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醉三生》浮起兔

6、(一) 狐 6

　　戴老师说，给他三十天，将自己的心画出来。既然给他出了一个这么具挑战性的题目，他当然要全力以赴啦。花了几天的时间去构思，终于可以进入美术室里开始画画了。

　　有几个参加画展的美术系同学也在美术室里，眼看他们的画都已经画好一半了，而范倚冬才刚开始，某个戴眼镜的男生瞟瞟角落处画板后的范倚冬，奇道：”咦，你也留下来画画啊？”

　　范倚冬抬起眼梢，笑了笑：”是啊。”画笔继续在画纸上动着。

　　那男生神情变得古怪，”可是，你不是已经退出画展了吗？你现在是画什么啊？”

　　范倚冬一顿，依然微笑着，”嗯，退出了，这画跟画展没有关系的。”

　　那男生皱起眉头，”真搞不懂你耶，画画这么厉害，居然还要退出，你叫我们这些原本只是陪衬的情何以堪？”

　　范倚冬怔了，”什么意思……？”

　　男生嘲讽似的笑了，”什么意思？备受学校与艺术界宠爱的画画天才，我说的什么意思，你还不清楚吗？这画展，学校美其名是让我们这些美术系学生都能有展示自己作品的机会，实际上，不就是为了把你捧出去吗？你的画，委员会早就垂涎已久了，把你捧上去之余，又能提升学校声誉，让外界都以为学校的美术系是专门培育出艺术天才的。要是没有你，我们这些用来陪衬的，算什么呢？你这样就退出了，算什么呢？”

　　范倚冬嘴唇有些泛白，眼中却平静得很。别人以为他在忍住怒气，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这人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严丝合缝又合情合理，叫我说些什么才好呢？

　　沉思半刻，正欲开口，门忽然被人撞开了。众人转头看去，见萧满大摇大摆的晃了进来，脸上笑瞇瞇的，好像遇到了什么好事情。范倚冬立刻能联想到的，就是他跟某心仪女生展开了新恋情，于是走进来跟他炫耀。

　　他全身散发春意盎然的气息，环顾美术室一周，跟美术系的同学们挥手打招呼，”大家好啊！你们都很努力嘛，嗯，要加油哦！”

　　同学们面无表情的看他半晌，又继续低头画画。

　　范倚冬也没打算管他，回过脸做自己的。

　　萧满见大家都不搭理他，却还是笑嘻嘻的，他一把勾住范倚冬的脖子，”嘿嘿，今天真的是我最光荣的一天。”

　　范倚冬听他满腔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很夸张的大笑两声，”哈哈！恭喜你啊。”又瞬即恢复漠不关心的状态。

　　这盆冷水也不能浇熄萧满心头的熊熊火焰。

　　“炊炊真是没话说，在学校随意走一圈，替我赚了多少面子啊！”

　　“什么？！”范倚冬反射性的站了起来。

　　“炊炊啊，我把她带来了。”萧满扭头往门口看，奇道：”咦，刚才不是还跟着吗？怎么不见了。”

　　范倚冬指住他鼻头，”你把她带进来做什么？”

　　萧满一脸无辜，”不是我让她进来的，是她自己走进来跟我说，她想参观学校，让我带她到处逛逛。”他无耻的笑着，”既然炊炊都开口了，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就带她走了一圈，顺便……跟所有人说，她是我的朋友啊。他们张口结舌的模样，把我看得真爽，哈哈哈！”

　　范倚冬骂不出话来，抚住额头，”你，你们真是胡来。”

　　他突然脑际闪过一个东西，问：”戴老师看见了吗？”

　　萧满愣了下，”戴老师？没有见着她呢，怎么？”

　　范倚冬不知为什么松了口气，”没什么。她现在在哪？带我去找她，不能让她在学校乱逛啦。”

　　萧满噘噘嘴，”我也不知道炊炊在哪，真是的，刚才还好端端的站在那啊……”

　　两人出去找，走不到几步，忽然听到前面一片喧闹。走廊上，一群男生簇拥着穿白裙的女孩子，七嘴八舌的说话。她手忽然抬起，只见她薄唇轻动，面前顿时鸦雀无声。

　　她的声音还是没有一丝人的气息，”这个游戏很简单，先将双手放在头顶上。”

　　所有男生立马乖巧的照做。

　　“然后蹲下来。”

　　全体再次照做。

　　“跳起来把校舍绕一圈，谁最快回来有赏。”

　　全体乐颠乐颠的跳走了。

　　范倚冬在一旁看着，不知是什么表情。

　　萧满两眼闪着光，倒是很崇拜。

　　蓝矢雅面无表情的站在那，眼睛看着那群在操场上跳得七歪八倒的傻子。

　　右边长廊蓦地撞来一堆书，范倚冬毫无感应，被它撞了个正着，连带身旁的萧满也一起遭殃。

　　哗啦啦一阵书本落地的声音，夹杂着三个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范倚冬抬起眩晕的脑袋，想看清如此莽撞的人到底是谁，没料到居然是戴老师。

　　萧满破口咒骂，猛的一抬头看到眼前人，把嘴边的脏话吞回肚子里。

　　戴老师狼狈的坐在书堆里，吃痛的捏住自己的手腕，口中还含糊不清的说着：”对不起啊……你们有受伤吗？”

　　两人连忙过去将她扶起，范倚冬道：”老师你扭到了，一个人怎么能拿那么多东西？”

　　萧满也搭一嘴，”就是，怎么不叫我去帮忙？”

　　戴老师苦笑，”一时找不到男生帮忙嘛，说来奇怪，才刚下课，居然一个男学生都见不着，到底都跑到哪去了……我想着路程这么短，自己拿应该没关系，没想到会这么不小心。”

　　范倚冬和萧满不约而同的干笑两声。萧满朝蓝矢雅原本所在之处瞄了眼，怔道：”炊炊呢？”

　　范倚冬也望过去，奇怪的”咦”了声，顿时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疑惑的，她向来都能一闪即逝啊，又突然思绪抽紧，下意识的瞟了眼戴老师，喔，原来如此……

　　戴老师问：”炊炊是谁？”

　　萧满郑重道：”炊炊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她今天是以外来客的身分进校参观。她对我们学校环境很感兴趣，我想这是我们向来客展示亲和力的好机会，于是便毛遂自荐充当她的导游。”

　　戴老师瞪住他，”你这死萧满，校外的人是能乱带进来的吗？也不知道门口的保安是怎么做事的？”

　　萧满毫无忏悔之意，”那有什么？我敢保证她的人格绝对没有问题，范冬，你说是吧？”

　　范倚冬讶异，”啊？”

　　萧满急了，”快说是啊！她不是你邻居吗？你跟她很熟啊！”

　　说实话，他实在没法担保她的人格没问题，毕竟她一发怒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但还是硬着头皮违背良心：”对，她的人格绝对是端正的。”

　　戴老师蹙眉，”不管怎么样，趁着学校还没发现，赶紧把她带走，不然学校要是怪罪下来，我可罩不了你们。”

　　萧满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是，戴老师。”

　　范倚冬却神情平静的说：”不用我们带了，她会自己走的。”

　　萧满狐惑，”你怎么确定？”

　　“嗯，我很确定，现在就算我们把她硬拉进来，她也是不会进的。”

　　戴老师看他说得如此笃定，选择相信他，”好吧，既然倚冬都这么说了。”

　　萧满还是不太放心，却被戴老师拉着抬书本去了，范倚冬则回去美术室。

　　沿路一直到达座位，范倚冬都陷入思考。这样的情况发生过两次，每次戴老师出现，蓝矢雅都会马上消失。她说她来这学校，是因为她看上了他这只猎物，后来却因为没吃成而被迫留在他身边，现在她几乎每天都要隐身在学校里，可明明跟戴老师有那样的关系，她却一次一次避开戴老师，存心不露面。他清楚身为妖物的她一定不可能是戴老师的妹妹，那段时日发生过什么他也完全不知，若说她此次回来，是因为对这个曾经的姐姐有情，似乎是说得通的，可她又躲着她，这到底是为什么？那时候她无故失踪，学校又下了禁言令，这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

　　他想起那天下午，蓝矢雅梦呓时说出来的话，听着像是对某个人的愧疚，会不会就是戴老师？……可是，那刻骨中带着哀痛的语气，和那以死补偿的恳求，怎么也不像是对一个女人说的。

　　他头疼的抵住额际，你到底是只怎么样的妖，我真的完全触摸不透。

　　***

　　蓝矢雅最想逃避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小白不知故意的还是怎的，突然在他上课时闹起别扭来。原本寂静的教室响起一声声怪异的骚动，范倚冬将书包紧攥在怀中，却还是无法阻止它发疯般的举动。

　　范倚冬心下有些发凉，小白反应如此反常，难道蓝矢雅发生什么事了吗？莫非……又好像那晚一样，皮肤变得雪白？

　　下课铃很适时的响了。他直接把书包抱起就跑了出去，小白在里面以身体撞击，提示他走的方向。范倚冬随着它指示方向走，走到了那棵老桑树。

　　四处风声寂静，没有看见蓝矢雅。

　　范倚冬将小白放出来，气喘吁吁的问：”她在哪？”

　　小白飘起来，头也不回的朝一条幽暗的小巷飞去，范倚冬连忙跟去。

　　小巷尽头，蓝矢雅跪在地上，指头死死掐着自己的胸口，困难的喘着粗气。范倚冬冲过去搂住她的肩，果然没错，触手之处皆是冰冷。

　　“小白，怎么办？”范倚冬不知所措的问。

　　小白已径自在她的身上打起圈来，它的身子越拉越长，直到将她的身躯紧紧包覆，幽蓝光芒自里面发出。蓝矢雅脸上雪白依然没有褪去，她狰狞的张着深紫色的眼睛，痛苦得好像有什么要从体内撕裂而出。雪白不绝扩散，居然染白了她的手臂。

　　范倚冬平生从未如此紧张过，他死死握住拳头，首次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小白越束越紧，蓝光也越发刺眼，直到蓝矢雅彷佛因为透不过气而脸颊呈现绯红，瞳孔焕散的倒了下来，身上雪白才渐渐褪去。

　　范倚冬伸手将她扶住，小白自她身上离去，软软的瘫在范倚冬的脖项。

　　蓝矢雅的发丝被冷汗浸湿，苍白面容上双眼紧闭，头偏倒在他怀里。

　　范倚冬抱住她冰凉的身躯，忧心忡忡，”为什么她会这样，小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白早已累得不省人事，况且它本来就无法说话，范倚冬这样问，恐怕是心太慌了。

　　五分钟过去，蓝矢雅才缓缓睁开眼来。她眸底深沉，彷佛没有感觉的娃娃。

　　范倚冬舒心的笑了，”你终于醒了，你把我吓死了……”这话是发自肺腑，阴影中的脸庞，他的眼角似乎有些泛红。

　　蓝矢雅愣神许久，声音轻若游丝，”我是不是又……”她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范倚冬用衣袖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汗水，”现在已经没事了。”

　　蓝矢雅目光如死，她无力的抬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凿齿它……它想要出来了……”

　　范倚冬猜想凿齿应该是她平日口中潜藏在她体内的怪物，他默默点头，但这点头到底代表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现在心里特别难受，喉头莫名涩涩的。

　　“不要说话了。你想不想见一个人？”他柔声问。

　　蓝矢雅怔怔将目光停驻在他脸上，良久，似乎明白了他说的是谁，摇头。

　　“你是为她回来的，是不是？”

　　蓝矢雅目光一派茫然，动了动唇，却没说是与不是，半晌，却是答非所问：”都已经过去了。那时候，是她看着我离开的。”

　　范倚冬有些愕然，”是她让你走的？”

　　“不。我们，都是迫不得已。妖与人，本就不可能一起过平静的生活，并且注定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这一点，我早就该看透了才是。”说着这番话，蓝矢雅眸底却没有一丝波澜，她空荡荡的望着天空，唇角有一抹若有似无的自嘲。

　　范倚冬沉寂片刻，”可是我觉得，她应该很想你。”

　　蓝矢雅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他一眼，但那神色瞬间又淡去，”不会的，她恨我，我彻底的伤了她的心。她对我，早已绝望了。”

　　范倚冬却笑了，笑容苍白得像一片浮云，”你真的这么确定？”

　　蓝矢雅定定看着他。
　　“你走得不留痕迹，你知道她心里真正所想吗？你怎么知道她是恨你，就算她心中真的对你有恨，可我相信，她既然把你当妹妹，对你的包容还是多些的。”

　　蓝矢雅表情似乎有些哭笑不得，”你只不过是个局外人。”

　　范倚冬说得镇定：”是吗？可我认识她的时间却比你长。”

　　“你可知道，她只不过把我当作她亲妹妹的影子。”蓝矢雅撇开目光，额际一条发丝在微风中轻扬。

　　“猜测是没有用的。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最好亲自去问她。”
　　蓝矢雅讶异的看他，”你想做什么？”

　　范倚冬微笑将她抱起来，”我去替你问她。”

　　天色有些阴暗。教员室的天花板铺满白灿灿的灯管，衬着窗外灰蒙景色，室内却显得特别孤冷。

　　戴老师的办公桌在教员室一隅，她在座位上整理着自己的文件，却不小心掉了几份在地上。她俯身去捡，一只银色像是怀表的东西从她身上掉了出来。

　　怀表滚了几下后停顿，戴老师怔怔看了它一阵子，才缓缓伸手将它捡起。她抬手到胸前，轻轻将那只怀表打开。里面没有时针分针，只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她与五年前首次穿上校服的蓝矢雅的合照。

　　忽闻脚步声逐渐靠近。她赶紧将怀表收回口袋中，抬起眼帘时强压下目中的慌乱。

　　见是范倚冬，她展开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倚冬，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范倚冬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凝视她，”老师刚才收起的是一只怀表吗？”

　　戴老师一顿，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却没有到眼底，”是啊，很久以前别人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了。”

　　范倚冬不愿废话太多，单刀直入：”老师以前是否有过一个妹妹？”

　　戴老师本在混乱的活页夹中随手抽出一份来看，却被他这句话震得猛抬起头来，”你，你说什么……”

　　范倚冬虽然感到不忍心，但还是不得不继续说：”十年前，你的亲妹妹因为一场意外过世了。可在发生那件事的五年后，你的身边出现了另外一个女孩，你将她认作了你的妹妹，我说的对不对？”

　　戴老师脸色发白一瞬不瞬的盯住他，”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范倚冬不给她缓一口气的机会，接着说：”可是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却在某天一声不响的失踪了。”

　　戴老师似乎在强忍住什么，”倚冬，够了。”

　　“如果我跟你说，她现在回来了，她想知道当年你心里是怎么想她的，你愿意说出来吗？”

　　戴老师不可思议的望住他良久，才艰难的从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你说……她回来了？”

　　范倚冬点头，”嗯。她告诉我，那日是你看着她走的，她还说，你是恨着她的。”

　　戴老师眼眶绯红，嗓音有些发颤，”我怎么，我怎么可能会恨她……”

　　“如果你想要见她，她现在就桑树底下等你。”范倚冬静静的说。

　　戴老师站起来，直直朝门口奔了出去。

　　范倚冬走出教员室，却站到窗口旁看向那棵幽暗中发出翠绿光泽的高大桑树。雪白衣裙的少女正站在树下，裙襬迎风飘扬，寂寂目光望去远方，像在沉思些什么。

　　一个急促的身影跑了过去，自然是戴老师。

　　蓝矢雅很快感觉到她喜极而泣的目光，脖子僵僵的扭了过去。戴老师怔愣几秒，扑过去将她紧抱住，箍住她身躯的手臂不住颤抖，彷佛寻回了失散多年的亲人，震惊得不可置信，以为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蓝矢雅木然的站直身子，任凭她抱在怀中，却不懂得反应。

　　小白不知什么时候从他的衬衫里跑了出来，撒娇般圈在他的胳膊上。

　　范倚冬伸手去摸它，”现在知道你主人的用处了吧？”

　　小白奉承的甩甩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