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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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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墨书新竹,张琴和古松
紫英来到剑舞坪时,正看见三人坐在地上。梦璃怀抱箜篌,手抚琴弦,奏着不知名的曲子。声声珠玉,点点滴滴敲入心中。琴音悲伤,凄婉隐含思念之意。
紫英从小喜欢音律,总是观看通音律的师兄师姐操琴,久了自然能辨识各种调式。
紫英来到三人身后,却不出声,只是静静倾听。梦璃指下琴音如水,时而澎湃激昂,时而婉转低回,将人之七情六欲,喜怒哀愁倾诉得淋漓尽致。
看不出…梦璃看似娇弱,纤纤十指却是修长而有力。一曲能教人心神受摄,魂随音转。紫英方才在玄明墓前久坐,本已悲感。再听了这含思念之意的曲调,差一点便要落泪。忙收摄心神,再凝心静听。
梦璃一曲奏罢,放下箜篌,回转身来,微笑:“紫英师叔。”
紫英点了点头。原来梦璃已察觉他来到,菱纱笑道:“紫英你来了啊,怎么都不吱一声。”
紫英不答,只是低声问:“此曲…何名?”
“《秦桑曲》。”梦璃答道:”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我于弹奏时感到师叔悲凄之情,莫非也是思念着何人。”
紫英微微摇了摇头。天河却大大咧咧地道:“师叔一大早就不在房里了,听璇玑说紫英师叔去了他师父墓前,跪了好久好久…”
“……”
“梦璃僭越…不该问的。”梦璃低首,微叹:“师祖,想必是一个万分慈柔的人…”
“不。”紫英摇头:“师父性情冷淡,话也不多。”
…但却是世上待他最好之人。
梦璃望着紫英,微笑点点头:“就跟你一样。”
“……”
“咦,小紫英~瞧不出你这样冷面冷情的人,也有悲伤的时候呢。”菱纱背着手,探头看紫英。
“菱纱,怎么这样说。”梦璃笑起来:“人非草木,焉能无情。当然有悲感之时。”
悲感…或许是的吧。紫英其实不大明白自己怎会忽然想起师父。上山的时候六岁,玄明去世时只有九岁。自从十五岁宗炼长老去世后,在门派中的紫英便失去了依怙。掌门待他便是放任不管,任其自行修炼来去,却会让人加以监督。紫英自己虽不去猜想也不去臆测,也能感觉到掌门对他的防备忌惮。虽道剑与铸剑术超群,却一直无法升任执事弟子。紫英为明哲保身,对已升任执事弟子的师兄们越发恭敬。对身为掌门执事弟子的元越更是如此。真正关爱他的人都已经离去,孤身一人在门派中,再坚强的人,也是会悲感的…
“梦璃。你且演练招式我看。”紫英并不多纠缠萦绕于自己的心事上,既然来了便开始上课。
“梦璃已是演练过了。”梦璃掩口而笑:“师叔方才还听得入神了。”
紫英微微摇头:“莫要再取笑。紫英惭愧。”
梦璃点点头:“师叔以为方才所奏之曲并非招式。但若我于师叔应敌之时奏此曲,乱你心神,却会如何?”
紫英一怔:“此琴音能影响方圆数丈之内敌我心神,甚是奥妙。我先前以为箜篌不能作为兵器,且无法立时克敌制胜…却是浅见了。”
“却也未必。”梦璃摇摇头:“我亦可激发琴音中肃杀之气,伤敌于无形。师叔若不信,便试着招架我的琴声?”
紫英斜执刺钰在手,点头道:“好。”
梦璃拨动商弦,琴音叮咚,隐含杀气,碰到了冷冰器发出了好听的金铁交鸣之声。梦璃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琴音不断,连续奏出。紫英一一招架,刺钰流光不断,铮然鸣响,竟是与梦璃怀中散玉琴起了共鸣。一时琴曲中隐含金戈之声,如广陵散曲,铿锵不息。又如专诸刺僚,悲壮凄冽。紫英心为如此乐曲所激,竟是越招架越起劲。梦璃指下也越来越快,二人彷佛合奏出万马奔腾,千军直捣黄龙之势。
紫英毕竟少年意气,为如此乐曲心情激荡之下,一时剑气收不住,直往梦璃怀中箜篌袭去。梦璃不及招架,一缩手,本已震颤不已的商弦被剑气一撞,登时断裂。
紫英一惊,急忙收剑:“这…!梦璃,对不住…”
梦璃微微一笑:“师叔剑术高妙,梦璃乱弹,确是不及。”一面从怀中取出新弦换上。
“咦,你们是在上课吗?怎么变得好像在互相讨教一样?”菱纱在旁本也已听得入神,此时回过神来,笑对二人道。
天河也笑着:“梦璃你弹得真好听。紫英师叔招架得也妙。好像在合奏一样…只是师叔的剑气还是太强了。你们两个别打架了,免得梦璃的琴弦又断掉。不如你们两个各自弹琴使剑,我瞧着梦璃的琴声,跟师叔的剑术,好像有相通之处…”
梦璃含笑点头。而紫英也望着天河,眼中微闪过一丝惊奇之色。天河看似愚钝,悟性竟是甚高…能看出琴剑相通之处。
紫英沉吟:“如此琴音…于曼妙醉人中蕴含杀气,可不正如我琼华剑法。古人云,剑术如琴曲、如心念、如川流、如天地,可随万物而生,故修习剑术亦要顺应四时、吞饮日月,此间之功,非朝夕可成。”
梦璃含笑:“正是。我自五岁起,朝夕习琴,不曾间断。且抚琴最佳时辰,是在朝日未升的清晨时分,与日落后的静夜。此时天地清气下沉,于习琴静心最有帮助。”
紫英点头:“这恰与修习剑道相同。”
梦璃拨弦,指下流泻出叮咚琴音:“圣人制礼乐以和人心,人听了曼妙的音乐而有所感,行止自然合乎礼,顺乎情。”
紫英赞许点头:“剑之一道,亦如是。剑乃兵器中之仁者,我琼华习剑以修身,正人心。剑是礼节,也是道统。非为世俗武夫斗勇争胜之用。只在必要时掌杀伐刑戮之事。岂不与圣人之制礼乐有异曲同工之意。”
梦璃微笑:“师叔于剑道领悟甚多,想必已入”物我两忘”之境界。”
紫英摇头道:”不敢。”又若有所悟:”如此…习剑与习琴,虽是一动一静,但都需心神宁和,如能进入物我两忘之境界,则无论是剑术境界,还是道法修为,都能一日千里。”
梦璃含笑点头:“正是。想来琴道与剑道,原来相通。”
两人眼神交会,皆有偶遇知音之感,不约而同升起了喜悦之情。
“哇。没想到琴跟剑有这么多学问,还都相通。你们这可不是传说中的伯牙子期,高山流水?梦璃,紫英,你们再奏一曲嘛。”菱纱笑着催促道:“好让我们也大饱耳福眼福。”
梦璃望向紫英,但见紫英点头。便微笑道:“梦璃为师叔奏一曲,师叔若觉好,便剑舞相合。”说罢拂弦起音,琴鸣铿然,竟是悲壮辽阔的边塞之音。
卢溪郡南夜泊舟,夜闻两岸羌戎讴。其时月黑猿啾啾,微雨沾衣令人愁。
紫英熟读诗文,自然听出了这是王昌龄《箜篌引》的调子。描写塞外民族一名将军坎坷的遭遇。他本来是慕容鲜卑族人,虽久居汉地,骨血中却仍存有先祖驰骋天山边疆的尚武热血,豪壮之气。紫英心随乐音而动,自然剑气破空而上,刺钰华光流转不断,竟是宗炼当年所授最高剑法,上清破云!
试拂长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梦璃弹弦间抬头一看,不禁轻赞,这真是如诗如画的一幕。紫英此时的身影,彷佛诗中文武双全的将领。
…有一迁客登高楼,不言不寐弹箜篌。弹作蓟门桑叶秋,风沙飒飒青冢头。
琴音悲怆,而紫英剑意中也自然带上一股凄凉之意。天河与菱纱近在咫尺,为琴音剑气所感,均不料琴剑之相合无间,能至于斯。
而那自然是因为梦璃的琴艺与紫英的道剑都已臻化境之故,所以相合融通,毫无障碍。
将军铁骢汗血流,深入匈奴战未休。黄旗一点兵马收,乱杀胡人积如丘!
琴鸣九霄,剑起沧澜。隐隐肃杀之气,直将人带到了遥远的边关荒城。
为君百战如过筹,静扫阴山无鸟投。家藏铁券特承优,黄金千斤不称求。
是…如此么?为君百战不求报酬,君子如是,生死为谁一掷轻?本来出身皇族,到此亡国落没之后,抛却俗世,黄金千斤也可弃之红尘,上山修仙…
九族分离作楚囚,深溪寂寞弦苦幽。草木悲感声飕飗,仆本东山为国忧。
九族分离,自小离家,而今亲人再无音讯。紫英手中刺钰似也因主人的悲感而发出凄然鸣响,与梦璃怀中箜篌苦涩之音相振,传遍整个剑舞坪。沉醉于琴音剑术的两人没有发现不少路过的弟子们正驻足观看聆听。
明光殿前论九畴,簏读兵书尽冥搜。为君掌上施权谋,洞晓山川无与俦…
梦璃望着紫英,微微叹息。她看紫英剑意,已知他必然饱读诗书,因而通晓箜篌引曲中含意,若不是国破家亡,上山修仙,应该会是大燕国一位文武双全,饱读兵书的贵族统帅吧…若是紫英身着金甲,伫剑拜倒明光殿前,那会是多美的一幅画面。
紫宸诏发远怀柔,摇笔飞霜如夺钩。鬼神不得知其由,怜爱苍生比蚍蜉…
偏还是心怀苍生,慈柔仁爱的性情…
朔河屯兵须渐抽,尽遣降来拜御沟。便令海内休戈矛,何用班超定远侯。
愿四海安宁,再无干戈。习剑之人心存仁善之念,仗剑天下只为行侠,还天地浩然正气,四海康宁…紫英师叔…你如今便非皇子,却何尝不是在做自己应做之事。也不枉为慕容氏优秀的后代。
…史臣书之得已不?
紫英收剑时,已是因施展道剑的畅快淋漓而汗湿重衫。梦璃凝神奏琴,光洁额角也隐隐有细密汗珠,清秀脸颊上带着微笑。紫英收剑一揖:“多谢梦璃此曲。紫英心神领会,受益良多。”
“师叔是通音律的雅人。梦璃得与师叔谈琴论剑,亦是心神大畅。”梦璃抱琴含笑。
菱纱轻轻碰了碰天河,低声道:“他们…这是在上课么?怎么一聊起琴道剑道就没完没了,根本没我们插话的份…”
“嗯,梦璃跟紫英师叔好像很聊得来。不像我们总是惹师叔生气…”天河点点头。
自此以后,凡是紫英给梦璃授课时,总是两人谈琴论道,不亦乐乎。有时更抚琴舞剑,共和一曲。夕阳西下之时箜篌泛音鸣空,刺钰流光宛转,如一幅流动的绝世佳画。二人又都生得极美。梦璃貌若天仙,紫英诗骨玉神,每每引得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说这师叔侄二人郎才女貌,可是绝配。沉浸于音律剑道的二人没察觉,也没别的心思。天河与菱纱后来也不在旁观看了,菱纱自去云经阁翻找求长生的书籍秘法,天河去找怀朔璇玑玩。紫英对此并不加管束。自然是因为掌门有命不得授几人剑术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