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相思不成灾》今起

3、陆老爷

　　随着杜胤衡的伤势一天天好转，神医也变得愈发八卦：“小姑娘，你怎么不担心你娘家人来找你？”

　　杜胤衡替我回答：“她的家乡遭灾，父母双亡了。”

　　我暗中拧他一下，不带这么诅咒人的！

　　神医正在捣药的手停了下，神情变得有些凝重。但他平日里反常惯了，我也不以为意。

　　神医静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奸臣当道，途有饿殍，在位者却只醉心于宫闱之事，叫能人志士怎能心安！”

　　他的声音虽小，我们却听得清清楚楚。我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听神医这口气，莫不是要造反？我虽对古代律法知之甚少，但常识还是有的。神医对这种轻则杀头重则诛九族的事这么不避讳，难道他就如此相信我们？

　　杜胤衡双眉紧皱：“话虽如此。不过烨王手握重兵，不能轻易对他发难，”他顿了顿，斟酌一番后接着道：“当今圣上也只有暂时隐去锋芒。”

　　神医眯起眼，不再言语。我咽咽口水，悄悄地问杜胤衡：“你就不怕他是你继母派来的，先花言巧语骗你，再生生折磨死你？”

　　这期间，我不止一次地问过杜胤衡这个问题。每当我这么问时，杜胤衡总是笑而不语。久而久之，我也不再多言。

　　但这次，他笑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答：“他看上去，也算有见识吧。”

　　杜胤衡不以为然：“难道天下有见识的人，都如你所说的一般？”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支吾着，转而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那么相信他？”

　　杜胤衡答：“直觉。”

　　我本设想了千百种答案，但偏偏是最不靠谱的一个猜对了。杜胤衡见我一脸的欲语还休，心平气和地使出杀手锏：“你不也是来历不明吗？”

　　字字句句都直击我的软肋啊……我咽下腹中的千言万语，愤愤道：“你可别后悔！”

　　他回我：“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只差扑上去掐死他了。看杜胤衡的样子，那些追杀他的人随时有可能出现，可是当事人在这么一个可疑人物面前却丝毫不见慌乱，反倒是我不停地担心，真是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啊，错了错了，我才不是太监呢！

　　时间一晃而过，杜胤衡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看来那神医没诓我，也没像我所想，使出各种酷刑折磨我和杜胤衡。想到我这些日子一直对他横眉竖眼的，不禁有些内疚，分别时语气也好了些：“神医，帮我们买匹马吧。”

　　神医对我态度的突然转变受宠若惊。不过通常我这么做时，他总要倒霉的。所以这次神医长了心眼，只见他对着我纯洁的笑脸看了半天，又低头思考了半天，终于确定我是改邪归正了，于是便兴冲冲地伸出两根手指头：“好啊！两片金叶子！”

　　……果然是死性不改。

　　不过好在杜胤衡这厮有钱。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两片金叶子递给神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杜胤衡说：“要好马。”

　　神医没想到这次出来交涉的不是我，乐开了花。他忙接过金叶子，趁我还没发话前屁颠屁颠地出了门。

　　我在后头揪住杜胤衡的耳朵，骂道：“败家子，怪不得你继母不待见你！”

　　他苦笑，也只得由着我。

　　我们等了大约一炷香时间，神医牵着一匹枣红马“得儿得儿”地回来了。他把缰绳塞进杜胤衡手里，开始邀功：“给，是好马！要知道我可是跑了二里地才……”

　　不等他说完，杜胤衡便跳到了马上，顺手拉起了我，然后一踢马肚，风似地跑远了。当然，我们也没亏待神医，因为我看见杜胤衡上马前又塞给他一片金叶子。

　　我悠哉地坐在杜胤衡身后的马鞍上看风景，一时间好不惬意。等我看腻了，便开始骚扰杜胤衡：

　　“杜胤衡，你说天为什么这么蓝？”

　　“杜胤衡，你说草为什么这么绿？”

　　“杜胤衡……”

　　“邵姑娘，请说重点。”杜胤衡打断我。

　　我皱眉。嗯……重点重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重点……啊，对了！

　　我问正正身子，严肃地问：“我们这是去哪？”

　　他没好气：“我正在把你骗去卖了的路上。”

　　我大怒。奈何在马上不好发作，便只能好言好语劝他：“说正经的！”

　　杜胤衡侧头斜睨我一眼，道：“我们要去我母亲的娘家。”

　　“哦……”我了然。果然是个被继母虐待的可怜娃儿。

　　杜胤衡估计是怕被追杀，所以走得很急。我们日夜兼程地赶，终于在第三日正午赶到了京城。这是我来古代后第一次见到的市集，因此十分好奇。我牵着马左看右看，有几次差点在穿梭的人流里跟丢杜胤衡。古代的市集虽然不如现代的繁华，却别有一番返璞归真的味道，行商们扛着或推着自己的货物当街吆喝，目之所及处，各式各样的商品争先恐后地向我拥来。街旁的店铺外，琳琅满目的招牌与层出不穷的招揽顾客的手段让我应接不暇。我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瞧，没多久就站在了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前。我抬头向上看去，只见门上挂着个匾，上面苍劲有力地写着两个大字——陆府。

　　真是气派呐！敢情杜胤衡还是个含着金钥匙出身的小公子？怪不得衣着举止不似普通人，至少不似那个神医……

　　杜胤衡走上前，拉起门上的辅首，敲了敲门。很快，门便开了一条小缝，一个青衣小厮从缝里探出身来，见我们两个都是布衣打扮，便踌躇着问：“二位是……”

　　杜胤衡道：“我想求见陆老爷，你将这玉佩拿去给他，他自会明白。”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块通体晶莹的玉来，递与小厮。小厮双手接过玉左瞧右看，似是奇怪两个村人打扮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好的玉。其实我也心下生疑，虽然我不懂玉石行当，但傻子都能看出来，那玉必然是上乘货色，绝不是平常人家可以拥有。但小厮毕竟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纵是他再不解，也不好当面赶人，所以在犹豫一番后，他便匆匆捧了玉转回府中。

　　当小厮再回来时，身后还跟了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我吓得忙躲到杜胤衡身后，暗中思量：莫不是杜胤衡这小子偷了别人的玉上门装亲戚被发现，现在人家要赶我们走？赶走就赶走吧，只是那几个彪形大汉是看上去煞是骇人。我忙扯扯杜胤衡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心存妄想，看准机会就跑吧！

　　为首的小厮看我一眼，便满面微笑地对杜胤衡解释：“公子莫惊，我们奉老爷之命特来迎接公子。”

　　我长舒一口气。只见那些大汉们一字排开，面无表情地站到我们身后，反而搞得我好生不耐。

　　只听小厮毕恭毕敬地说：“公子请。”

　　我更加不耐了。

　　杜胤衡像是习惯了这阵仗，泰然自若地拉起我往里走。我们在小厮的指引下直奔正厅而去，那真叫一个步履匆匆。我还没来得及欣赏古代宅院，那所谓的陆老爷便出现在了高椅上。

　　我仔细打量这古代的有钱人，只觉得不过是个老态龙钟的白胡子老儿。但尽管都是白胡子老儿，神医看上去却要年轻许多。这么一来，我便失了兴趣，眼神也开始不安分了。

　　杜胤衡满脸黑线，他轻咳一声，示意我不得放肆。我初来乍到，也不好太不正经，所以便学着杜胤衡的样子给陆老爷行礼。但这礼才行到一半，陆老爷便忙不迭地从椅上下来，扶起杜胤衡，摇着头说：“衡儿这是折煞老夫啊！”

　　我正准备作揖呢，他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生生地让我的手停在了半空。给自己外公行礼，有什么好奇怪的，古代人不都讲究孝悌礼义么？

　　杜胤衡低垂着眼，道：“外公言重了。您是长辈，衡儿行礼实属应该。”他顿了顿，眉头不知为何微微皱起：“更何况衡儿现在是自身难保。”

　　陆老爷摸摸白胡子：“前几日的事，我也听逃出来的眼线们说了。你现在有何打算？”

　　“衡儿听说舅舅在京城任**，想去投奔，只是……”杜胤衡犹豫了一下，但见陆老爷没有出声，便接着说：“听说母亲与舅舅素来不和，我自出生起便从未见过舅舅，所以特来请外公代为引见。”

　　陆老爷冷哼一声，将手背到身后，缓缓道：“那不肖子也只是个唯利是图的人，我的话未必有用。不过你既如此说，我便亲自修书一封交与你。”

　　杜胤衡深鞠一躬：“多谢外公。”

　　陆老爷这次没有阻止他。他看着杜胤衡的发顶，脸上的表情似是嗟叹，又似惋惜。半晌，陆老爷轻叹一口气：“老夫年事已高，即使想略施援手也是力不从心。事成事败，还在于你自身啊。”

　　“外公能为衡儿代为引见，衡儿已是感激不尽。“杜胤衡依旧低垂着眉，语调波澜不惊。

　　陆老爷点点头，旋即目光又落到了我身上。他有些奇怪地问：“这位姑娘是……”
　　我一惊，忙打起精神准备回答，但杜胤衡早已不露声色地挡在我身前：“邵姑娘对我有有救命之恩，我见她孤身一人，便将她带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陆老爷紧盯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只差没问出“这是哪里来的野丫头”了。我毕竟是21世纪自尊自爱的知识分子，面对这种无言的人身攻击，岂能姑息纵容？杜胤衡见气氛不对，忙悄悄伸手拧我一把，然后面不改色地插进话来：“外公放心，邵姑娘心思单纯，绝非大奸大恶之徒。”

　　我愣了愣，心头的火气登时消了下去。杜胤衡啊杜胤衡，你真是太太可心了！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陆老爷本想再与我为难，但见杜胤衡语气坚决，便只好暂时将我的事放在一边。他瞪我一眼，转向侍立在旁的下人，吩咐道：“王贵！命人准备纸笔。”

　　待一切准备就绪后，陆老爷饱蘸浓墨，行云流水般写成了一封长信。末了，大概是怕他口里的“不肖子”借故推脱，还命人取来印章，仔细的盖在了信的末尾。完事后，他将信交到杜胤衡手上，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孩子，一切小心。”

　　杜胤衡接过信，并不言语，只重重地一叩首。我咽咽口水，想起初次见面时杜胤衡身上的伤来。虽然这几日还算平安无事，但杜胤衡几日来的小心谨慎告诉我，那些追杀他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不是电视剧，我可没有主角光环罩着，要是被那些人抓住，不就等于一脚踏进棺材了吗？

　　但我估摸着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现在说要走，杜胤衡为了保密，杀人灭口是少不了的。再说与其孤身一人闯荡江湖，还不如跟着个古代人来得靠谱！

　　我们郑重地拜别了陆老爷，便匆匆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