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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耳光响亮 出府 ...

  •   柳莺却是一个劲儿的磕头,话也说不利索。

      李延宗见院子里聚着不少下人,方觉出此事张扬开于李府颜面无光,气急败坏喝道:“你们都下去!”周围丫鬟小厮鱼贯而出,押燕凌宵的两人因是君北若吩咐送过来的,一时拿不定主意。

      李延宗自然看见湿漉漉的燕凌宵,愣了愣,不耐烦问:“你是怎么回事?”

      燕凌宵还没说话,一左一右两个壮汉帮她答了:“刚才在外面看见她与殿下一处落了水,殿下吩咐奴才送到这边来。”

      “殿下呢?”

      “本王去换了身衣服,怎么,李大人不方便?”门外慢慢踱进一人,刺金西番莲纹花大氅随意裹身,镶珠缕丝缎带拢着稍显湿润的长发松松垂洒,露出冷白容颜来。

      “没有没有。”李延宗立即躬身,面色惶恐,“听闻殿下落水,是下官失职,眼下更深露重,却是极易受凉,殿下不妨到别院小憩片刻?”

      君北若怀捧手炉,淡淡道:“本王无碍,此事便揭过罢。”暗暗瞟向旁边神态平静的某人,含笑开口,“刚才听说子悟这有些麻烦,我与他兄弟一场,特来看看有没有帮的上忙的地方。”

      李延宗气得差点内伤,心里骂君北若可恶,面上却半分不显,只僵着笑劝道:“并不是多大麻烦,岂敢劳殿下上心呢!”

      君北若眸抬了抬:“李大人看不起本王?”

      “下官不敢!”

      “既然不是,本王少不得要管管。”他自说着就进了院子,李夫人连忙起身请安,君北若挥手免了,在一株青竹下寻了张椅坐下。

      李延宗黑着脸奉在旁边,朝李夫人使眼色。恰此时,屋内一阵动静,然后门一开,李惜洛逆光走了出来。她穿戴整齐,只鬓发略有些杂乱,两汪眼睛雾蒙蒙映着灯光,一副楚楚可怜姿态。

      她出来不看别人,一眼望向君北若:“殿下……”

      君北若呷口茶,笑赞一句。

      李夫人见女儿不成体统跑出来,跑出来也罢了竟不知认错对着个男子痴痴迷迷,憋了半天的怒火彻底爆发:“洛儿,你跪下!”

      她徒然一喝,萦绕在少女面庞上的宛柔委屈立刻消去大半,君北若却连眼帘也没掀一下。

      李惜洛忍着泪咬咬唇,略带不甘地慢慢跪下。

      “一个大家闺秀,晚上不睡觉却在府中乱跑,成何体统?”

      李惜洛颤声道:“娘,我错了。”

      李夫人拍桌站起:“你错了?你但凡知道个是非对错,便不该如此行事!合怪我平日太过宠你,养出这么胆打包天的性子!”

      李惜洛心虚不已,噤声受着骂。

      李夫人中年得女,也仅此一个,自是打心眼儿里疼。此刻见李惜洛神思惶惶模样,又气又怜。她自然知道女儿心思,长这么大,偏偏只装进那么个人,然而那龙子凤孙岂能随便肖想?且不说朝堂政局的牵扯容不得随意,便是可由她选,那野王风流名声在外,眠花宿柳稀松平常,却也并非良配。

      怪只怪自己,若如别家姑娘般好好拘束,便不会有如今一堆烂摊子。

      想多了便是徒增烦恼,李夫人不愿再计较这些,孩子业已长大,如今硬掰也掰不回来了,只好暗暗叹息。

      “你和溟儿是亲兄妹,关系好很正常。许是小时候黏糊惯了,一时改不了。但你自己需得知道,现在是大姑娘,再不能同儿时一样和哥哥睡在一屋。今日事便算了,以后自己要醒悟,这习惯也得改掉。我再拨几个教养麽麽过去,你也及笄,可以嫁人了。安平侯那头婚事,合该开始张罗着才好。”

      她语气无奈而疲累,说者伤怀,听者起先尚有一丝懊悔,及至话尾,脸色登时慌了。

      李惜洛瞪大了眼:“娘!!我……”

      “惜洛要嫁人是好事,做哥哥的……先恭喜了……”门一个开合,屋内缓缓走出个清瘦身影。

      燕凌宵忍不住一乐,心道李溟果然聪明,这么会儿就掂清了状况。又想起他醉成这样还是君北若设计,眼角不动声色朝那边瞥了瞥。

      对面人慢悠悠端茶拨着,睫毛半垂的阴影扇子般扑在眼下,像在思考,又像根本什么也没听。似是感受到视线,懒懒往这边斜来一眼。

      李溟不看地上李惜洛表情,抚额走到李夫人身边,好一会儿惨白着脸强笑道:“千军烈太易上头,不过几杯而已就睡得死了,这才稍稍清醒了些。”他微微叹,将睡得死三字咬得很重。

      李夫人拉他坐下,担忧道:“现在如何?”

      李溟摇头:“唔,还是晕得厉害。”

      他自己灌下两杯茶,一直没说话的君北若突然笑道:“饮酒后极易害凉,子悟这么难受,恐怕是病了,得找大夫好好瞧瞧。”又转头吩咐随从,“我记得胡太医住在附近,到坊口请胡太医过来给子悟看看。”

      他嘱咐得很快,随从动作利索转身便走,旁人都还来不及插上话。

      别人还好,李溟和李惜洛表情霎时一变。李惜洛犹想阻止,奈何想不出办法,忐忑地将目光投向李溟。李溟撇开脸,一时间脸上懊悔,惭愧,痛恨等等各种神色难以尽述。

      不一会儿,胡名谦汗流浃背到了,看了李溟情况道:“酒喝多了些,并无大碍。”

      李溟略松口气,下一刻心又提到嗓子眼。

      “不过,李公子体内还有一味药叫做奴勾,是壮阳药药引。单吃并没什么症状,只是有点上火。但是下官并未发现李公子体内有其他药物残余,所以有些奇怪。”

      李延宗还没明白,李夫人却听得跳脚:“哪个混帐要害我儿?!”

      话音刚落,门外又进来一人。燕凌宵暗叹李府不欲家丑外扬,结果今天一个个赶集似的来,这下倒着实热闹了。

      那人进来不看众人,捧着一物跪到君北若身前:“殿下,在灶台发现了这个。”

      燕凌宵见那人背影笔直,莫名熟悉,思索半晌,才想起是之前树林那个说话的黑衣人。

      君北若不接那东西,转头唤:“胡太医,你来看看这个。”

      胡名谦接过那包东西打开,是一小摊粉末。他看了捻捻了闻,最后下结论:“正是助兴之药。”

      一时间院中众人脸色各异,茫然的,愤怒的,厌恶的,平静的,微笑的……门楼一盏屏灯被风吹动,照见这瞬间浮现的人心百态,投在地上的摇曳人影模糊成满地妖花,再被风卷散。

      燕凌宵无奈地暗叹。

      “这就怪了,”君北若托腮,表情却无丝毫疑惑之色,“既下了药在膳食里,为何子悟只吃了引药?”

      众人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人注意到始终不曾抬首的柳莺狠狠一抖。

      “丁允,那灶台供的是什么?”他朝黑衣人点点下巴。

      “回主子,我带了厨房的管事过来。”

      随即,李延宗便看见自家婆子被那个叫丁允的侍卫提小鸡般提了进来,伏在一众虎视眈眈注视下,畏畏缩缩道:“回殿下、老爷,今日厨房人多且忙乱,但我却记得清楚,那方灶□□做专供给殿下的血燕红枣羹。”

      李延宗眉头猛跳,追问道:“可记得哪个奴才负责?”

      “因掌勺的患了病,便找了空闲的来帮忙,看那枣羹的却是北院燕眉娘的闺女。”

      “燕眉娘?”李延宗皱眉,“哪个燕眉娘?”

      “就是马厮燕三命媳妇儿,她闺女叫燕黑、燕凌宵,平日在浆洗房做事……”婆子一偏头,发现燕凌宵静静站在角落,喉咙一噎,“呀,这不在这儿呢……”

      燕凌宵苦笑。

      李延宗这才将注意力转到她身上,他还未说话,身后沉默的李夫人却率先开口:“我李府可有亏待你?你且说说,为何这样做?”

      燕凌宵听她如此问,心底暗暗有些恼意。一开口就定下罪名,连辩驳机会都不给?她捏着衣角,踌躇几许:“奴才一向是进不得厨房的,今日只是恰巧被人半路叫去烧火,事先并不知道。厨房人多手杂,枣羹也不是奴才始终照看,而且中途……”

      “啪!”

      燕凌宵只觉耳朵一阵鸣响,随即右颊一麻,再一辣,灼烫的痛感层层冒出,转瞬右脸就高肿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伏在地上的柳莺撑起身子,管事婆子吓得退开三步,坐在上首的李夫人,微微皱眉。

      君北若撇着茶沫,很慢地抬眼看来。

      似乎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巴掌里沉淀下去,再渐渐弥漫出淡淡辛酸。

      燕凌宵咽下血沫,轻轻抬头看向举掌的人。她整个的右颊印着清晰五指,麻木的黑脸上,一双眼睛嘲讽而悲悯。

      李惜洛举着手也愣了,然而接触到对方复杂眼神,心头才滋生出的内疚苗头立刻被摁了下去:“你!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为何要害殿下,安的什么心?!”她话音未落,扬手又是一阵风声。

      燕凌宵一把捉住她的手。

      李夫人见状大怒,茶盖一声清扣,李溟飞快按下坐势欲起的母亲。

      君北若不置与否的笑了笑。

      “大胆!”李惜洛手被高高抓着,再一次斥声,“你大胆!”

      燕凌宵笑,笑意点燃在沉沉春夜里,以一种不合春意缠绵的森冷姿态明亮。她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凑近,用只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轻说:“我连王爷都敢药,小姐说我大不大胆?”

      “你……大胆!放手!”

      燕凌宵有点怅惘。

      早在那巴掌之前她已想通,李惜洛这事李府绝无可能认下,自己倒霉背了这口黑锅,势必得背到底。除掉一个无关紧要的奴才,保诺大侍郎府在外名声,任是谁都掂得清。

      果不其然,李延宗一指燕凌宵,朝外高喝:“来人,把这胆大包天的奴才拿下,杖责三十逐出府门!”

      “李大人——”

      外面人还没进来,君北若忽然出声阻断。他从婆子指认燕凌宵后一直脸色不佳的沉默,此时淡淡一句,却令在场人听出隐约森寒之意:“本王并无大碍,杖责便免了。”

      李延宗为难道:“府中奴才疏于管教,给殿下带来这么大麻烦,不严惩只怕难以服众……”

      “怎么,”君北若放下茶杯,含笑道,“本王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不得主吗?”

      “下官惶恐!”李延宗掬掉一头冷汗,改口道,“既然殿下不予追究,逐燕氏一家出府便罢!”

      君北若轻描淡写点头,看不出满意不满意,只缓声道:“既有决断,就这样吧。本王也乏了,不再相扰李大人了。”说着起身告辞。

      走过燕凌宵身边时,他顿了顿,似有话要说。

      燕凌宵忽然转头朝他笑了笑。

      “殿下相助,不胜感激。不过在下却是知恩不报的小人,抱歉。”

      她笑,唇角血迹殷然,如火灼在眼中。

      君北若深深看她。

      最终,移目而过。

      燕凌宵站在他离开的背影中,那逐渐延伸的黑暗里,仿佛有无数记忆汹涌奔来,是永无止尽的粗活,是围绕身周不息的嘲弄,是娘拼却精力补出的薄袄,是马蹬下父亲疲倦的脊梁。

      至今日,够了。

      她突然仰首环顾四周,长睫飞翘的弧度下,露出明锐精光的眸,如同拔鞘欲出的剑,等待着最漂亮的一刺。

      众人迎着她目光,皆震了震。

      燕凌宵霍然转身,浓沉深夜在她身后,她在光亮中,走向黎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耳光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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