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候风》昏金暗玉

3、鬼使神差 她从回忆的

　　宋歆之没想到会在第二天清早就撞见林揖。
　　可见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妙的，之前连着一个学期没碰上，现在倒好，昨天才收到他“你是？”的短信，今天就狭路相逢，对方一手提着小笼包，一手拿着刚送到的鲜奶，想装作没看到也难。
　　“嗨。”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润，就像是上好的玉石，表面有一层轻柔的光晕，你受了蛊惑，着魔般地触碰，才发现它凉得让手指疼痛。
　　真的，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外表下，藏着那么多的漫不经心呢？
　　宋歆之努力挤出一个和他相衬的笑容，尝试几次都觉得别扭，索性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你也这么早啊？”
　　这就属于典型的没话找话了。以前高中的时候，宋歆之住校，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班级自修的。两人还碰见过好几次，不过目的不尽相同。林揖时常把作业落在学校，因此要一大早来教室补，两个教室相邻，宋歆之在这一边听着那边乒乒乓乓的爬窗声，男生干脆利落的落地声，心里总会有片刻的失神。
　　到底是不一样的。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蹑手蹑脚地梳洗完毕，小心不吵醒寝室里的同学，在食堂匆匆买了早饭来教室自修，只为了多做几页五加三王后雄。而他偶尔的早起，只为了来补前一天的作业。
　　甚至——他不补也没有关系，宋歆之亲眼看见他们班的生物老师拍拍他的肩膀：“林揖啊，真的做不完就别做了，这种东西对你就是浪费时间。”
　　而这一边，宋歆之继续大把大把地把时间花在没完没了的习题上，人人都赞她“争分夺秒”。

　　她从回忆的河流溯流而上，却发现沾湿了睫毛。

　　“反正也睡不着，就爬起来看书。”她简单地答话，摆明了不想深谈。
　　一向最擅长察言观色的男生今天却有些不识相：“你最近在看什么，要不推荐我几本？”
　　“算了吧，就是些和专业搭边的，没什么意思。”
　　“我说——你还看言情小说吗？”
　　宋歆之脸上升起些羞赧之色，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没事的时候也翻翻。”
　　这样清冷的口气，再迟钝的人也该感应到，但对面的男生依然满脸笑意：“哈哈，你还真是永远的十八岁少女。”
　　宋歆之没有抬杠也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沉默以对。一束头发掉下来，不停地搔过她的侧脸，她也懒得动，只是低头站在原地，心里默数着“一、二、三”，恨不得眼前的人快点消失。

　　快点消失。
　　命运如此不公平，她为了他的出现忐忑不安，内心汹涌澎湃得一触即发时，他却毫无知觉，能够不痛不痒地拿着招牌笑容和她开着玩笑。她很想开口问问他，两人站得那么近，他有没有听到，她激越得不可一世的心跳声。
　　但她的表情依然一片空白。

　　宋歆之太擅长掩盖，她早就习惯了用漂亮的笑容遮盖溃血的伤口，用不动声色的眼睛，藏起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心事。
　　她太懂得进退的分寸，也太明白该以什么姿态，才能长久地站立在他身侧。
　　她和他相识三年，彼此有来有往，高三后期也短信频繁，不可谓不熟稔。但她始终恪守着自己的规则，不敢逾矩半步，生怕被对方看出了深藏已久的心事，从此被弃置一旁，成了他身边的，另一个败将。
　　所以她每天及时结束及时道别，所以她不涉及他的隐私领域，所以她远远地站着，不轻易去打扰她，所以她…….在收到那条“你继续打扰我吧”的短信时，惊慌失措，以至于不知该如何回复。
　　收到那条短信后，她打翻了自己的杯子，咖啡渍落在衣服上，是那么甜蜜的印记，她不许妈妈洗掉它。
　　她不知该回些什么，又怕他等不及，随手回了个表情过去，却没有再收到他的回复。
　　后来她换了手机，在QQ、人人、微博上公示新号码，只为了让他看见，但直到昨天，她才得到来自他的答案，那个残酷又现实的“你是？”
　　她甚至还保存着原先的手机，生怕错过了来自他的迟来的回复。

　　多可笑。
　　真的，此刻她才知道，自己多么可笑。

　　“对啦，我还没你的号码呢。”男生并没有被她的沉默感染，兀自说道。继而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没有空余来拿出手机。
　　“要不，你帮我拿下吧，就在我的裤袋里。”
　　即使是喜怒一向不形于色的宋歆之，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想要确认眼前的男生是否被猥琐男附身。
　　“就在左边。”林揖朝着她点点头。

　　鬼使神差。

　　宋歆之脑子里只有这个成语。
　　她看着自己机械地向前，手伸进他的裤袋，不敢乱碰更不敢乱摸，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夹紧手机，迅速地把它抽了出来。
　　不用照镜子也不用看林揖的愉悦神色，宋歆之知道自己现在满脸通红，耳朵边简直要烧起来。

　　幸而林揖开口：“你号码多少？自己输一下。”

　　这样轻松自如的口气终于把她从少女情怀高涨的美梦中唤醒，抬眼却只看见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巨大落差。
　　命运太不公平，她追随他的脚步那么久，他都毫无知觉，而他偶尔的一次回望，便是她眼里的旖旎风景。
　　宋歆之卸下了永远温柔的表情，把手机举在林揖面前，按了未接来电，然后指着那一串长长的数字，语气平淡：“这就是我。”

　　她没有再抬头去看他的表情，后来想想也真是遗憾，一向沉稳的少年脸上，总也该有几分尴尬和歉疚。但此刻她实在疲倦，再没有直视他的力气，只想埋头睡上那么一觉。
　　她只是随手把手机塞进他的裤袋，语气里有着微不可查的刻薄：“以后还是换个地方放吧，小心影响男性功能。”

　　再也没有进食堂吃饭的兴趣，宋歆之折回教学楼，打算去占个不错的座位。
　　从食堂到人文学院的教学楼有一条长长的路，学校太过奢侈，在上海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席卷四千余亩，导致每一条路都宽阔得要命。时候还太早，学校里行人寥寥，宋歆之简直觉得，自己的脚步都有回音。

　　这样的路…….好像走过很多遍，在她的高中岁月里，常见的不是和许多人簇拥在一起的愉悦，而是这样，一个人，慢吞吞地，低着头走路，表面上写着“生人勿进”四个大字，心里却在呼喊：“谁来搭理我一下，快点理我一下吧。”
　　那些所谓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在她的生命里，好像从没有出现过，要是把她的青春，俗套地比作一本书，那么每一页，都是大片大片的留白吧。以至于翻阅者没有了任何兴趣，也无人窥见，那看似干净的留白下，涌动着多少未曾停歇的心事。

　　脚步硬生生地停下，宋歆之的头撞到了什么。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大片赤裸的，肌肤细腻的，小麦色的性感的，甚至还带着汗水的——男性胸膛。

作者有话说

　　命运明目张胆地不公平，但凡人保留偏执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