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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伤今(下) ...

  •   东泰两大将门世家。凤家素来子息薄弱,唯一的独子还是老来得子,最后战死在了与沐迟的战场上,已后继无人。而廉颇老矣,已不足为虑。可是于谈家,谈家父子皆值壮年,满腹雄心报复,渴望一番作为,哪肯轻易交出兵权,闲置家中颐养天年?

      前两年,沐迟与青圻屡屡烦境,致使连年征展,最终谁也没能战胜谁,皆元气大伤,使得三国不得不签订停战协议,各自修养生息。而其他三国,平修被本国内内乱所拖累,无暇他顾,文沧最在意的是月宸第一强国的盛名,其余诸国皆不在眼中;至于月宸,内有外戚干政,藩王蠢蠢欲动,外有强敌虎视眈眈,情况恐怕更糟。于是从来大战小战千百年没有停息过的六国,便出现了空前的和平。这也导致了现今领兵将领无仗可打的局面。也正因为此,今上才急着要收回兵权。兵权旁落,犹如利剑悬空,随时有杀身之患,没有任何一个为君者可以忍受。可惜,就这一事,他与谈将军之间并未达成一致的意见。于是,便成了郾泱城今日风欲至之势。

      何况,荥毓固然心思纯良,满腹心思除了建功立业,就是忠君爱国,单他的父亲却未必也是做如是想。那是个有野心的男人,待到他日羽翼丰满,未必不敢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他看得出,那个人,自然也看得出来。

      阴谋,大约自那个时候便开始滋生了吧?

      从什么时候算起呢?从丁尚书为求依靠,明里暗里向荥毓暗示取他女儿开始?还是从此后荥毓终日忧心,魂不守舍开始?还是从谈将军终于看不下去,替儿求亲,促成两家联姻开始?

      昙诗是送给荥毓的弱点,有她拖累,他必不敢孤注一掷,也不会和他父亲站到同一阵线;而丁家,是送给谈家的弱点。连昙诗自己都承认,她的父亲是个小人,所谓小人,就是蛇鼠两端,关键时刻专坏人大事的存在。

      ……

      一方面施压,逼人不得不兵行险招,好过坐以待毙;另一方面,又给人设置了后顾之忧,使得无法倾力而战。然而若他们此时有所异动,一是准备不足,二是心里有所负累,三还要加一个随时可能倒戈大义灭亲得祸患……焉有胜理?

      而……他们若先有了动作……谋国篡权,这罪名……不是任何人可以担得起的!

      所以一定不能让谈家先有动作。

      但若是不动,那设局之人,必也想好了变招。

      “唯今之计制能化被动为主动,主动请辞,方能保得谈家周全。”他记得那一日,他如是对荥毓说。

      他悲凉地望了他一眼,自嘲地轻轻勾了勾唇,长叹,“琉光,你说得我都明白,可是我不甘心啊!”

      他说,“我不是舍不得兵权,我舍不得得是那一片战场!我是一个军人啊!”

      “是,现在六国之间很和平,我们都无仗可打,可这份安宁还能维持多?沐迟和青圻这两年修养生息,国力已渐渐在恢复;而平修和月宸也不可能一直内乱下去;文沧和月宸必有一战,若是胜利了,它的目标难道不会落向其他国家?我们现在的太平能维持多久?”

      他对他说,“人心思变,六国必再起战乱,也许五年,也许十年。战争,逃不掉的!到时候再防范,就来不及了!”

      那晚,他终于去见了那个人,终于没有打消除去谈家的决心。是他提议可让荥毓驻守边城,羁留其父于京城。荥毓那人极重感情,有其父在手,他必投鼠忌器,不敢肆意胡来。

      ……

      走出宫殿,只见一人站在木犀树下向他含笑挥手,鲜红的衣衫溶在月色里,好似一滴朱砂轻轻点落清水,肆意流散渲染,深红浅红,浓淡相宜。

      琉光优雅的在其身前驻足,抬眸轻描淡写的看他一眼,澹然一笑,难辨悲喜苦乐,“这才是你想要的结果吧?”

      他就笑,一如继往的皎洁清亮,恍若明光。“不访一猜!”与他狡诈多端的性子,殊为不符。

      琉光并没有猜,只是冷眼再看了他一眼,踏着他一贯优雅的步子走了。

      红衣男子的眼神沉了沉,脸色殊为难看。俄而又轻声笑开了,谈家的死活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是以谋逆罪满门抄展还是被逼无奈分崩离析,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最后是哪一种结果他并不在乎!

      他只是想赢而已!

      世上真正厉害的,从来不是阴谋。是即使人家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重重算计摆出来,你还是不得不往其中的一个坑里跳!不是没有选择,而是两害相较取其轻。他即爱他,又怎能帮助别人来害他!

      昙诗说:“我想他们了。”当年他们交好的那些人,已死的,或者活着下落不明的,她都很想念他们。

      琉光说:“荥毓要去漠城了。”漠城是东泰边境的一座城池,与沐迟接壤,是扼守东泰东面的重要门户。沐迟若要攻打东泰,必先攻克漠城。具有极高的军事地位,也最是条件艰苦,凄凉苦寒。“圣旨已经下来了,恐怕很快就要动身了。”
      想来,檀华也是极不放心青圻和沐迟,这两国素来对东泰虎视耽耽,现在是无力他顾,等其稍微恢复了实力,必然要再起战事,企图瓜分东泰。而沐迟与东泰相较,又要更危险一些。派荥毓驻守漠城,便是要防范沐迟西进。年轻一辈将领中的佼佼者,除了已以身殉国的凤阙,就当属荥毓。无论檀华如何戒备他,也得不承认他在军事方面的才华。

      琉光默然了一会儿,苦笑道:“是我对不起他。”

      荥毓戍守边关虽仍手握兵权,但其父极其家人都被扣留在京中,被牢牢控制在皇权之下,并不虞他有变。而于他野心勃勃的父亲……

      昙诗也是心思灵敏的女子,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他们会趁荥毓领兵在外的机会对谈伯伯不利?”她不确定地问。荥毓手握兵马在外,如果他留在京中的亲人出了什么事,难道不怕他真的反了?“不至于吧?”

      琉光澹澹一笑:“让一个人活不好又死不了的方法,有很多。”要不露痕迹,也不难。

      这荥毓或许还想不到,而他,虽然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却不能对他明言。所以,他再三的说,他对不起他。

      昙诗皱眉沉默了一会儿,“难道这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事态初现端倪,他们各方奔走,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好不容易得到这么个不算太坏的结果,难道竟是恰恰落在了别人的算计之中?那么那个人,未免太可怕了!

      琉光但笑不语。长发在风里轻轻飘扬,衣袂悠悠拂动。

      夜凉如水,月明星稀。

      韶华居内一名男子自顾自喝着闷酒,桌上陈列了一排的细瓷空酒壶。突然有人抓住他的手,阻止:“荥毓,别喝了。”

      半抬眼眸惺忪的斜睨来人,紫色长衫,乌发墨染,眼如点漆,柔软的轮廓还带着点稚气,“兰静仪?”手腕一抖,震开他的手掌,继续一杯一杯畅饮。

      “我叫你别喝了!!”静仪动了气,五指如钩,探过去直取酒杯,荥毓一个侧身,身子后仰,手一抬,杯子升空,静仪见机变招,依旧直取酒杯。手掌被一掌拍开,身子跃起,已把杯子叼在口中,仰头一饮而尽。静仪又去抢酒壶,两人堪堪过了三十来招依旧不分上下,荥毓由不得心头火起,“你烦不烦!!!”拂袖把酒壶摔在地上,一拍桌子,“小二,再来两坛白干!”

      “你——”静仪大怒,欲要开骂,但他自小学习圣贤书的翩翩公子,哪里懂得骂人,只得在他对面坐下,狠狠瞪着喝酒的人生闷气。

      酒上来后,荥毓也不理他,直接抓过酒壶大口大口灌起来。静仪心中委屈,明明一片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还被这样冷遇漠视,心中更为气恼,他就说他当不了说客,还非得让他来!

      两人就这样一人喝闷酒一人生闷气地对峙着,空气里酒香浮动,鼻翼微微翕动了下,真香啊!顿时觉得唇干舌燥,伸手抓过桌上一壶酒,也喝起来。他本喜好这杯中之物,又值心情郁结不得舒解的时候,哪里抵得住诱惑。也便忘了受人之托来劝解某人的初衷。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段惆怅,酒入愁肠,渐渐悲从中来,越想越是难过,越难过喝得越多!

      被找到的时候两人都喝多了,趴在桌上,一面流泪,一面叫着一个人的名字。荥毓叫的是昙诗,静仪叫的是钺明!

      荥毓与昙诗,两人纠纠缠缠八年多,一直修不成正果。女子态度一直暧昧不明忽冷忽热,直到一年前,两家父母自作主张为他们定下婚约决定了两人的终身。他一面苦恼着不想逼迫于她,一面又忍不住兴奋她成了他的未婚妻了,并不久的将来还会成为他的妻子。可是此次事情一出,两人之间……丁尚书是什么样的人心里都有底,当初不惜拉下脸向谈家暗示结亲的想法,不过是贪图谈家的兵权可以在乱世中给予的保障。而现今谈家因为兵权被皇家所忌,不趁早与他们解了婚约企图置身事外不是他的为人。而昙诗,当初定亲的时候就没人问过她的意见,现在可以退婚了,她应该求之不得吧?

      毕竟,她最爱那个人,一枝不是他!

      如果丁家来退亲他该怎么办呢?

      不同意吗?

      他怎么忍心拖累她?

      同意吗?

      可是,心难舍啊!

      丁家这几天一直没有动静,兴许是怕太快与他们撇清干系落个落井下石的口实吧?想来也是早晚的事!他要主动提出退婚放她自由吗?她就不必那么为难了吧?可是又怎么能狠的下心呢?

      放弃手上所有他并不怕,离家别景去一个环境凄苦的地方吃苦受累他也不怕,他只怕从此再也看不见再也靠不近她!

      他只想呆有她的地方,哪怕只能远远的看她一眼!

      于愿足矣!

      那天,燕山亭上,琉光问昙诗,“你有什么打算?”

      女子一边绞着衣带一面笑得云淡风轻,“我与他即有婚姻之约,当然随他来,伴他去,跟定他。”

      “爹这两天在张罗着要退亲,我没同意。”

      “当初这门亲事是我点头答应下来,哪能任他想订就订想退就退?”

      “我那时说喜欢他,并不是开玩笑的。”她絮絮说道。

      琉光想到荥毓这几天借酒浇愁的愁苦模样,“你的打算,告诉他了吗?”

      昙诗咬了咬下唇,“没有。你也别去和他说。等他多折腾几天,我再去告诉他我的打算。”随即轻哼一声,有点小孩子似的负气,“谁让我说喜欢他,他偏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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