可是他今天就要走了,恐怕有好长一段时间是不能见到她了。
文若还站在码头上等,搬运工人们已经把他们的家什全都搬上船去了,文父文母知道儿子在等谁,可现在时间也不早了,不能再耽搁了。
一直没有等到他的小未婚妻来送别,文若有些失落,但是他又很快的决定到了英国之后一定要勤快的给她写信。
轮船在海上行驶了将近一个月,中途遇过两次风暴,但是还算平安到达了英国。等文家彻底的安顿下来之后又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文若给杜长微写去了一封长长的信,向她讲述他在英国的所见所闻,满大街的洋人,尖顶的教堂,来来往往的汽车,还有让他倍感亲切的唐人街。
杜长微开始的几年还会一次不落的回信,后来的次数就少了,文若忧心她是否已经开始淡忘他了,但此刻他已身在大洋彼岸,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文若在英国花了五年的时间读了大学,又取得了硕士学位。掐着手指算算,他的小未婚妻也要及笄了,他也是时候回去娶她了。
但是偏偏文父又在此时病倒了,文若和母亲在病床前悉心侍奉了一年多,人还是去了,丧礼还未办完,痛失丈夫的文母也病倒了,这次熬的时间还没文父长,半年多就撒手人寰。
前后不到一年,文家办了两场丧礼,文若一下子就成了无父无母的人,人生的际遇就是这样的难以捉摸。
文母去前交代他,要回家乡去,完成他们两家的承诺。
他曾答应了杜长微等她及笄的时候便回去娶她,可是父亲突然患病,拖住了他的脚步,然后又是母亲,等他将一切料理完毕已经是两年后了,两年的时间,有太多事会发生了。
回去把杜长微寄给他的最近的一封信的日期看了一下,恰巧便是她及笄之时,信里的话语并无甚对他是否会回来的期待,平平淡淡的,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友人般的话语。
此后般杳无音讯。
将这几年的书信拿出来一一对照,从一开始还略显稚嫩的楷书,到后来行云流水般的行书,小女儿情态的撒娇慢慢的转化成了礼貌疏离的问好。
信不多,却足以反映出一个人的心态变迁。
也许他的小未婚妻见他久久不归,记忆中的他也随着她的长大而渐渐消散在江南朦胧细雨中了,她大概也不在乎那个幼时陪她玩耍,许诺要娶她的那个大哥哥了吧。
又或许,她已经嫁了别人为妻了。
因而不再给他来信。
文若的心一凉,信纸飘落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