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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心……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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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很渴,嗓子眼好像都快干裂了。
小小的少年已经被吊在城头整整一天一夜了。全身的重量全部系在手腕上粗粝的绳索上,疼得几乎快麻木了。
要是昏过去就好了,昏过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么清醒呢?
恍惚中,他听到一个细弱的声音在不远处哭喊,夹杂着军中男子特有的粗哑嗓音。
“你们放了他,快放了他啊!长安哥哥,长安哥哥……”
“公主,你不能过去,皇上下令将昶浪质子悬于城头示众。没有皇上的旨意,没有人可以过去啊!”
“你放开我,我要去陪哥哥,你们要绑就连我一起绑了吧……放开……”
少年费力抬起头,只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让他觉得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高高的城头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努力从守卫中间冲出来。白玉一样的小脸上泪痕满布。
“心……漪……”他似是叹息一般,轻声唤着。
慕容止第一次遇到楼心漪,是在他十三岁的生辰。他被一阵吵闹引出了门,却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绑在一棵碗口粗的树下。几个半大的男孩正嘻嘻哈哈的抢夺着弓箭,似乎在争执谁先动手射上一箭。
“怎么样,臭丫头,怕了没?”其中一个领头的孩子掂着把箭走过去,簇新的白羽箭头泛着金属的冷光。
那孩子抬起头,稚嫩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水气充盈,却硬是没掉下来:“不怕,我没错,我是公主,是父皇的女儿!”
“贱婢生的贱种,还敢妄称公主!”另一个衣饰华丽的女孩冲过去就是一巴掌,“跟你娘一样,都是贱货。”
孩子似乎被打懵了,声音也有些模糊,却依然倔强:“我没有错,不许骂我娘亲。”
慕容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手救下那个孩子。也许是那双眼睛太过明亮,也许是那种坚持,太过耀眼。
同样的,他不知道,这一救,成全了他一生最大的牵念。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娘亲生下我就过世了,父皇……我从来没见过父皇。”
“那我叫你心漪好不好?”
“心……漪……我有名字了!”
“心漪,这个给你,收好了。”
“这是什么?上面还有字,长安?”
“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玉佩。长安是我的字,我叫慕容止,字长安。”
“那我以后叫你长安哥哥好吗?”
“普天之下,除了母妃,只有你可以叫我长安。”
“心漪,这么晚你怎么会过来?”
“长安哥哥,我屋子里好冷。”
“一定是内务府又把你份例的炭火扣了,快过来。”
“呵呵,长安哥哥,你这里最暖和了。”
“长安哥哥,昶浪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昶浪,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每年春天,江南的桃花盛开,就像红云一样,一片连着一片。阳光洒下来,好像整个世界都是粉红色的。”
“真好,我也想去看看呢!”
“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去的。”
当慕容恢复知觉,已经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他躺在熟悉的小屋里,身下是有些凉意的褥子,手中,是一份柔软的温暖。
侧过头,心漪就这么趴在床边睡着。不过几天不见,她却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睑下阴影浓重,嘴唇上也起了皮儿。
从昶浪带来的小太监崔喜见慕容止醒了,急冲冲跑了过来,又在慕容止的眼神里生生压下了嗓门。
“主子,你可算醒了,你已经睡了整整三天了。谢天谢地,您醒了就没事了。”
见慕容止一言不发地望着心漪,崔喜的鼻子又酸了:“这两天小公主一直都在这儿守着您。要不是她,主子您怕是撑不过去了。”
“崔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颤抖,“我们要回去。”
他要回去,只有回去,才能变强,才能不用被人向蚂蚁一样踩在脚下。
他变得更加谨慎,低头哈腰唯唯诺诺;他变得更加软弱,趋炎附势贪生怕死。西漠希望看到的是一个软骨头的质子,那么,他就送他们一个。
也亏得昶浪帝圣体违和,两国再次停战议和,慕容止的日子总算好过了一点。
只是,他再也不能和心漪畅游欢笑。这种时候,他要做的,是尽量缩小存在感。
心漪十五岁那年,狄北扈特部汗王向西漠求亲。西漠国君终于记起自己冷宫里还有一个女儿,派人将她接了出去,赐封号平昌公主。允其入狄北和亲。
扈特部汗王,已经年近七十了。慕容止站在殿上,看着心漪盈盈下拜领旨,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狠狠握紧。他维持着面上的风轻云淡,耳听得心漪带着羞涩却喜悦的声音向西漠国君求赐九龙白玉佩,说希望留下父皇的玉佩以作纪念,西漠国君毫不在意地给了她。
公主出嫁,红妆十里。如云的旌旗华盖行走在黄沙漫漫的官道上,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伤心人?
慕容止一身随行扈从打扮,攥紧手中的九龙白玉佩,听着崔喜在耳边碎碎念叨心漪是如何让崔喜下药迷倒他,又是如何瞒过冷宫守卫,把他藏在妆嫁箱里偷运出宫。
他说:“主子,小公主早就知道你的心思,她说你如果回不了昶浪,就一定会死在西漠。”
他说:“小公主故意在御花园撞见狄北的求亲使,这才有机会出塞和亲。”
他说:“小公主求来的这个九龙白玉佩是西漠皇室的象征,只要有它在手,西漠所有关防畅通无阻。”
他说:“小公主怕你不同意她的计划,让我一定在她走后才能叫醒主子。她说,让你一定要以大局为重。”
慕容止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紧握的手心里,渐渐渗出一丝血红。
崔喜见他久久不语,急道:“主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良久,慕容止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走。”
心漪,我一定会回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