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兄台你好 同居之初 ...
-
得罪整班同学,燕凌宵依然不见丝毫忐忑。对她来说,即使什么都不做,以她毫无背景的身份进到贵胄云集的班级,总会沦为众人欺压对象。倒不如借力打力,利用他们的闹事,同师长搞好关系。
可终究气盛压不住地头蛇。面壁归来,班长林逸之铁青着脸把她分到了地字十七号宿舍。
熟门熟路摸到舍院,迎面便是极尽奢华的天字宿舍。虽然今圣任人唯贤,但天水朝毕竟是个等级森严的国家,哪怕是在书院,天字号永远都属于王孙贵族。而庶民甚至缙绅之家,则只可入住地字宿舍。
燕凌宵目不斜视一路问到十七号,西厢最底的一处,一面接走廊,一面临着一个不大的院落,院墙后一丛枇杷树枝越过墙头垂到了窗户上,地上一层落叶竟没人打扫。推开门,发现是里外两间套间,外间稍大,一张床,衣橱和书架并在一起,窗前是一张书案,屋中央还有一个象征性会客的圆桌。里间陈设相对的简单了许多,没有圆桌和书架,一个窄小的阁窗开在东面,远不如外间通透。
燕凌宵看了一圈径自回到了外间。视线在书案上未干的砚台里扫过,又看了看床上整齐堆叠的被褥,心里微微了然。她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刚凑到嘴边,门忽然被推开了。
来人捧着一摞书册低头进来,发现有人愣了一瞬,站在门口默默盯着燕凌宵。
燕凌宵把茶一放,起身拱手:“在下松班燕凌宵,有幸与兄台同舍而居,万望关照一二。”
那人眸光在阴影里微微闪烁,慢慢点了下头,然后径自走到书架前,将书册分名责录放到书架里。
燕凌宵呆了呆,有点搞不清状况,半晌试探着搭讪:“兄台既宿外间,恰好在下喜静,内间正合我意,可否相让?”
那人偏头看了眼阴暗的里间,轻轻“恩”了声,回过身继续整理书架。
有进步!好歹吱声了,燕凌宵微微雀跃,再接再励:“兄台如何称呼?”
那人徐徐塞好最后本书,却不急着将目光收回,微微仰首的背影清瘦而孤寂,带着难言的沉闷感觉,完全没有属于年轻人的蓬勃朝气。
他说话也很慢,不见丝毫起伏,就像投入深井的石块,连点回声都没有。他依然没回头,背对燕凌宵,似在两本书之间抉择。
良久才听见他低低吐了个名字:“文莘。”
他声音清冷,听在耳里,碰撞出冰晶般刺骨的寒。燕凌宵暗自汗颜,这孩子是不是太阴暗了些?
文莘……
燕凌宵默念了遍,觉得甚为耳熟。
她抬头四顾,皱了皱眉。不知什么原因,这间房的墙壁十分干净,并不像其他书生一样挂着中堂字画,本就空旷的墙更显得冷清死板,就像这屋子的主人一样。
燕凌宵叹气,自己也不是缠人性子,既然对方一副生人勿进模样,她也不好硬凑,索性放弃拉关系直接开口:“里间尘多尚不能住人,不知可有洒扫事物借予在下?”
“水缸在后院……”
“哦。”
“笤帚走廊上有……”
“恩……”
“……皂角你可以先用我的……”
“……”
“……水桶木盆去仓库领。”
“……请问还有什么吗?”燕凌宵抽了抽嘴角。
文莘似乎在思考,半晌想起来什么,慢慢转过身来。那是张极其苍白的脸,皮肤下隐隐可见紫青色的血管纵横。眼睛大而无波,像两汪幽深的古井,折射出不符于年龄的沧桑深沉。他有高挺的鼻梁和平薄的唇,然而那弧度呈现在这样一张冰冷表情上,便成为一种尖锐姿态,仿佛下一刻就会失声哭泣。
他五官并无奇特,然而那种深沉却令他整个人的颜色都暗淡下来,再加上脸上一块乌紫伤疤,便为他更添一份狰狞。
那伤疤似有些年月,轮廓很是模糊。燕凌宵盯着那伤疤仔细看了看,心中猛然想起了什么。
文莘直视燕凌宵惊讶目光,并不以为忤,神情淡淡地补充道:“仓库酉时闭仓……”
燕凌宵苦笑望向西斜的太阳,颓败的腹诽:所以这才是重点吧!!!!!!
等她挤着门缝抱出一堆盆盆桶桶,在舍监不耐烦的催促声里出来,已经过了饭点。燕凌宵回到房间,发现文莘不在屋内,料想该是去饭堂吃饭了。她没什么胃口,趁现在文莘出门快手快脚打水将里间整理了出来。
直忙到天黑尽,走廊陆续有脚步声走过。燕凌宵蹬掉鞋子把自己扔到床上,床板硬硬的微有些磕人,却也比李府破败发霉的床褥好上百倍。迷迷糊糊里外面门闩响动,似乎是文莘回来了。门缝下缓缓透进一丝烛光,在漆黑的视野里格外显眼。燕凌宵侧躺在光线后,困意袭上,沉沉睡去。
半夜忽起了风。
滇京野王府一处静室内,金兽袅袅,垂幕带起一帘缥缈香味,混在夜风中微微熏然。支摘窗被风掼得轻震,灯笼锦面后火光溶溶,漫上一人轮廓惊心的剪影。
那人垂首案前,案上素宣铺叠,张张临满字帖。那字写得极漂亮,一笔笔似铁划银勾,气势了得。然而他却似不甚满意,轻轻拂开,继续落笔。
窗外忽然响起夺夺轻扣,三声之后,一条人影静静飘了进来。
来人掀帘而进,黑烟般悄无声息近到案前,以一个凝定的匍匐之姿等待。男子眉也未抬一下,依旧专心致志写他的字。风渐大些许,案上一沓字帖不堪风紧,刷刷翻动不止。男子终于露出丝败兴之色,缓缓搁了笔。
地上的人心领神会,起身近前,谨慎又不失恭谨地禀报着什么。男子神情平淡地端过杯茶,喝了两口便放了,转而取了根细签挑弄烛心。明灭火光照见他双眸深邃如渊,似乎在思索,却又像压根没仔细去听。
待那人最后一句说完,男子拨灯的手极短一顿,灯花微微炸了炸。光盛的一刹那,他的目光也如灯火般猛地一闪,随即逐渐冷暗。
“太子越发小气了,如今既得簪羽卫这么块肥肉,还不忘惦记我手里这粒虾米……”他丢掉细签,转头看了看多宝格顶端静静放置的一个木匣,语带无奈地叹息,“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着他!”
他抬首的瞬间,俯在身旁的暗探已识趣地低下了头。不大的静室内短暂地陷入沉默,除了若有若无的香氛,便只能听见手指不紧不慢敲击书案的声音。
半晌,男子似想到什么,随手在一叠公文里翻了翻,翻出一本册子来。他展开粗略浏览一遍,笑了:“近闻南海水患,百姓流离物资匮乏,奈何国库有限,时常令父皇心焦。本王身为皇子,享朝廷俸禄,自当慷慨解囊为民排忧才是……”他将册子合上,转身问:“上月李侍郎奉来的银子可有动过?”
“回主子,因未得指令,管事只做了清点,未敢挪动。”
男子毫不意外地颔首,淡道:“你去把丁允给本王叫来。”
暗探出去不一会儿,丁允荞麦色的脸凑了进来:“主子,您找我?”
他无比怨念地看着自家主子野王殿下,小媳妇儿似的紧靠门边不愿近前——他才因砸了件任务被殿下关禁闭,就为了本破书便罚他三天吃不到肉,因而一腔柔弱的玻璃心严重受到了打击!
不就是本《大燕风情志》嘛!
不就是偷书出宫时被打劫了嘛!
不就是滇京除皇宫难寻第二本嘛!
殿下若真想看,他还私藏了不少好书呢,要多“风情”有多“风情”!
只是可怜自己这吃草的胃哟……
君北若将他脸上神色看在眼里,似笑非笑道:“三天没吃肉,倒养胖了。”
丁允大惊,忙转身自顾:“不会吧?!”
君北若点头,看他把自己转得像个陀螺,嘴角略勾:“不然怎么这么慢?”
这么慢的意思,自然是指故意怠工,久请不来……
丁允接触到他清冷的目光,立刻蔫了。他在野王跟前受宠,性格便难免有些跳脱,往常殿下对下属不甚拘束,倒令他一时也忘了殿下行事狠辣杀伐决断,并不是个良善之人。
微有些不安地瞅了瞅殿下脸色,丁允以为他还在计较丢书的事,一颗心不由七上八下。隔半晌,却听见他淡淡吩咐:“我需你去琼州一趟。”
丁允心中微讶,琼州正在发大水,殿下意欲何为?
君北若坐在圈椅内,笑容若有深意:“南海水患,朝廷已派钦差南行赈灾。前些时候李延宗腆着脸送来的银两正无处使,你便全数带往琼州,尽我王府绵薄之力。”他闭目思量少顷,冷笑着补充,“切记,务必在钦差一行前赶至。”
丁允收了一脸讶色,肃容领命。君北若仰靠着椅背捏捏眉心,风流面貌间难得流露出一丝疲倦。丁允见了不好继续打扰,便打算告退。君北若随意挥了挥手,忽然想到什么,忙又喊住他:“等等。”
丁允回头见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来,纸角拓着朵青花,他一眼便认出是泽贤书院专用的信笺。
君北若神情有些异样:“替我查查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