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 屠龙（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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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还愣着的时候，闭路电视中传来了轻轻的落子声，谈言终于落子了。
白棋冲断。
众人倒吸口冷气，这一招实在太过凶狠，完全无视了自身的问题，一心应战。白玉聪也是一惊，黑棋大飞，意在联络回中间两子，白棋跳，分断黑子，黑棋退……至此，不仅是角地，整个下边都被卷进了激战。
长考之后的谈言落子如飞，白玉聪观察着局势，到目前还在自己的掌控中，但是总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些什么。
陈诗竹看着闭路电视：“谈谈这是想干什么？”
洛舟航看看三人面前的棋盘，又看向电视：“大概……拼了？”
王静早就放弃了研究，但是看到白棋这般不要命的下法，仍不由向赵春祥抱怨：“这让我等一下怎么讲，说白棋在自寻死路？”
一直盯着闭路电视的白毅景突地轻笑：“白玉……情势不太妙。”
——哈？！听到这句话，所有人侧目，眼下这棋局，不论怎么看都是黑棋大大领先的局面吧，白毅景究竟是从哪里看出黑棋不妙来。
白毅景收回目光，推动轮椅到桌边，伸手摆弄棋子，道：“白棋的大转换，把黑棋困在角地，自己则是……”白毅景眯起了眼，从棋盘上提起一串白子，相当大胆的想法，四年不见，再相见时谈言可真是给了自己一份惊喜。
陈诗竹和洛舟航、沈强看着白毅景的动作，面面相觑，王静和赵春祥也上前来看，白毅景将手中的白子放到桌上：“弃子，然后围空，白玉的力量还不够大……”
白毅景一说出“弃子”二字，王静和赵春祥再看棋局，便觉得谈言正一步步将战场挪向边路和中腹，而白棋的第三手分投，此时变成了插入黑阵的尖刀。
而黑棋正如白毅景所言那边，被白棋死缠烂打纠结在角地，不能进也不能退，转身不能的样子，王静忍不住笑道：“这都多少年没见谈谈下这样的棋了。”说着看了眼赵春祥，却突然想起来，坐在轮椅上的那位正是谈言这种下法的最大受害者。
赵春祥想明白了，再来看谈言的招法，也是好笑，伸手拍拍王静：“小静你差不多可以去了。”王静拿着棋谱苦笑着离开了研究室。
坐在家里的谭岩看到谈初段的落子时，将含在嘴里的水喷了一桌——这小子太胡来了，究竟有没有考虑过讲解人和看棋人的心情啊！以后再也不接讲解这小子棋的活了，四年前如是，四年后亦是如是——
“真是没长进，”白毅景不禁抚额：“我真觉得那几年白教他了……”
如此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近乎无理的下法，白毅景第一次见到是在7年前的现代杯预选决赛。那一年预选决赛的焦点之战不是日韩两位世界冠军的对局，而是这场白毅景职业二段与谈言业余3段的中国内战。所有人都想知道，在连克中日韩四位高段棋手之后，这个还没有椅子高的小鬼能不能击败白毅景，获得本赛资格。就是在这场决赛中，白毅景见识到谈言的这种棋风，事后，白毅景和谈言重新分析对局时，坦言如果不是谈言在收官时出现了严重误算，也许最终的胜者将是谈言。
这场比赛之后，谈言破例留在了中国棋院，随国家围棋少年队一起训练，现代杯本赛首轮即被淘汰的白毅景从基础的棋理开始，一点一点地重新教谈言，直到一年后的段位赛，谈言成功入段的时候，他这种充满了草莽气息的行棋风格才有所改进。
入段后，谈言和白毅景更是形影不离，两人之后的两年间，各种比赛棋、练习棋下了几百盘，以至于那段时间，围棋队的所有人都将白毅景看做谈言的监护人，后来两人先后成为前国家队主教练冯飞九段的内弟子[注1]，谈言的棋艺一日千里，在国内赛场上风头一时无二。
就在大家对谈言的未来满怀期待时，那年秋天，正在杭州参加段位赛的谈言因为白毅景突然失踪的消息[注2]，放弃了接下来的比赛回到北京。因为谈言的无故退赛，不单被取消了当年的比赛资格，也自动丧失了第二年的参赛资格[注3]，中国棋院差点就因谈言这一次的重大违纪行为要将其开除出国少队，最终在王玄苓、赵儒和冯飞的斡旋下，谈言才得以继续留在棋院。
当然，这些事白毅景并不知晓，但是在看到谈言许久不见的草莽棋风时，白毅景还是不禁想起和谈言朝夕相对的三年时光。
对局室中，谈言已经完成了他的弃子大转换，白棋成功脱身杀入黑棋固守的右上角，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之前一直游刃有余的白玉聪措手不及。对面谈言的凶狠拼杀，白玉聪缓手[注4]连出，黑棋的优势逐渐被白棋蚕食，最后面对被分割的两条黑龙，白玉聪顾此失彼，黑大龙反被白棋卷杀。惨遭谈言屠龙的白玉聪在收完大官子[注5]见自己败势已难以挽回，不得不投子认输。[注6]
做网络讲解的谭岩在棋局结束后总结道：“谈初段的着法一如既往地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弃子的想法固然大胆，但这也是因为白玉四段在对面谈初段凶狠又有些无理的攻击面前，显得有些优柔寡断，不过这也能算是日本棋手的通病，总的来说双方下了半局好棋。三国擂台赛的首轮六局至此全部结束，中国队还余五人，韩国队还有四人，日本队剩下三人，进入第二轮后，中国先锋谈言初段将迎战韩国的朴庆元五段，期望谈初段能再接再厉争取三连胜。”
谭岩总结得轻松，但实战的两人却是耗尽心力，在白玉聪投子的瞬间，谈言是吐出口气瘫坐在椅子里。与曹信甲的那局棋可以说谈言是从头至尾掌握着主动，而这局和白玉聪的对局则显得辛苦得多，角上的损失和白玉聪的妙手让谈言完全掉入了黑棋的调子，长考之后的弃子转换、中腹屠龙的思路要求谈言不能有一丝差错，因此这局下来，谈言只觉得身心俱疲。不过白玉聪也好不到哪里去，应对谈言后半盘的猛烈攻势，也耗尽了他的全力，所以在赛后采访时，两人都是一脸倦容。
结束了采访的白玉聪和谈言一前一后回到研究室，这时候韩国队已经在昨天比赛结束后提前回国，对局室中仅余中日两队的棋手。
白玉聪刚踏进研究室的门，就看到坐在轮椅上的白毅景，立时跑到白毅景身边，蹲下身抱住了白毅景，喊了一声“哥”！白毅景伸手拍拍白玉聪的头，权作安慰自己这个在大好形势下输了棋的弟弟。
跟在白玉聪身后走进研究室的谈言正低头揉眼睛，在听到白玉聪的一声“哥”时，下意识地循声看了眼，此时白毅景恰好抬头，和谈言打了个照面，谈言顿时呆在门边——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陡然映入眼，在比赛中谈言刻意不看白玉聪的脸，就是怕想起那张看了三年，又想了四年的脸，此刻两个人站在一起，谈言只觉得一阵晕眩。
“谈师弟。”先回过神来的白毅景拍拍抱着自己的白玉聪示意他起身后，向呆在门边的谈言轻轻唤道。白玉聪和自己有多相似，白毅景自然是知道的，想当初自己也是过了很久才慢慢适应的。
谈言只顾对着白毅景的脸出神，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和中日两国棋手一起坐在饭桌上了。本来白毅景只是想和谈言赵春祥等中国棋手一起吃顿便饭，不料白玉聪闹着要跟来，最后就变成了两队外加白毅景共13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上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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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内弟子的说法是从日本来的，国内没有内弟子一说（韩国有），但是像聂卫平-刘菁/常昊/古力/檀啸和马晓春-罗洗河/邵炜刚，其实也有内弟子之实了，不过个人认为大概最像是内弟子的应该是罗建文-罗洗河了吧。
注2：其实关于意外失踪和宣告死亡有些复杂：我国规定公民因为意外事故下落不明，从事故发生之日起满二年的，可由其利害关系人向法院提出宣告死亡的申请，人民法院受理后，发出宣告死亡的公告，为期一年。期满后根据情况做出判决。被宣告死亡的人员如果生还，则由法院撤销对其的死亡宣告。于是，千万别在这种地方较真，较真我就输了……
注3：无故中途退赛（报名后不参赛）的话，会被取消第二年的参赛资格。
注4：缓手：子效不高的棋，有可能会丧失先手的价值。
另外，在对战时，日本棋手由于习惯了无限制用时深入计算（日本的国内比赛动辄5小时的保留时间，两日制赛程什么的），在快棋赛中很容易出现漏算、误算之类顾此失彼的现象，在进攻方面也相对缺乏魄力，从而难以获得好成绩。不过和非常积极主动追求攻击的中、韩围棋相比，日本围棋棋面上的确是相当精致好看，不过结果就……PS：基本上，我个人觉得现代围棋有些丧失了美感，一盘棋从头杀到尾固然好看，韵味和艺术性就不足了，但是偏偏现在这种对杀型的成绩还特别好。
注5：大官子：指目数比较大，变化比较多的官子。
注6：这局本来想用的原型是今年5月28日，日本本因坊战七番棋决赛第二局，在位本因坊山下敬吾执黑5目半负于挑战者井山裕太的对局，不过最后全部自由发挥了……所以，棋理一定不通。。。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08 屠龙（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