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苕之华》左千晓

31、第三十一章

　　京城。
　　已近黄昏，明府的马车缓缓驶进城门，我撩开窗帘，向外望去，阔别近三年的京城，仍是那么繁华、喧闹、繁荣昌盛，谁知道在这繁华下面，曾经掩藏过什么样的丑恶？
　　果真如我所料，我们抵京，已是深秋。我脚上的扭伤已经养好了，元成的伤也已经痊愈，当日药舫的事处理完后，就赶去京城的宅院，沿途察看了一些明家的产业，也顺带了解了一些事务。经过药舫一事之后，我发现不管是常何还是后来见到我的明家的管事，对我的态度都有一些转变，少了一些不以为然，多了几分尊重，对我提出的一些问题，无不详尽解答，而我提出的一些建议，他们也欣然接受。
　　“在看什么？”少陵握住我的手，我回过头，倚进他怀里，笑着摇摇头。少陵轻声道“累么？”
　　“不累。”我靠在他的肩上，握着他的手，“少陵，我们从今日起就要一直住在京城了吗？……”
　　“也不是一直啊，只不过有些事情要处理。”少陵笑了笑，轻声道，“妍妍，不用担心，我知道你的顾虑，我在你身边啊……”
　　我淡淡一笑，闭上眼睛。
　　马车停下来，我们已经到了。府里的管事元义早早就等在门外接我们，下了车，见府门大开，门口站了一排下人。京城明府反倒没有苏州的府邸那么大，可能在天子脚下要藏避其锋芒吧。少陵牵着我的手走进去，下人们目不斜视，我笑了笑，明府的下人，到底是见过世面的。
　　少陵牵着我的手，一起进了府，坐到主厅去，少陵让下人们都来见我，我说了几句客气话，让念衣把准备好的打赏派下去，折腾半天，这见面才算是完了。打发下人散了，少陵笑着对我道：“可要在府里逛逛？”
　　“你怕我迷路么？”我的脸有些窘，之前在苏州明府，我就曾迷过路，少陵知道了，没有取笑我，却陪着我在府里走了几天，才算是把路记住了。
　　他只是笑，我心中一烫，起身走到他面前：“不用了，刚刚到，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时间逛。”
　　“那我让碧儿准备热水沐浴。”少陵握住我的手，我眨了眨眼，他赶紧道，“我让碧儿带元泽去准备。”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见站在一边的元泽和碧儿脸上也带上一丝笑意。元泽是我们在府视察产业时，买下的一个卖身葬父的少年，只有十五岁，本名李泽，少陵给他取了元泽这个名字。我见那孩子生得俊秀，做事细心，性格也沉稳，便让他给少陵做个贴身的小厮。
　　我将唇附到他耳边，用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声音道：“相公，你不要我帮你洗么？”之前我可是把念衣碧儿的工作都抢过来了，只要是涉及到洗澡这一类的工作，一律不准她们插手，害得下人们都偷偷笑我是个醋坛子。
　　少陵失笑，脸上难得带上一丝粉色。我捉狭地一笑，拉着他的手：“逗你呢，你自便了哈。”
　　见少陵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我，我“哈哈”跑出去。明府每个独院的浴房都建有浴池，少陵是享受不了这样的浴池的，他每次沐浴都是在木桶里。
　　我让碧儿帮我收拾好，自己则继续泡在浴池里，热水泡得很舒服，倦意一点点袭来，我闭上眼睛，泡了很久，才发现倚在池边睡过去了。起身擦干身子，披上浴袍，步出浴房。浴房紧连着我和少陵的卧房，少陵早已在房里了，拿着本书倚在软榻上，看来我睡了有一会儿了。他见我出来，放下书：“怎么了？脸这么红？”
　　“是吗？”我摸了摸脸，笑了笑，“大概是泡久了。”
　　“头发怎么不擦干？”少陵站起来，拿了毛巾，拉我坐到妆台前，帮我揉头发。我任他摆弄，像只猫儿一样闭起眼睛。他换了几张毛巾，才把头发擦得半干，然后拿起梳台上的梳子帮我梳头，动作很轻柔，小心翼翼地，先理顺发梢，再理中段，最后才从头顶上理下来，把头发理顺。
　　我喜欢这个时候，他温柔的手指穿过我的黑发。少陵和我，会天长地久，我相信，直到我们的头发都白了，他还是会为我梳头、绾发、别簪。
　　“娘子好美啊！”少陵放下梳子，在镜子里看我。我回了神，才发现他笑着蹲下来正盯着我看，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哼道：“总这么看，你不闲腻吗？”
　　少陵微笑着凝望我，轻声道：“不腻，看一辈子也不闲腻……”
　　看着他眼神澄澈得像一泓清泉，“少陵……”
　　“傻丫头……”他轻叹一声，吻住我的唇，“我爱你……”
　　我眼中一热，少陵，其实什么都明白吧？我怕什么，担心什么，我怕我太幸福，老天爷会妒忌，我怕自己没有能力抓住幸福，让它一再离我而去。
　　他松开我的唇：“不要胡思乱想，我们去吃东西。”
　　这才想起晚膳时间到了。我赶紧走到屏风后换下浴袍，头发还有些湿润，我抓着发丝走出来：“少陵，头发还没干。”
　　他走过来，帮我理了理头发：“就散着，我喜欢看你披着头发的样子。”
　　我笑起来，他牵着我的手出去，走了一段路，发现是往大门外的方向，诧异地道：“少陵，我们不是在家里用膳么？”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吃。”少陵牵着我出了大门，门外候着马车，护卫护在马车四周。自从发生北城的遇刺事件后，护卫们都更加谨慎小心，跟得寸步不离。
　　天已经黑了，马车在街上行走了一段时间，停了下来。下车之后，发现是一条不算繁华的街道，少陵吩咐马车留在原处等，却牵着我往街旁一条小巷走去，四个护卫也跟上来，但保持了一段距离，想来也是少陵吩咐的。
　　“我们去什么地方？”我好奇地道，什么酒楼会藏在这样的陋巷里？少陵笑了笑，抬头示意，我才在前方街角，看到一个热闹的面摊儿，老板的生意似乎很好，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我讶道：“你带我来吃面么？”
　　“嗯。”少陵看到我讶异的表情，却不急着我为解惑，只牵着我走过去。我讶异地打量着这个面摊，看起来是个最最普通不过的面摊儿呀，撑着雨棚子，棚子下摆了一个下面的锅和一个熬着面汤的大瓦罐，旁边一条长案上，有揉好的面团和几样简单的调料。侧头摆了五张桌子，有四张都座无虚席。雨棚下立着一个年青男子，寻常百姓的装束，长得很普通，是那种一丢到人群里就会立即找不着的长相。他见到少陵和我走过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中似乎带上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来了。”男子的眼神落在少陵牵着我的手上，唇着淡淡地一勾。
　　“嗯。两碗阳春面。”少陵也不多言，牵着我径直坐到最里面的那张空桌边。那男子开始揉起面团，甩、拧、抖，一团面团很快变成龙须一样的细面条，我出神地望着他的表演，心中疑惑不已。少陵跟他似乎是认识的，看来也不止一次到这里来吃面了，可是少陵怎么会认识他呢？想一想都觉得怪异，从小锦衣玉食的明家少爷，竟会跑到一个小巷子里的简陋面摊儿去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