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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伤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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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三年,春。燕山亭。
“琉光,你真的不跟我走吗?”荥毓不甘心地追问。
琉光微微含着笑,摇了摇头。
仍旧不死心,“你真的真的确定不和我们一起?”
依然含笑,依然摇头,淡淡的眼神平静物澜,却也有着磐石岿然的坚定不移。
荥毓挫败了,哀怨地看着他,微微下垂的唇角带着被遗弃的小狗般的无辜与委屈。琉光不肯离开的理由他不是不知道,可是时过境迁,如今的他们与当年早已不一样。而那些曾经很在乎的人,也早已不一样。那么留下来,真的有必要吗?
错综复杂的朝堂纠纷,权利格局,家族利益,想到这些,心就没来由地一沉,红尘的纷纷扰扰里,总脱不开这些破事的纠缠,若果有机会远离,便是上天最仁慈的恩赐了!心里这样想着,面上淡淡微笑,含笑道:“京城也未必是好的,繁华满眼,也不过一个人的空寂冷落,倒不如……”漫不经心地抬头,刚好撞上那人微微蕴含笑意、直直审视自己的目光,不由怔了怔,讪讪地闭上嘴。
他要劝解他的话,他又何尝是不懂的。又何必他多费唇舌?
二人的视线淡淡的对视了那么一瞬,各自慢慢转开,半转了身,并肩而立,飘远的目光望着山下深深浅浅的绿,葱葱郁郁,勃勃生机。山间的风从脚下吹过,撩起他们的衣摆,微微飘扬。
琉光轻轻叹了口气,眼神被山间的雾气模糊不清,“如果,我能像你……倒是件好事。”微弱的声音很快被风吹散,荥毓仔细听了听,仍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也没太在意,两人静静俯视着山下的风景,彼此无话。
有时候琉光也不甚明白,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在乎的东西,也没想过要特别执着什么,那么心中那些松不开放不下的又是什么?每一次,明明知道什么时候撒手什么时候退出最恰当,怎么样做对自己最好,可是……却总是狠不下那个心,断然拂袖转身?
如果他能学会荥毓那样果断决绝,那,该多好!
鹅黄一闪的少女悠然踏进亭子,琉光微微回头,轻轻笑了下,笑意氤氲,“荥毓刚走。”少女微微一笑,“我知道。”她说,“其实我早到了,看见他在故意没出来。”
琉光莞尔,“你这唱的又是哪出?”
少女幽幽睨他一眼,“你真的不知道?”
“不怕以后会后悔?”
少女微微一笑,“我自有分寸。”
武元二十二年的元宵,他与荥毓出游不经意邂逅了男装从家里溜出来的少女,几乎是第一眼,荥毓便爱上了那个容颜娇俏心思慧黠的女子,从此两人纠缠不断,一晃眼八年过去,仍未能修成正果。因为在当年的第一眼,少女昙诗看中的并不是那个眉眼飞扬意气风发的俊朗少年,而是他旁边始终眼神淡淡,从容微笑的沉默男子。
昙诗认真端详琉光如画的优美容颜,突地轻声一叹。这张第一眼就让她迷失的脸,看了那么多年还是不厌呢!所以,无论时光怎么流转,只要看见这一张脸,她依然会在第一眼的时候沦陷下去吧?
“琉光,你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琉光微微一恍神,淡淡笑了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两人齐齐地噤声沉默了。许久以后,昙诗方徐徐叹道:“明明大家都好好的,他为什么非得弄成这么个惨淡的收稍?”
琉光看着天空的眼神变得很漫长而悠远,“人,总是会变的!”
两人又同时沉默了。
她不过世俗的普通女子,伦容貌不及萧愠欢倾城绝色,论学识不如傅南微满腹经纶,伦才华没有楚青篱的惊才艳绝,论智谋叶比不上娆凤绫的算无遗漏;她不会武功,也不能如叶苍纯、段灵犀一般以武学名闻六国;甚至比柔弱,她比之楚嫣然的娉婷袅袅,楚楚动人亦相去远矣。她只是俗世极其普通的一名女子,而她的愿望,叶不过如此。名利、荣华、报复、欲望、野心,哪里及得上一个有心人,能够与她白首不离。
若非要说她与一般的女孩子有什么差别的话……那也许是,即使深陷爱情,她也能保持心的空明了悟。很多人都说过,她的眼睛空明透澈,可以错开事物的层层虚伪浮华,看见更里面一点的真实,可以看见平静的湖面底下微微动荡的波涛涌动。
现今郾泱城的局势……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寂静无波呢。
朝廷的事情她并不懂,只是凭着女子天性的敏感和近段时间许多不太正常的事情让她隐隐看到了风雨欲来的势头。是什么祸事将要发生呢?其实往细李推敲也不难猜猜测。
自古以来,当政者与手握兵马的权臣之间都存在着不可调解的矛盾与猜忌,表面其乐融融,实际都在彼此防范。这种猜忌的缘由很是微妙,很难用简单的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简而言之,不过“伴君如伴虎”几字而已。
距今上登基到现在已三年有余,国内的几股叛乱势力业已肃清,天下太平,民心渐安……却正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好时候。
近日种种古怪的迹象都向她表明,他已经忍不住要向谈家其下手了。
曾经……大家都是那么要好的碰哟……不是她要把人心想得太坏,而是,这两年……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得够多。
少女抬眼望向身边的男子,四目相对,即知大家都想到了一处。
谈家的迅速衰亡,是毋庸置疑的事。
丁家与谈家年前定下了儿女婚约,谈家若遭了难,她们丁家必难以幸免。她记得两个月前有一天,父亲忽然奉诏入宫,回来以后神色就很不对劲儿,后来更是行踪诡秘,而面对她时总是言辞闪烁,似乎有意避着她。她与他们素来亲厚,是害怕她知道了什么会设法阻止吧?可是她又不是笨蛋,他不说,难道他不能猜吗?
谈家若出了事,丁家被牵连是必然了。能够自保,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全身而退的方法,以丁尚书的头脑,恐怕还没有完全之策,不过不怕,一定也会有人尽心尽力点播于他。琉光不无自嘲的想。是什么办法呢?无非——大义灭亲!
虽然是好友的父亲,还是不得不说,丁尚书那个人,即爱慕虚荣又贪生怕死,的确是最好拿捏和掌控了。而荥毓对昙诗的感情,也使得丁家在这场阴谋中,不可能独善其身。
昙诗苦笑,曲悒、钺明先后出事,还可以自欺欺人是意外,而谈家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明显蓄谋已久,想自欺欺人都办不到!已经失去的那么多朋友,也使得他们不敢再对失态的发展报以乐观的态度。
当年他们那许多的人,现如今不是天涯飘零不知所踪就是已被做的弃子抛出局外死于非命,最后剩下来的,不过他们几人,他,却竟仍要赶尽杀绝吗?
琉光淡淡看着天际的云卷云舒,表情淡淡的,无悲无忧,无喜无怒。其实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原是该在在预料之中的。每一朝每一代,兵权都是皇家的心头大忌。而手握兵权的人,哪一个不是帝王心中一根刺,只恨不得处置而后快。猜忌,多疑,是人性的通病,于帝王更甚,所以,哪个做皇帝愿意任兵权旁落,倒持太阿,授人以柄?
他曾以为,即使做了帝王,他也会不一样,他与他们,那么多年相知相依,那情分总该在的!岂料再多的深情厚谊……终抵不过一句“君心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