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狐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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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夜里居然有那么多怪人，搞什么鬼……”他喃喃。
转头看了地上惨遭虐待的画一眼，深深叹了口气。
草坪上只有校舍巨大的影子，安静得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草坪被他踩得沙沙作响，他来到那棵熟悉的老桑树前，树根下拉出一条长长的侧影。树荫之下有一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包，画具、书本散落一地。范倚冬认得那些东西是他的，跑过去一件一件收拾起来。
”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居然倒霉到这种程度。”他皱着脸拍打干净书包上的灰尘。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开始如此事事不顺心……
他抬头细细打量这棵桑树。
月明星稀，树笼上一层淡淡的银光，屹立而悠远。
突然觉得，这棵树哪里有些不一样了，不太像他平常倚着画画的那棵树。
树上突然窸窣作响，枝叶晃了晃，一条雪白的尾巴垂了下来，轻轻磨蹭他的发顶。
范倚冬感觉头顶痒痒的，抬头一看，哇的一声往后跃了几步。尾巴随即紧跟上来，在他肩上转了几圈，绕到他的脖子上。
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全身打了个冷颤，他伸手想要把它拉下来，可尾巴却一下子缠得更紧了，死都不肯放开。
”尾巴，你听我说，我很穷的，没钱给你买饲料，你还是回到你主人身边吧。”他语气温和地劝道。
此话一出口，他神经猛地绷紧，咕咚吞下一口口水，”你主人……该不会也在这里吧……”
尾巴用末端几根毛絮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不知它到底是不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忽然，尾巴上蓝光迅闪，竟被一股怪力抽离出去，直奔向木棉树荫底下。
范倚冬定睛往里面看，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从影子中伸了出来。是一个身穿黑色长衫的少年，但见他长袂飘逸，却看不清埋在阴影中的容貌，一双狭长的眼睛，在幽暗中闪着诡秘的光芒。
尾巴在他掌中不断挣扎。
”你是谁？”范倚冬问。
”这么看来，尾巴是选中你了么？”他的嗓音是冷冷的低沉。
范倚冬望着他，满脸疑惑，”你说什么？”
黑影道：”天地万物自有命数，看来你的命数在劫难逃了。”
范倚冬想了想，想不太通，”你能把话说清楚点吗？”
黑影冷笑，”你的命格很特殊，我从未见过有人接到尾巴而不被吃的。”
范倚冬想他说这么多故弄玄虚的话，无非就是想吃他吧，既然如此，他就把他搞得没有食欲好了。他开始乱编一通，”没错，我的命格的确很特殊，不只命格特殊，连身体结构也有别于常人，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生了一个很奇怪的病，会道法的阿嬷说，我未出生就被下了降头，虫子长在我的肠子里，把我的肠子全吃光，我之所以大难不死，就是因为诅咒支撑着我的躯壳，好让我生不如死……我好心劝劝你，要是你把我吃了，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最低限度也会呕吐个把礼拜吧……”
黑影的双眼弯了起来，”喔？要真是如此，倒值得一尝。”
范倚冬慌忙道：”还会拉肚子喔！”
黑影又冷笑一声，简直跟武侠电影里那些装酷的杀手无异，”我吃不吃你，你横竖都是要死的。”
范倚冬一句”为什么”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只手已倏地从阴暗中伸出。这只手苍白削瘦如厉鬼，雪白的爪子闪着森森寒光，正飞快朝他脖项夺来——！
范倚冬埋怨自己怎么这个时候也不腿软一下，好让他躲过去，但照目前情况，他恐怕是从容就死了，于是赶紧闭眼，他想这样总比瞪鼓着双眼死不瞑目好吧，那太吓人。
但是，他等了好半天都没有感受到什么尖锐的痛楚，奇怪地咦了声，张眼去看，却见阴影处蓝光大作，竟是那条尾巴紧缚在他臂膀，阻截他下杀手。而那只利爪则仅顿在他喉前三公分。
他惊愣瞪着眼睛这只夺命飞爪，这才真正晓得什么心惊胆战。他膝盖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嘴唇发着颤，”你们……都是妖怪吗？”
黑影此时刚从尾巴的束缚中挣开，恐怕是用力过度，尾巴在夜空中划过一条完美的拋物线，一头栽在地上，昏了过去。当然尾巴怎么会有头呢？是他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那双阴森的眼睛饶有趣味的盯住他，”你是说……妖怪？”
范倚冬机械式的点了一下头。
黑影道：”我平生最讨厌听到这个名词，真刺耳。”
范倚冬摀住自己的嘴巴，”当我没说。”
悬在半空中的利爪彷佛冒着一股寒气，粗大的指骨咯咯作响，像虫的触脚往他脸上爬来。
范倚冬僵在那里不敢乱动。
那就像是一只地狱里恶魔的手，在他脸上不住摩娑，他只要随手一挖，他的头就能开出一个血洞来。
”多么精致的脸庞，可惜不过就是个脆弱的躯壳，一捏就碎了。”他的声音如鬼魅的呢喃。
爪子停在他额头，顷刻伸长，范倚冬却被一股力量猛地往后一扯，转眼便看到那只手飞出了数丈远，在黑漆漆的草地上滚动几下，停了下来。
黑影单膝跪倒在地，摀住鲜血淋漓的断臂，月光映进他冰冷的双目，居然没有丝毫痛苦，只静静抬向桑树树顶的方向。
”您终于出现了，我们已在这里守候多时了。”黑影的态度突然万分恭谨。
范倚冬顺着他的目光将头转向后上方，树顶立着一个绝美的身影，舞动的裙襬如流淌的月华，朦胧而刺眼。
”是你……”
他又再一次怔怔陷入她那迷人的光芒中。
明明是个吃人的可怕妖怪，却有着神一般遗世独立的气息。
如雾的黑眸居高临下地望着那黑衫的少年，沉静不说话。
黑衫少年向前跪了一步，俊美如玉的面容终于显露出来。
”在下狐族统领阎寂风。”
他的身后，渐渐浮现出四个身影。
一个是刚才那蓝裙的少女，一个是那捣蛋的小鬼头，另外还有两个年纪身高都跟他不相伯仲的孩子，同样长得机灵活泼。他们都朝前方恭敬地跪了下来。
蓝裙的少女生得丰神秀丽，气质非凡，她低下头道：”在下绿兰丹。”
捣蛋小鬼头如被驯服的猴子，垂首道：”在下小狐莫恕。”
”——小狐知颜。”
”——小狐若离。”
最后五人齐齐朗声：”参见九尾狐。”
”为何要在此处守候？”
那声音恍若空灵的冰雪，飘荡在夜空中。
阎寂风说：”您既然如此问，在下便直说了。狐族有一事相求。”
女孩望住他。
阎寂风的头垂得更低了，彷佛是为了表达更高的敬意，连带声线也变得高亢，”狐族恳请九尾狐执掌狐王大任！我们誓当鞠躬尽瘁，以死效忠！”
女孩听完这番话，双眼恍若浸入了雾中，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根本什么都没在想。
”凭什么要我当你们的王呢？”
沉寂片刻，她淡淡地问。
阎寂风道：”在下不才，狐王殂落后，族中大乱，却未能好好统御，现下众狐据党分立，在下深恐狐族就此衰落，思前想后，认为只有九尾狐您方能执掌大任。”
女孩道：”这与我没有多大关系吧。”
”这点我们当然清楚，在下此程是来跟你做一场交易的。”
女孩眼中攒出一股不知名笑意，”不妨听听。”
”您身上的伤，我们已有方法可治。”
”是吗？”女孩颇有些不以为然。
阎寂风微笑，”听您的语气，是不相信在下说的话呢，还是觉得在下的话太可笑？”
女孩不置可否，”你们治好了我，我大可弃守承诺，远走高飞……你们不怕倒头来只是白忙一场？”
阎寂风轻笑，听着却有点像是嘲笑。
”请别忘记了，只要您的尾巴在我们手上，您是走不了的。”他眼睛朝旁边一扫，像在找些什么，忽然，有人发出一串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不要钻了——好痒啊！哈哈哈哈哈！”
范倚冬的身体不住扭动着，双手在衣服里挠来挠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钻动，脸部扭成一团，哭笑不得。闹腾了好一会，尾巴从他的领口处窜了出来，缠到他的脖子上。
阎寂风脸色变得铁青，好不容易到手的尾巴，现在又白白送回别人手上了！
兰丹和其余三只小狐怔看着，一脸无言。
”抢过来——！”阎寂风怒喝。
女孩的声音轻轻飘来，”接下来想被砍头吗？”
此话一出，兰丹和三只小狐便被唬得退回去。
阎寂风难以置信，”难道，您宁愿尾巴落在一个人类手上吗？”
女孩唇角微勾，”我的尾巴，轮得到你说抢就抢？现在尾巴的主人，是他，不是你。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女孩瞄了范倚冬一眼，他愕然的张大嘴巴，指住自己。
阎寂风眼中有些压抑的怒气，咬着牙道：”九尾狐说的是……”
”你走吧。我的性命还不至于廉价到要你们来打救。我吃不了他，注定我的命已走到尽头了。”女孩说得淡若浮云。
阎寂风欲言又止，啐了一声，终于带着手下消失在黑夜中。
范倚冬傻傻站住，女孩已经翩然降落在他身后，他半晌才感觉背后有人，转身失措地退开了四五步。
她的眼睛深邃得如同一面水潭，让他有说不出的压迫感。
范倚冬干笑两声，”谢谢你帮我解围……”他将绕在脖子上的尾巴取了下来，递上前去，”还给你。”
女孩愣了一下，”现在它是你的了。”
范倚冬又笑了笑，”谢谢了，可是我用不着……所以，你还是拿回去吧。”
女孩摇摇头，”我拿不回去的，尾巴已经认定你了。”
范倚冬表情有些为难。
”你要是不想要的话，可以把它丢掉。”女孩说。
范倚冬喜出望外，”真的吗？那还不简单！”
”那我就得死。”女孩淡淡的说。
”什么……？”
”这已经是我第九条尾巴了。它封存着我仅剩的法力，如果它失去寄托，便会消失，连带着我的精元也要灰飞烟灭。”
”可是……我不能让它跟着我一辈子。”
”那就把它丢掉啊，选择权在你。”
范倚冬有点进退两难，丧气地垂下双眸，”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女孩眼中彷佛闪现一抹笑意，”你真有趣。”
范倚冬抬眼盯住她，脸上竟然浮现羞赧的神色，”哪里有趣了？！”
”现在以德报怨的人很少了。”女孩浑身的光芒多了一丝温柔的气息。
范倚冬的声音很坚定，”你没有欠我，刚才你救了我，前债已经一笔勾销了。”
女孩似乎有点讶异，”你不怨我想要吃掉你？”
范倚冬摸摸自己完好的身躯，”反正……我现在还好端端的站在这啊。”
女孩凝视着他，这静寂的几秒钟里，范倚冬恍若被她的目光吸了进去。
有点恐惧。可是，他并没有逃开这样的目光。
他有一瞬隐隐的感觉到，在这样冰冷的瞳孔后，似乎埋藏了一种深邃的感情，滔滔深远如流水般的感情。
却是女孩首先挪开视线，向身后的位置望了望。
”你常常坐在这树下画画。”
范倚冬点头，”嗯，这棵树能给我灵感。”他旋即又提高了声线，”你怎么知道我常常坐在这里画画？”
”我回来好几个星期了，每晚都看见你抱着画板坐在这里，有时是画水彩，有时是素描，有时是油粉彩……有好几晚你都是提着笔思索好几个小时，可始终没有在纸上画上一笔。”女孩认真的娓娓道来。
”这么说来，你盯了我好几个星期，才决定要吃我……？”
”可以这么说。一开始你看上去并没有那么好吃，那时候你的心境是愉悦的，我的尾巴不愿意接受你。”
范倚冬笑得很牵强，”原来如此啊……哈哈。可是为什么，你吃不了我？”
女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我接近你的时候，你的气息刺痛了我的心肺，让我不得不退开。”
范倚冬长叹一声，”这样的结果，到底算是我好运还是倒霉？”
”尾巴它会保护你。”
”那我可以命令它吗？”
”可以。”
”我可以命令它把你当主人吗？”
”唯独这条不行，尾巴一旦脱离我的身体，我跟它的命就断开了，再也连不起来。”
范倚冬的肩膀沮丧的垮了下来。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问吧。”
”你为什么要吃人？”
”是为了延续寿命。”好像忆起些什么，女孩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星空，星光映进她的眼底，沉淀在深藏的思念中。
”你快死了吗？”范倚冬竟然对妖怪起了同情心。
”差不多了。我感觉到我体内的那只怪物，力量越来越膨胀了……我的元神，很快便会被它吞噬。就算我把你吃了，也只能抵抗一阵子。”
”你们的世界……都是这样吃来吃去的吗？”
女孩微笑如雾，”人类的世界，何尝不是如此。”
范倚冬沉默半晌。
最后，他问了她一句：”你有名字吗？”
尾巴在他的脖项处，隐隐流动着美丽的蓝光。她轻轻动唇，”蓝，矢，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狐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