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欲》亚历珊德拉

2、血变 那天晚上的

　　那天晚上的月亮显得有些诡异。又大又圆的满月，放射出强烈的红光。在费德理安十五年的异种猎人生涯中，还从未有一个晚上象现在这样令人没来由地令人感到心惊。
　　也从来没有一个猎物，会象不远处那有着天使般的少女面孔的吸血鬼一样，令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恐怖”。
　　在红色的满月之下，娇小的身影高高漂浮在半空中，被凛冽的夜风鼓起的洋装哗哗作响，背后伸展出六片洁白的骨翼，在地面上投射出巨大的黑影。
　　之前激烈的战斗，已经将半个街区变成了废墟。费德理安小心地将自己隐藏在一根巴洛克风格的华丽圆柱之后，炮口瞄准了夜幕中极其醒目的白色目标。
　　以音速轰然而出的炮弹在半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但是它还来不及触击少女的衣角，便只见白色的身影瞬间消失，扑空的炮弹一头扎进了废墟之中，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少女的身影又从黑暗中显现出来，原本美丽的面容染上了狰狞之色，眼睛变成了奇异的琥珀色，猫眼般的细长瞳孔寒光四射。少女身体周围笼罩着薄薄的白雾，连风似乎也被冻结，月光流泻的大地寂然无声。
　　费德理安咽了一口唾液，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咕隆”一声。后背湿漉漉全是汗水。没有更多的时间考虑，又一枚炮弹朝着目标猛扑过去。
　　少女苍白的面孔上浮起诡异的笑容。
　　尖锐的刺痛感突然传遍了每一根神经。
　　恐惧在一瞬间主宰了所有的情感。
　　费德理安颤抖着低下头去，他看见了那只穿过自己胸膛的血淋淋的利爪。吸血鬼少女那变得青筋纠结的野兽般的爪子中，捏着他的还在冒着热气的心脏。
　　眼前一片漆黑,世界归于寂静。
　　费德理安醒来的时候，天顶正遍布着星星。漆黑的天幕上映着一弯月牙，红色的月牙，红得凄切，红得诡异。他感到口渴，异常的口渴，身体里像有千百只蚂蚁在骚动。
　　他发现自己不在之前经历了激斗的场所，而是置身一处陌生的废墟。他沿着爬满青苔的墙根，慢慢地向前走。很渴，很累。脚上的靴子不知什么时候丢了，赤脚踩在沙砾上，嘎吱嘎吱直响。夜露很重，却不觉得冷。
　　快走到中庭的时候，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不由精神为之一振。他爬过倒塌的门柱，眼前是荒芜的庭院，四处倒伏的大理石廊柱和石雕上，缠绕着开满鲜花的藤蔓，被月光罩上一层轻纱，朦胧而静美。这样的地方，是吸血鬼栖居的好场所，他在数年的异种猎人生涯中，见到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去注意过它们的美。
　　庭院的中央是一个喷泉池，并没有因为被废弃而干涸，清澈的泉水依然源源不断地从池中少女雕像所持的瓶中涌出。
　　喉咙在燃烧.身体里的血液在鸣叫。被焦渴所驱使着，他不顾丛生的荆棘刺破皮肤，朝着水池狂奔过去。
　　伏在水池边上，几乎把半个脑袋埋进水里，费德理安只听得见泉水咕噜咕噜被吞进肚子的声音，但是焦渴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不对，不是这个，想要的不是这个……
　　费德理安从水里抬起头，他听见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饥渴地嚣叫，却丝毫得不到满足。他知道自己想要的并不是水，却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天上的红月芽儿，像天空裂开的伤口，淅淅沥沥地向外涌着血——那一池的泉水，忽地就变得血一般红，在满池的血红之中，映现着一张令他感到不寒而栗的脸孔——那夺了他性命的少女吸血鬼的脸孔！
　　陡然一惊。再凝神一看，池中的水却依旧是本来的颜色，至多不过映着一天的繁星，和那一弯红得诡异的月牙，而少女吸血鬼那美丽到可怕的苍白面孔，依然清晰得像在镜中！
　　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眼前所见的是幻影,还是实物?自己果然还是进不了天堂,地狱就是这般模样?
　　拥有着美丽光泽的淡金色卷发,蜿蜒着垂到胸前,费德理安的视线顺着这命运的金线下落,白色洋装已经破得不能敝体,未成年少女娇嫩的肌肤有着薄胎瓷般的光滑和细腻,只是过度地苍白,看起来就像没有活气的精致的玩偶娃娃,那腰肢纤细到似乎一掐就会折断。
　　不,这不是我的身体。这一定是地狱。费德理安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从喉咙里传出的却是凄厉的尖叫。
　　少女小小的白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因为她发出的高频率的声波令周围的环境产生了共振，连地表也颤抖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比死亡更令人恐惧，与吸血鬼不共戴天的异种猎人，魔神费德理安，现在变成了他最痛恨最厌恶的生物，并且是在这样一副看似柔弱，实际强大和残忍到可怕的少女的躯体里。
　　一只小鼠悉索着爬过荒草丛生的废园，这本是它熟悉的归途，却不料今天晚上就是它悲惨的黄泉路。
　　白衣少女的利齿深深地嵌入了小鼠的脖子，温热的鲜血从颈动脉涌出，少女贪婪地吮吸着，这痉挛挣扎的小动物几下便没了声息。
　　仔仔细细地舔干净手指和嘴角，少女原本蓝得像晴空的双眼呈现出妖异的红色。
　　不够，还不够。血，血，我渴望血。赤红着双眼的少女四处寻找着活物的气息，只有那温热咸腥的液体能安抚她的焦渴，支撑她的生命。
　　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少女凭着捕猎者的本能判断着对方的信息，无声地靠近。不一会儿，一个人影从树丛里冲了出来，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乡下姑娘，有着一张血气充足的健康明亮的脸蛋儿，丰满的胸和细条的腰，却是神色惊惶，浑身颤抖。
　　吸血鬼少女的尖牙在黑夜里无声地发亮了。
　　惊慌的猎物像是被巨大的恐惧驱赶着，跑进荒废的庭院，竭力像用巨大的大理石柱子遮住自己。
　　猎人悄无声息地接近，只是一瞬间，那陡然变长的尖利指爪，已经准确地掐住了猎物的脖子。力道控制得刚刚好，只让她昏厥了过去，既能避免无谓的挣扎，又保持了血液的鲜活。
　　这是上品的，健康的，没有被污染过的血液。每一个以血液为生的同族都热爱的佳肴。
　　猎物的□□散发着清新温暖的气息。少女露着雪白的犬齿，嘴角扯起一个古怪的笑容。
　　果然……还是人类的血液最美味啊。啜饮了一小口新鲜的血液，少女迷醉地品味着这安抚心身的甘霖。
　　突然间，少女发出了一声恐怖之至的、短促的尖叫。只见她猛地放开手中的人体，倒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染血的双手。
　　她的眼睛由赤红恢复成了蓝色，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倒在地上的年轻姑娘，她圆润的脖子上两个深深的小洞汨汨地往外流着血，带走了脸上的红晕。
　　费德理安的意识清醒过来了，他不敢相信，自己被这躯体的本能驱使着做出了什么。他成为了自己深恶痛绝而又视如草芥的异常物种。他杀害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姑娘，如果他的女儿没有遭受那不堪回首的厄运，也该是这般美丽，活泼，健康，并且优雅……
　　费德理安紧紧地抱着头，发出了凄厉的哭嚎。
　　反复在梦中出现的惨状又浮现在脑海里，被血洗的庄园，妻子和女儿冰冷的尸体……只得九岁的幼小的女儿，在他离开之前还蹭着他硬硬的胡茬，甜甜地叫着“爸爸再见”。
　　被痛悔所时时折磨的内心，只有靠以最残忍的手段报复才能得到平静。但是，但是现在的自己算是什么？自己竟然成为了卑贱恶毒的异种，犯下了无法饶恕的罪过！
　　费德理安盯着眼前长长的指爪，突然向自己的咽喉抓去！
　　血，沿着刀片般雪亮的指甲，蜿蜒到纤细的手臂上，起先是丝丝缕缕，一瞬间便四处喷溅。
　　少女纤细的躯体整个沐浴在血中，而她的右手越过肩头，穿过了一个比她高大强壮得多的，成年男性同族的胸口。
　　妖异而美丽的少女死神恐怖天使般的面容上，浮现出半是哭半是笑的古怪神情。
　　被她生生捏爆了心脏的男性吸血鬼的躯体重重地砸到地上。
　　没有回头，少女抽回右手，仔细地舔食着爪子和手臂上沾染的血液。
　　和人血类似的味道，但温度要低，口感也有差异，果然还是不同啊。吸血鬼必须吸食人类的血液，来弥补自己的身体无法制造的成分，这是维持不死生命的必须和强大力量的来源。
　　一左一右两个黑影，朝着静立的少女悄悄靠近。
　　从打扮和形貌上看，是两名上位的男性吸血鬼，比刚刚死掉的那个纤瘦，动作却敏捷出许多。
　　费德理安轻巧地退后一步，比原来的刺刃更好操纵的自身的指爪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轨迹。
　　那两名吸血鬼的身法却也同样轻巧，一左一右朝两边弹开，闪到了费德理安身后。
　　惊异于比自己原本身体快得多的速度，费德理安脚尖轻轻一点，已然跃到了半空中。背部一阵灼热，沿肩胛骨的往下，骨骼发出了奇异的鸣叫声。不用回头，费德理安知道那是什么，铺满月光的地面上，映出了六翼恐怖天使的影子。
　　嘴角带着冷笑，锋利的爪子像剑雨般挥向对手，然而奇怪的是，那两人，不，两名吸血鬼却只是躲闪，没有动手。
　　“公主！”其中有着黑色长发的一名，趁着暴风骤雨的间歇，突然单膝跪在地上，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被这称呼怔住的费德理安停下了攻击。
　　紧接着短发的另一名，也行了同样的礼节，说道：“公主，请跟我们回去！”
　　那是浓厚的亚美西亚口音，那个多山也多恐怖传说，异种肆虐的遥远北国。
　　胸口里好象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费德理安听见自己用少女娇嫩而愤怒的声音说：“谁是你们的公主！”
　　“公主，您可以装作不认识我们，甚至可以彻底忘记我们，但是请您不要忘记，那个人对您的爱……几百年从来没有停止过的，对您的爱和追寻，难道您连这一点点的怜悯，都不愿意施舍，见上他一面吗？”
　　长发的青年样貌的男子，流露出严肃而悲伤的神情。
　　被这莫名其妙的场景搞得摸不着头脑，从来与异种只是你死我活地打斗，那是一群卑劣而残忍的恶魔，必须彻底地消灭，如今见他们人模人样地抒起情来，莫不是出现了幻觉？还是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幻境里？
　　“公主，请您跟我们回去吧！如果您不愿意原谅他，难道对我们，就没有一点点怜悯吗？”长发青年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带着明知绝望却不愿放弃的挣扎：“您知道……那些从前被派出来找您，却没有完成任务的同伴最后的命运么……这是我们的最后期限……”
　　费德理安在心底冷笑起来，谁管你们交不了差会怎么样，不知道这身体属于你们的什么公主，谁又在满世界找她，但属于你们的命运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左也会死，右也会死，不如索性就在这里了结了吧！
　　现在费德理安几乎可以确定，那位不幸被当作了牺牲的年轻姑娘，是被他们捉过来的。从半空中往下望去，最近的有灯火的地方也在好几里路之外，怎会有只穿着衬裙，明显在家打扮的女子出现？
　　也许是用来当作诱饵，也许只是想为公主提供食物，然而令自己犯下了深重大错的，是这身体可恨的本能，以及这两个撞在枪口上的家伙……
　　漂浮在半空中的恐怖天使，背后的六枚骨翼突然向前弯曲，脱离了主人的身体，锋利的边缘将空气切割得嘶嘶作响。六柄锋利的骨剑将对手团团围住，被困者稍有动静便被切割出一道伤口。
　　费德理安的嘴角浮起猎手观察笼中猎物的残忍笑意。
　　就是这样，先钉住他们的心脏，再一点一点放走他们的血液，在伤口来不及自愈以前，便添上新的，让他们的血液流干，就像被吸取血液的人类一般……
　　恐怖天使伸出了长长的利爪，戏弄着笼中的猎物，观察他们恐惧的表情，然后，将爪尖抵住了他们的心脏……
　　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费德理安感觉身子晃了晃，连忙定了定神，想要继续完成刚才的动作，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糟糕。心底暗暗叫了一声，便遁入了无尽的黑暗。
　　骨翅与指爪都恢复了原状，少女吸血鬼的躯体从半空跌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