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香传》馥香

44、欢情薄

　　迦凉伸长手去够床边的茶杯，手一抖，杯子落下去。
　　馥香眼疾手快，一把捞起，转头数落他：“身体这样，怎么没人服侍你？”
　　迦凉笑一下，躺下去：“我赶他们走的，想一个人静一下。”
　　馥香重新倒了杯茶，送到他嘴边，轻声说：“慢点喝。”
　　迦凉挺起身，默默喝下去。
　　馥香看他喝完，把杯子放一边，道：“禁军已经死散得差不多了，现在也没有拔剑和萧家小子的消息。朝廷的人现在不方便动，也动不了，我派我的人去盯着萧家了。还有，我用你的兵符给各地送了信，应该能起作用，不用担心——”她顿一顿，“你那么看着我干什么？”
　　迦凉笑：“你放心，我们不会输的。”
　　馥香愕然：“哈？”
　　他指指她的眼睛：“屡试不爽。”
　　馥香失笑：“好，我放心。”
　　迦凉把手轻轻地覆盖在她的手上，也没有握紧，自言自语一样说：“这个天下我们都打下来了，一点小事故，奈何不了我。我们还有基础，我，你，和善广的，有些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馥香想，善广，你提到善广。
　　迦凉淡淡说：“善广，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他的事，但是，你要明白，在其位，谋其政。我们都在那样的位置上，我不挟制他，他就会被底下的人挟制，到时候，就不是削除羽翼这么简单了。”
　　馥香愣，是啊，你一直有你的道理：“那么我呢？你放心我？”
　　迦凉只是说：“你不一样。”
　　她冷笑一声：“有什么不一样，因为我是女人？因为我不会威胁到你的皇位？”
　　迦凉看着她：“因为我知道，我的馥香永远会站在我这边，无论她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她永远都不会到我的对面去。”
　　沉默半晌，馥香抬起手捂住眼睛，苦笑：“感觉好像被利用了。”
　　迦凉微笑：“馥香，你知道我爱你。”
　　馥香点头：“嗯。”
　　迦凉道：“年轻的时候想不通，只想把你留住。可是现在你多么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事业。我常常想，如果你在我身边，怕也不能更好了，这样想一想，很多事情就看开了。爱一个人，不就是应该希望她快乐么。”
　　馥香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你的心里话吗？也许你考虑得还要更多，但是那样倨傲的你，为我说这些，已经是做到了极点了吧。
　　迦凉，感谢你，给过我希望，爱情，和自由。
　　“馥香，我老了。”他慢慢地说。

　　令馥香惊愕的是，发出的信封封都得到了回复，并且也收到了预期中最大的效果。河间的军队率先奔赴帝都，清扫了叛军，各地的骚动势头被急速镇压，保驾的行伍呈压倒性优势。仿佛一夜之间，天下已换了一个天下。
　　她问他：“你怎么做到的？”
　　迦凉偷笑：“秘密。”
　　她现在明白，迦凉说的那句“有些东西还能派上用场”是什么意思了。
　　他用了二十多年，从善广的接令开始，一点一滴地完成他的部署，抽丝一般地，挑出那些缭乱的线头，不动声色地把它慢慢理顺，一分一分地腐蚀萧家的力量。他的动作够轻够柔，以至于那只大蜘蛛丝毫没有感觉到网上的颤动，一不小心，苦心经营了数百年的庞大势力网，就散了。
　　难怪他在此刻冒险用白龙，本来想趁其不备，厚积勃发，没想到反被对手登了先，险些前功尽弃。
　　现在这一切，都有了回报。
　　只剩下，萧家的老巢，蜘蛛最后一个躲藏的窝点。
　　馥香点将，谁去？
　　司徒敏行跃跃欲试。
　　馥香一笑，你？你不行，愣头青一个，怎么斗得过萧狐狸。
　　回头喊：“张小四！”
　　张小四苦着脸，阁主大人，你就把麻烦事都往我身上推吧。
　　馥香笑问：“怎么，禁卫统领大人不愿意？”
　　张小四哑然。
　　馥香道：“你当我用人都不问出身的吧，我傻么？”
　　张小四低头，哪敢，您怎么会傻，是我傻，以为前事已被雨打风吹去。
　　馥香拍拍他的肩膀：“也不让你多做什么，只要带人围好外围，劈开一条道路，让我们进去就行。”
　　张小四看看她，回答：“是。”
　　馥香道：“靠河间的军队没用，要找武功高强的，一打十的那种，天衣现在应该还能调动，你得多协商……”她一脸沉痛，“总之，就靠你了。”
　　张小四汗颜，这个任务还真够任重道远的。
　　馥香厉色：“我给你一天时间，一天后要是搞不定，你就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是！”他就差立正敬礼了。

　　馥香翻上马，睨视一边马上的白龙：“你跟来干嘛？”
　　白龙仰起头：“来帮忙啊。”
　　馥香白他一眼：“我没叫你。”
　　白龙嘿嘿地笑：“你说我收了两份的钱，是不是该有职业道德一点退还一边呢？还是算了，顶多我多杀几个人好了。”
　　过一会，馥香咳一声：“走。”

　　馥香驻马停在萧家大宅几十米外，忽然一马回奔，张小四一脸沉痛。
　　馥香沉了沉脸：“唔，看来还是太迟了，早知道就不应该给你那一天时间。”
　　张小四苦了脸，老大，您干脆直接要了我老命得了。但他说：“属下办事不力。”
　　馥香突然笑咪咪的：“也不是你的错，我们先进去看看。”然后又补充，“小四啊，你年纪也不小了，该退休了，我给你保着退休金医疗保险，你给我推几个人上来。”
　　张小四愣住，一会儿终于全身回暖，是啊，他差点都忘了，现在是给人打工，交代的事情出了岔子，老板要找人撒气，要炒你鱿鱼，还有什么别的好说。何况，他年纪也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是必然的，只是，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
　　他默默低头：“是，阁主。”
　　馥香扬着头，策马经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你要明白。”
　　张小四苦笑，他明白，阁主这也是顺便杀鸡给猴看，在无据阁，你爬到再高的位置，要是办事不力，一样给摔下来，即使是他也毫不留情。
　　其实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余生保障一应俱全，衣食无忧，而且还不用干活。
　　只是，只是有些不甘心，今后就再也不能跟在她身边了。
　　张小四模糊着眼睛，看馥香带着一干部众浩荡地进去。
　　仿佛离他越来越远的耀眼光芒。

　　空无一人的大宅子，馥香环视左右，下令：“掘地三尺，把所有带字的东西都找出来。”一天时间，她就不信萧家能把根全部拔光。
　　人群散开。
　　白龙嚷嚷：“喂，女人，你不能让我的人去挖土。”
　　馥香瞪他：“你确定那是你的人？”
　　白龙狼一样地笑：“你想试试？”
　　馥香看他一会儿：“不想，你带走。”高万里死得有多惨，她不想知道。
　　白龙不动：“你不跟我谈谈？”
　　馥香问：“谈什么？”
　　白龙愣一下，笑：“收买我。”
　　馥香冷笑：“这种事，有人会干。”
　　白龙以为那句末是个问号，想了一下：“嗯，有。”顿了顿，想到什么开心地笑起来，“不过，老子这辈子从没见过那么多钱。”
　　馥香道：“全国人民雇你一个，你当然赚翻。”
　　白龙道：“对了，我都忘了你知道。”他仰头望天，“不过我现在也没想通，他到底为了什么。灭掉姓萧的？我还没蠢到拿自己人头换钱。”
　　馥香慢悠悠地笑，笑得仿若花开。为什么，她知道。
　　白龙盯着她，半天，惊呼：“竟然！”
　　馥香不理他，掉过头自言自语：“嗯，去喝杯茶吧。”
　　白龙看着她的背影，阴嘶嘶地透口气：“妈的，竟然是为个女人。”真是罔顾国计民生。

　　天色有点阴，葛青凑着窗边的亮光看完信，把它凑到火褶子上烧了，回头吩咐：“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的大哥三哥还在江南，白龙却被叫回来，是以为只要萧家被灭，他们不会有危险了。正好，他倒是要看看，等失去了两个儿子之后，皇帝还狠不狠得下心除掉自己唯一的血脉。
　　他遣走了人，从桌子底下的暗格里摸索出一幅泛黄的画卷，长长地出一口气。
　　母亲，母亲，你知不知道我过得很辛苦。
　　不过没有关系，人总要为他所做的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