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都》馥香

3、夜光

　　“这是……”
　　“这是卯都的中心，夜光。”药师先生将脸贴在车窗上，对艾丽叙述历史。
　　传说夜光在很久以前，并不是漂浮在空中的，它与底下的花原联成一片，并且生长着一棵巨大的月桂树，树龄久远得谁也记不清，腰身粗大需要数百人合抱，有人说自从有了卯都就有了这棵月桂树。也许是因为它的传奇，终于有一天，神迹降临了，恢弘的玉白色光芒笼罩了它绵延百里的树冠，周围的土层开始断裂，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提拉着，升上了天空。而无论人们从哪个角度看，方天和琉璃总是稳稳地停驻在夜光之上的，于是这里就成为了卯都的中心。夜光离地后形成的巨大坑洞积聚了天上的雨水，成了一个与之辉映的湖，人们称为玉湖。玉湖中总是映着夜光的倒像，一上一下仿佛孪生。
　　神迹降临之后人们想尽办法登上了夜光，并修建起了供奉神迹的寺庙，铁轨也修成了，有火车可以到达，方便后来者的膜拜。

　　“药师先生，你快下来呀！”艾丽蹦下火车后，却发现药师仍在车门口张望，脸上一副为难的表情。
　　“他下不来，哈，亲爱的药师，你现在还要拒绝我吗？”东大寺在一旁幸灾乐祸。
　　药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手伸了出来，却在车门处撞到无形的墙，让艾丽看到了清晰的被压扁了的掌纹。
　　东大寺也没有再迟疑，他将黝黑的手伸了过去，握住药师的手。在一片浓郁的香气中，艾丽朦胧地看到，东大寺的脚变成了结实的藤蔓，扎根于地上与土地浑然一体，而他的手正穿透了一层水一样流动的屏障，牵引着药师的身体将他拉出来。
　　是错觉吗？
　　“欢迎回家。”东大寺眯眯笑着，药师先生的身体还扑倒在他怀里。
　　“啊啊不要碰我！”药师先生一把推开了东大寺香烘烘的手臂，一脸厌弃的表情。
　　“行了，任性的药师，我要走了，来年再见。”东大寺笑着摆摆手，又登上了火车。
　　错觉仿佛又出现了，艾丽看到，在东大寺穿越过的空气里，瞬间开满了绯红色的绮丽花朵，伴随着那股奇异的清香，让空旷的车站也变得拥挤起来。
　　“再见。”列车缓缓开动，东大寺在靠窗的位置用夸张的表情讲出这个词，艾丽忍不住追着火车跑了起来：“再见，再见东大寺先生！”
　　东大寺的笑脸在眼前一闪而过，艾丽失落地低语：“他去哪了呢？”
　　“回家。”药师在她的身后自言自语，“如果在花期到来前还赶不回去的话就死定了……那家伙在同类之中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动呢……”
　　想起那家伙总是对他摆出一副“我天生是浪人啊”的表情，药师只有无奈地叹气：“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又好动，又贪玩，自以为是并且恶趣味，但是，却是个好人。
　　“哎？”
　　“没什么，我们走吧。”眼光穿过火车站台破败的屋顶，投到不远处月桂树浓密的枝叶上，药师先生默默无语。
　　终于，又回来了。

　　“我们要去哪儿？”艾丽被远远地甩在后面，怎么也追赶不上药师先生的脚步。
　　“跟着走就行了，别问那么多。”药师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一点都没把艾丽放在心上。
　　“你走得慢些嘛。”艾丽在药师身后亦步亦趋。
　　“都已经天黑了，你不想回去了吗！”药师显得非常暴躁，艾丽的困惑藤蔓滋生。
　　路途上顽皮的石子存心拌了艾丽一跤，她伤心地一屁股坐在了月桂树冠底下平整的泥土里，啜泣起来。
　　“请别再哭了。”
　　艾丽嗫嚅着抬起头，“琉璃”荧荧的光沐了她一脸，卯都的夜晚水气充沛，那些晶莹的水滴在空中随着南风上下悬浮，流淌如同银河，又以凝结的姿态在依然遥不可及的九重天上织出了一张巨大而温柔的网。它捕捉着空气中花朵未消散的馨香，金橙色的金盏菊和月见草花的精灵从其中探出头来，它们在天上开出完满的花。从不夜寐的蝴蝶振翅扑向那浓郁的芬芳。脚下的土地像埋葬了无数萤火，在水气和花香的网上涂抹出成片的彩虹或是极光。
　　艾丽觉得自己似乎要融化在这一片绚烂的琉璃宝光中，有水气落下来触碰她微翘的鼻头。她止住呼之欲出的喷嚏，平整了视线的角度就对上药师先生附着湿润花香的眼睛。他笑意满满，一只斑斓的夜蝶吻上了他光洁的额头。
　　“女士，哭鼻子真丢人。”
　　“我才没有……”艾丽挠了挠瘙痒的鼻子，在树阴下坐下来。
　　“诚如你所见，”药师先生换了付温柔的腔调，“我们脚下所踏的，是一块神奇的土地。”
　　艾丽把头靠在清香的月桂树上，第一次不再反感这泛滥的香味，隔一个拳头的距离是药师先生在阴影中闪烁的眼睛，她闭上眼，在幻觉中缓缓潜入花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