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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梁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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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踢踢躺在草丛里的那个人。
他如同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睡在那里。林子里有些昏暗,使我看不清他的相貌,只觉得这应该是个十五岁上下的少年。我拿出一把小刀,僵着脸俯下身去,仿佛他下一秒就会睁开眼扑上来一样,小心又仔细地打量他。只见这古代人着一袭金线镶边的黑衣,那布料看上去可名贵得很。古代人的胸口旁有一块突兀的暗红,一股血腥味随着我的接近越来越剧烈地冲击着我的鼻腔。
看来他受伤了。
我紧绷的神经立时松下来,却转而担心起另一个问题。抬头看看已沉下一半的夕阳,我心头的不安愈发凝重起来。此时我正身处一座荒山,身旁躺着个重伤患,更糟的是,夜幕即将降临。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出活生生的“荒山求生记”。
唉,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这人抬出来吧,一直躺在这及膝高的草丛里,要是遇上尚未冬眠的蛇,可就不好了。
我轻轻扶起古代人,将他的左手架在我的肩上,半拖半拽地把他带出了草丛。古代人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好像是我弄疼了他。我偏头看去,果然,他胸前的暗红又深了些,看来是伤口裂开了。我有些着急,但又能怎么办呢,忍忍吧,老兄。
别看他清瘦的样子,没想到还挺重的。当我气喘吁吁地完成这项巨大的工程时,天几乎完全黑了。夜里的树林有些微的寒意,冷风时不时地拂面而来,让我打了几个寒战。夜色浓得仿佛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不能再犹豫了,我把那古代人安置在树下,脱下外套,披在他的身上,然后打开手电,握紧小刀,小心翼翼地搜寻可以栖身的地方,或者,运气好点的话,房子。反正古代不都流行隐士吗,虽然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朝代,但指不准还能遇上某位名士呢!
我一边想些笑话给自己打气,一边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走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了。借着不大明亮的月光,我依稀从黑幕中辨出一个类似小屋的影子。我大喜,连忙加快脚步,来到近处一看——呦,还真是个房子。我来不及感慨我的好运,手便先伸了出去,推开了门。沉寂已久的灰尘在突然涌入的气流的作用下下纷纷扬扬地飘起又落下,呛得我连打三个喷嚏。但我也顾不上这许多,而是用手电将小屋上上下下照了个遍。这房子看上去废弃已久,万一有蛇或其他什么野兽把这当巢穴,那我和古代人岂不是羊入虎口么?不过还好,小屋除了有点脏,梁上挂了几个蜘蛛网外,还算安全。
我稍稍整理了一下小屋角落的木床,确认这床足够结实后,就拿起手电筒直奔那古代人所在的树下。
把古代人扛到小屋的工作也异常艰辛。比起刚才,不只路程远了不说,还得时时防着野兽。不过幸好,我们总算平安到达了。我关紧门,将他扶上床,顺手点着了桌上那根燃了一半的蜡烛。虽说这次来错了时代,不过,哥哥倒是把一些必备药品,防身工具什么的准备得很齐全。我搬张小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沉沉睡去的古代人,叹了口气。很明显,哥哥的实验失败了。前不久,我那刚升上高中的哥哥终于走出房门,向我展示了他潜心研究3年的成果——时光机,然后我荣幸地成为了第一个实验者。现在想想,我当时绝对是脑子发热才答应他的,结果落到了这种境地。我本想去唐朝,近距离地观摩玄武门之变,但那半成品的时光机居然把我送到了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现在只能等着老哥来救我了。我一边想,一边生涩地脱下古代人的半边衣服,用急救箱里的酒精清洗他的伤口,并细细地打量他。
他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脸上因失血过多而变得惨白。长长睫毛微微向上弯着,如同轻颤的蝶翼一般,即使他此时受了伤躺在病床上,也让我顿时想到了一个词:丰神俊朗。
古代人的伤口在心脏旁边,我估计伤他的人要是再刺得偏一些,他就没命了。我担心古代人的伤口感染,所以不停的用酒精擦拭。他好看的眉头因为疼痛,一直紧蹙着。
我看着这些简陋的器材和药,有些发愁。这能救得过来吗?奈何朽木不可雕,小女子我虽出身医药世家,却对医学一知半解,不然等天亮了还能上山给他找找草药。
在做了简单的包扎后,我扶他躺下,把外套盖在他身上后便迷迷糊糊地趴在床沿睡着了。虽然今天一连串的经历让我又惊又累,但也不敢睡得太死。我做了好几个梦,在梦里,我见到了爸爸,妈妈,还有那个自翊怪才的大哥,他们都远远地冲我笑,笑啊笑的,却始终不开口说一句话,急的我快哭了。今天算是明白,为什么那些诗人老爱写些思乡的诗了。
我第四个梦做到一半时,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凉意。我不舍地从梦中走出,睁开眼,却生生地被离我不到二毫米的、泛着银光的利刃吓丢了魂魄。我呆呆地看着那个古代人,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糟了,这孩子一看就是个苦命的娃,警惕性高,我这身现代打扮,怕是被认成什么可疑分子了吧。奈何小女子我古文不好,到时候,他张口就是一堆“之乎者也”的,也不知能不能沟通。万一对话失败,我不得成了冤死鬼了?
在我愣神间,他冷冷地开口:“你是谁?”
“我……”这可怎么办,我总不能说我是从未来来的吧,时光机这东西想必他也不是很能理解,干脆胡诌个古代流行的说法吧。
在巨大的压迫感中,我吞吞吐吐地回答:“我叫邵琬琰,来自……嗯……法兰西共和国,所以穿的奇怪了些。”
不幸的是,古代人虽然失血过多有点脑供氧不足,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在的,所以他明显不相信我的话。
“真的!”我急急地解释:“我……我是从西边逃难来的……路上与同乡失散,家人也去世了。只剩下小女子我孤身一人……”说到这,我连忙打住,心里万分后悔。瞧我这红润且带点婴儿肥的脸蛋,鬼才信我才是逃难来的咧!
好在那古代人有些良心。他看看已包扎好的伤口,又看看这间小屋,问我:“是你带我来这的?”
我忙不迭地点头。他盯了我几秒,脸色阴了又阴了又晴,晴了又阴,好像在思索什么。我连忙摆出一副纯良无害的小白兔样,生怕他一个不高兴,我的小命就玩完了。
最终,他把刀从我脖子上移开了。我正高兴呢,他又补上一句:“有什么奇怪的举动的话,我立刻杀了你。”我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战战兢兢地坐着,不敢有什么“奇怪举动”。他只坐了一会儿,便是似脱力一般重又躺回了床上。我一拍大腿,糟!忘了他还有伤呢。我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古代人身边,问:“你是不是很难受?”
他没开口,但愈加惨白的脸色已回答了我。
我着急起来。看看窗外,天色已微微发亮。我拍拍他的脸,说:“喂,你在这儿躺着,我去找药。”
说完,不等他回答,便匆匆夺门而出。
我靠着些模糊的记忆,找了几种药草,又急急忙忙地跑回去。看着古代人在病床上辗转反侧的样子,又看看手里的草药,我犹豫了。万一是毒草,我不成了杀人凶手?
想到这,我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在手指上划了个小口子,然后把药弄碎了敷上。我正忙活呢,一转头,发现古代人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正睁着眼,一瞬不瞬地看我。
我被他盯得不自在,干笑两声:“我在试药。”
他依然一脸的高深莫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心情立刻澎湃了起来。我想起《名侦探柯南》里新一说过的一句话,便停下手中的动作,大义凛然地拍拍胸脯,道:“我不知道人杀人的理由是什么,但人没有不救人的理由!”
古代人从鼻子里哼了声。
你大爷的!
我上好药,挪到他身边问:“你叫什么?”
他又开始用漆黑的眸子盯我了。我只得吞吞口水,定下心来让他瞧。过了好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把刀架我脖子上的时候,古代人说:
“我叫杜胤衡。”
我笑了,再次自我介绍:“我叫邵……”
“邵琬琰?”他缓缓念道,然后不耐烦地皱起眉:“这名字真拗口。”
我大怒。要知道,我本人对这么一个古色古香的名字可是很满意的。
杜胤衡见我不高兴,很识相地补上一句:“琬琰,琬琰,美玉无瑕,是个好名字。”
这一句话说的我是心花怒放。虽然我心里明白自己是担不起“美玉无瑕”这虚名的……
我继续呆坐着。人一闲就会无聊,一无聊就会乱想,于是我从古代科举制一直研究到种田是否需要补习班,从选秀一直联想到西厢记,最后开始琢磨杜胤衡身上的伤。
难道说……
“是不是你继母想杀你?”我激动地两眼放光。哇,大少爷横遭继母毒手,与青梅竹马的恋人天涯两隔,这么八点档的剧情,居然叫我给碰上了。当然,那青梅竹马的存在纯属我直觉判断。
杜胤衡白我一眼,背过身去。我满腔的热情顿时灭了一半,只得悻悻地坐回去。屋子里一片寂静,我不敢找杜胤衡说话,杜胤衡不想找我说话,我们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坐了一天。
到了黄昏,我看看手上的伤,不见有什么异样,甚至有些好转,便把草药捣碎了给杜胤衡敷上。他皱着眉头看着我对他“上下其手”,似乎想说什么。我瞪他一眼,不是吧,什么时候了,还讲究男女授受不亲?
上好药后,我从包里掏出饼干和矿泉水给他。他将信将疑地接过,但却不往嘴里送。
我解释道:“这是我们家乡的特产。虽然味道不好,但也算能充充饥。”
杜胤衡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最讨厌等了,便夺过饼干,撕开包装袋后风风火火地往杜胤衡嘴里送。杜胤衡嘴里登时塞满了这种又干又硬的快状物,一口气没来得及上来,瞪大了眼睛怒视笑得花枝乱颤的我。你小子,总算是栽在我手里了!
过了好半天,杜胤衡还是瞪大眼睛怒视我。
我终于意识到不妙,忙拿过矿泉水,撬开他的嘴往里灌。一番折腾后,总算是改变了杜胤衡成为第一个被饼干噎死的古代美男的命运。
但是接下来,还有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等着我去解决。
杜胤衡对我不经大脑的行为极其不满,奈何有伤在身,只好以冷战来表示他的抗议。简单地说,就是杜胤衡不跟我说话了。
我可以不理他,但可惜的是,我的性子本就耐不住静,冷战抗议没进行半天,我就缴械投降了。
我问他:“你猜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杜胤衡看上去不爱说话,但是观察力很强。他看出我有心求和,便也不再为难救命恩人:“你自己说过,逃难来的。”
我再问:“你猜我的父母呢?”
杜胤衡翻翻白眼:“你也说过,路上亲人都去世了。”
也是啊……
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呢?我正苦思冥想间,杜胤衡的声音冷不丁地传来:“看你这样子,家境应该不错,又怎会逃难到此?”
咦?这是个疑问句?疑问句好啊,发挥空间大!
我立刻将眼皮下垂5毫米,声音降低3度,哀诉道:“想当年,我家也算是富甲一方……”
“说实话。”床上的人打断我。
我打了个寒战,看一眼杜胤衡,却见他没有拔刀的意思。
杜胤衡移开与我对视的目光,解释道:“你说谎的时候,总是低着头。”
……不愧是与继母进行过长期艰苦斗争的娃。
“好吧好吧,服了你了。”我单手托腮,靠在床沿:“我的亲人其实都还健在,只是我现在无法见到他们,具体原因不能说。要怎么怀疑,随便你了。”
杜胤衡闷笑一声:“你就这么确信我会怀疑你?”
“那还用说!早上是谁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我怒喝。
“你的打扮奇特,怎么不惹人疑心?”杜胤衡道。
我低头看一眼身上的现代装,心想:不跟你争!
短暂的对话后,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我看杜胤衡心情不错,便壮起胆子问他:“那你的亲人呢?”
杜胤衡听到我的问话,原本半眯的眼睛忽地张开,两道犀利的目光刷刷向我射来。
我缩缩身子,不由自主地开始结巴:“你……你不说就算了。”
又静了半晌,杜胤衡开口了:“我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倒还健在。”
我不知说些什么。虽然我不是很能体会失去亲人的感觉,但却总觉得这个时候安慰他很不恰当。
杜胤衡笑着拍拍我的头:“在想些什么呢。”
“我在想,这是个什么地方。”我一惊,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你连这都不懂,就逃难来了?”杜胤衡惊讶地说。
“那有什么……”我自知理亏,不再辩解。杜胤衡叹口气,仔仔细细地回答:“我们在齐珉县郊的一座山上。”
末了,似乎怕我不懂,又补上一句:“现在是北梁朝绍武年间。”
……虽然我接下来想问这个没错,但你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真真可恶。
我开始思考,北梁是个什么朝代?这名字听着熟,但对这朝代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啊啊啊,早知道历史课就不打盹了。亲爱的历史老师,我是多么想念我开小差时你那销魂的小白眼啊!
我们就这么将就了几天。杜胤衡不爱说话,但也不像我想的,张口闭口就是一堆文绉绉的古文,所以交流还是不成问题的。他从没告诉我他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又为什么受伤,只是经常默默地看着远方。我也从没问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八点档剧情想了一遍又一遍。瞧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估计我的猜测也八九不离十了。
可是到了第四天,杜胤衡突然发起了高烧。这些天他只字不提他的伤势,像个平常人一样与我唇枪舌剑,我便产生了“盛世一片静好”的错觉,完全忘了他是从鬼门关上逃回来的主。恐惧与内疚压的我喘不过气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冷汗不止。正午时分,他挣扎着睁开眼,示意我过去。我忙把耳朵凑到他耳边,只听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哼哼:“你……下山……往北面走……村庄……找大夫……”
我胡乱抹把眼泪,接过他递过来的金叶子,浑浑噩噩地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