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2 ...
-
隋末的雪，依旧是寒冷的。
我躲在屋子里不肯出去，裹着厚厚的皮裘，看着口中吐出的白气在寒冬中氤氲出一团朦胧。桌上摊开的《诗经》正翻到《桃夭》那一页，浓重的黑色墨印勾勒出片片粉红色的美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不禁轻声颂出来。可惜这是数九寒冬，无法看到书中描写的那样灼热而浓烈的颜色。
我记得家乡的院子里总是栽着几棵桃树，春天将至未至的时候，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总会迫不及待的爆开花蕊，吐露出里面的芬芳花苞。我们总会守在院子里，不死心的等待着桃花的盛放。若是哪天谁看见了花朵旋开，绽出里面绝世芳华，总会撷一朵，插在鬓发间。那股馥郁的香气，顺着孩童奔跑时带出的风，洒满整个院落。
这已是现今看不到的风景了。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纯色软白，在日光的照耀下尤为眩目。
李世民掀开帘子时把我吓了一跳，寂静的屋子中忽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正要起身出去，却看见他带着一个温和的女孩走进来。
“妘岚，”他总是这样叫我，然后示意身后那个女孩走上前“这是你的新使女。我见你一个人整天闷在屋子里，怪寂寞的，所以就让父亲替你寻了她来。”他又对那个女孩笑着说“妘岚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我问她“你叫什么？”
她轻轻垂了头下去，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暗哑的黑“奴婢没有名字。”
“那我叫你桃夭吧，”我望着她如粉面桃花一般的脸颊，对她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李世民接着背了下去“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的眸子清凉如水，极为认真的轻颂着，而我心中一时百般滋味俱涌，不知是甜蜜还是酸涩。
桃树长得多麼壮盛，花儿朵朵正鲜美。这位女子出嫁后，定能使家庭和顺。
可这是注定的帝王之家呵，不论是谁的到来，都无法掩盖掉其中的血色刀光。玄武门上泼洒的鲜血，有岂是谁能轻易改变的？
他在桌前缓缓踱着步，见到扣着的《诗经》，问我“你在看《诗经》？”
我笑笑“闲的发慌，便从你书房里寻来看。”
“你最喜欢哪首？是桃夭么？”
“不是，”我轻轻抚过线装的书脊，回答他“我喜欢《击鼓》。”
李世民一愣，然后轻轻叹了一声。他说“你会喜欢那种诗？‘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伤感而意不足，读到此就没了读下去的欲望。”
我说，“不是的，它后面还有。”见他有些不解，我给他解释“‘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加上前面的，这才是《击鼓》的全篇。而我喜欢的，却是你所不知道的后面。”
他有一瞬间的尴尬，又有些许的释然。“妘岚，我就说，你定定不会爱那种淡而无味的句子的。”
我轻微的眯了眯眼，注视着这个站在我面前的还算不上男人的男孩。他的一举一动中存在的若有若无的霸气与他本身浑然天成，丝毫没有刻意摹仿的做作。在这一点上，未来的太子李建成与他相去甚远。
我在几天前曾见过一次这个名为我“大哥”的人，当时听见旁边的人说起，着实让我愣了一阵子。
虽然他和世民细看之下确有几分相似，但恁谁一看，便知此人决非有所大作为之人。他的眸子中混淆了太多太多的杂质，没有李世民那种蕴含霸气的淡定从容。相反的，他的一举一动给人的感觉更如同是畏畏缩缩之人故作大气。
真是奇怪，明明是兄弟，却是相差甚多。
我不禁在心底犯起嘀咕，这样的人在寻常百姓家老老实实的过一生便罢了，却生在帝王家。就算是生在帝王家，却偏偏要和自己的弟弟争劳什子皇帝，最后还弄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也许是看向他的时候目光中夹杂了一丝同情吧，刚刚擦身而过的他却忽然转身，笑道“这就二弟妹吧，果然名不虚传。”
我亦还以一笑，“大哥过奖了，叫妘岚如何当这一句‘名不虚传’？”
他摇摇头，“弟妹的名声已传遍了大兴城，饱读诗书，又身出名门，何以不敢当？”他还要说什么，看见一个侍从打扮的人向他走来，冲我抱歉一笑，“父亲找我商议事情，失陪了。”
后来我将这件事告诉给了李世民，他冷冷一笑，然后对我说“以后要离大哥远点，他绝不是如面上那般和善的人。”
李建成在李家的名声的确不佳，有几次我路过花园时听见一个下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虽声音不大，但若想听见一句还是很容易的。尽管我不是喜欢听人壁角的人，可实在耐不住好奇，就静静的站在那里装作怅然，听见他们悄悄的议论李家公子。
其中一个高挑点的好像是他们中的领头，她的声音在哈出的冷气中迷蒙的有些不真实“二公子固然是好的，可大公子也不差呵，一表人才……”
话还未完，就被一旁的另一个侍女打断“姐姐这话可就错了，大公子与二公子相比还是二公子好些，你是沒看见大公子看烟凉姐姐的样子，就好像恨不得立刻据为己有似的……”
其他的人有的支持，有的态度不定，一时间差点为“李建成到底是好是坏”这一话题争论不休。也许是才看见我来，纷纷行礼退下。
我就驻足在那里，看那些衣着鲜艳明媚的少女们在已经消逝的花香中抚过。那种带着初春味道的芬芳瞬间铺满了庭院。我深深嗅闻着空气中凛冽的寒风味道，在一刹那见有些失神。
记得以前，没到这个时候，家后面那条河水被冻得十分坚硬。好玩的孩童都寻来搁置了一年的冰橇，嘴中叼着花几毛钱买来的冰糖葫芦。尽管天寒地冻，那种微酸发甜的味道仍旧会在寒风中被携出。
－－－－－－－－－－－－－－－－－－－－－－－－－－－－－－－－－
－－－－－－－－－－－－－－－－－－－－－－－－－－－－－－－－－
－－－－－－－－－－－－－－－－－－－－－－－－－－－－－－－－－
－－－－－－－－－－－－－－－－－－－－－－－－－－－－－－－－－
那日回来后，我让桃夭管厨房要些蔗糖，又让她从市摊上买来了几两山楂。桃夭回来的时候，我正用一把不太锋利的小刀笨拙的削着手里的竹签。她进门时一愣，忙夺过我手里的东西，道“好主子，可别伤了自己的手。”
我一笑，拍拍身上的竹屑，起身笑道“我虽不常使这些东西，可也没笨到会伤了自己的程度。”望向面色仍旧有些焦急的桃夭，我打趣她“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路上有碰到哪家翩翩公子了？”
桃夭脸一红，扭头害羞道“主子净欺负人，哪有翩翩公子能赶巧撞上我。”说罢，绕开话题向我道“主子要这山楂做什么？还要鲜的。您可不知道，这城中药房里虽不缺山楂，可若论鲜的却是少之又少。”她目光一转，眼中放光，恍然彻悟一般道“莫非主子您……”
我啐她一口，“死丫头，想哪去了。只是一时兴起，想起吃山楂的一种吃法。瞧你……”
她吐吐舌头，问我“奴婢是现在把这些交给厨房，还是……”
我摇摇头，“咱们去厨房管他借个灶台，把这些东西交给了他们，就怕找不回想要的感觉。”
桃夭放下篮子，转身向门外走去。临走时，还不忘问我一声“主子还要什么东西么？奴婢顺道就能给带回来。”
她虽装的少年老成，其实不过是个和我一般大孩子。开始几日还瑟瑟缩缩，满脸严肃的贴身侍女样，见我待她向玩伴一样，也就恢复了本来朝气的模样。我望着她的背影不自觉一笑，此时的我们，也正是无忧的日子。若是连现在都板着一张脸，那经历过风风雨雨的日后……我不敢再想，搬开椅子挑拣着篮中的山楂。那山楂虽不如以前在家时那般大，却红润可人，在日光中显出明媚的色泽。
按理说这时并不是产山楂的时节，况且这时的交通也没有一千多年后的发达。若是想弄来几两鲜山楂，只怕价钱远不是药房中那些干山楂能比的。我想起那个洒满阳光的背影，不禁笑道“这丫头……”
有人进来的时候我丝毫没有察觉，直到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才吓了一跳。
“你挑拣些这个干什么？”
我回头一看，是一身阳光的李世民，笑道“自然是吃咯。你也是，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要等吃东西的时候来。”
他耸耸肩，从那一篮山楂中拣出一颗，就往嘴里送去。也许是没料到此时的山楂会是如此的酸，他皱皱眉“你就打算吃这个？”
“不是啊，”我继续翻检着篮中的山楂，挑出不太成熟的扔掉“还没处理呢，你怎么就吃？”
“处理？”他一扬眉，剑一般锐利的眉角上挑“莫非你要泡水来喝？”
我摇摇头，示意他再猜。
他瞥见我桌上的蔗糖，道“莫不是蘸着这糖吃？”
“差不多，”我摇了摇装蔗糖的罐子。这时候的还没有完全固体的蔗糖，而是以一种半固体的形状，黏稠的盛装在容器中。“把山楂穿在竹签子上，然后挂上蔗糖，等糖凝固了就可以吃了。”我冲他晃了晃手中有些惨不忍睹的竹签“很好吃的。”
他像是被我手中那长短不一，歪歪扭扭的竹签惊到了，“扑哧”一笑，“我竟没看出这竹签是串山楂用的，”然后又继续对我手中的竹签作进一步的品评“你看你看，这竹刺都没削干净，若是吃起来会扎到嘴呢。”说罢，拿起桌上的刀聚精会神的削起竹签来。
他一脸的认真，手中的刀子上下翻飞，手法十分之熟练。看我一直盯着他，他不好意思的放下刀，笑着说“以前在外面出军惯了，总是做这些事情，难免会熟练。”他吹吹桌上的竹屑，继续说“妘岚，我要走了。”
我一惊，心下有莫名的慌乱，“你去哪？这么快就要出去么？”
李世民摊开手，有些无奈“陛下被突厥乱臣围困在雁门……”
“呵，”我无奈一笑。这个未来天子的身上有太多不安分的因素，那种热烈而澎湃的血液在他的体内激荡。“我知道，你总是有太多不由己的事情要做。”
他忽然沉默下去，不安的搅着手指，眼睛中是胜过以往的清澈明亮，“原来你知道的……”
我知道的，我忽然很想这么告诉他，他体内燃烧的热血是日后万里霸业，是俾倪天下无人比肩的傲气，是富有四海的安然，亦是弦断无人懂的寂寞。
我与他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交集，尽管如今的我依然认为我们仍是陌路，不过是我的生命被错误嫁接到别人的命运上，与他有了短暂的相处时光。可那内心深处灼热的寒冷与迫切的焦急，是在一次次的告诉我，我舍不得他么？
我只是深谙他宿命的一缕游魂，被错误的安放到别人的躯体上。就算我知道，又如何呢？我不曾是他的唯一，而他，亦不是我的最爱。波光潋滟，就如同我身处的时光。纵使风景再好，终是幻象。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终是要离开的。这个世界的一切只能算是我的一场梦，梦醒之后总会淡忘。我不会记得这里的丝毫，这里也不会留下我的印迹。“以后了解你的人，还会有更多。”
他淡淡笑笑，迈出大门的脚就那么钉住，“以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