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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人生何处不离群,世路干戈惜暂分
与世无争的居巢国在水底遗世独立,其实也不过十八个年头.这是一个年轻的水中妖界.槐米带着弟弟们离开女萝岩后,从路上遇到的妖口中得知这个地方.然而并非每个妖都愿意前来居巢国,原因不外乎不想离开自己原来修炼的地方.而居巢国在水中,也并非所有的妖都能够在水中修炼.
比如槐妖.原来是该生长在森林里的.
但是槐米看看自己幼弱的小身体,还有比自己更脆弱的弟弟们.他不知道离开了女萝岩,还有哪里适合他们生存.而一路上又会碰到什么危险.他们还小,没有父母庇护,随时有可能被更强大的妖兽吃掉.就算水中并不适合槐妖生存,但也可以当成一个暂避之所吧.何况听说长老对前来投奔的妖一向相当照顾,定会想办法帮助他与弟弟们生活下去的.
就这样,槐米与弟弟们见到了居巢国的长老.得到长老传授他们修炼的方法,并且敎他们勉强以水草为生.就这样生活了下来.虽然比以前辛苦,却也过得算是无忧无虑.
槐米没有一日忘记要报仇.但是他与弟弟们是这样弱小,居巢国也并非适合槐妖修炼的地方.他曾经向长老述说了紫英的形貌衣着,而长老秀丽的眉眼微蹙,若有所思:”你们说他是剑仙,但其实这世上少有真正的仙人的.杀你们父母的那个人,是琼华派的弟子吧.”
说完长老又摇摇头:”若是琼华派…穷你们一辈子修炼的力量,也很难与之一较高下啊.”
长老知道很多事情,比如琼华派,比如最近巢湖水面上出现漩涡,是因为有一个隐形的大岛从上方飞过的事情…
又听巢卫队的队长卫英说,其实居巢国的妖都没有很强大的妖力.若是真来了什么剑仙,只怕巢卫队也会立刻一败涂地吧.
但是槐米不愿意放弃.
可是没想到,那一日很快就来到了.虽然紫英四人为了避免惊吓居巢国的妖而收好了武器,分头探查鲲鳞的下落.槐米带着弟弟们出门觅食回来后,正好在东北平台上远远望见从上方铁钺铜爵走出来的蓝白身影.
槐米一下子怔住了.他瞪大了眼睛努力隔着水,要看得清楚些.
那个人过肩的半长乌发在水中飘扬,身上的衣料甚是特殊,即使在水中也不会贴在身上,反而会随水流飘摆,飘逸若仙.身姿又本就秀逸,只是虽已收敛,周遭却仍有隐隐的剑气流动.妖兽敏锐的直觉使得大家都对这个人避而远之,时而害怕得偷看一眼.这导致紫英想抓一个来问话的妖都抓不倒.但幸好铁钺铜爵的鳄鱼老板倒是不怕他,喜孜孜地跟他聊起铸剑来,给他看了些图谱.谈起青铜鼎上的前朝旧事更是话痨个没完,最后托紫英给他带些兽皮木炭来,表示要开居巢书院教大家认字.
紫英答应了下来,满头黑线的走出铁钺铜爵时,想起刚才鳄鱼老板的话:”啥!鲲鳞!你得去问长老.不过长老她不太见外人,晚点儿我忙完了去帮你问问吧,哈你随意逛逛~”
…于是只好随意逛逛了
紫英这样想着,走下了冰蓝色的台阶.走到一半却听得一声尖锐的叫喊:”弟弟们快退后!是那个人!!!”
紫英站定了脚步,朝下看时,只见五只小猫似的灰色团子惊恐地圆睁着蓝色的大眼睛看自己,为首的那一只耳朵边有草叶,虽然幼小,眼神却又凶狠又愤恨.一边还大喊起来:”卫英哥哥!琰瞿哥哥!有人入侵居巢国!”
鱼首人身而肥胖的卫英抓着鱼叉从中央平台冲了过来.带着一众巢卫队的队员,都是长相千奇百怪的妖.居巢国安静了十多年,这次一有个风吹草动就是全巢动员了.数十只妖将铁钺铜爵所在的平台团团围住,紫英便站在台阶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看着被叫做琰瞿的火妖把那五个灰色小团子护在身后,对自己挥舞着爪子:”你是何人!竟敢入侵居巢国!”
紫英被这群道行浅薄的妖围住,虽是镇定自若,却也一皱眉,抱拳正欲开口,却听那头上有草叶的灰色团子叫起来:“琰瞿哥哥,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他杀了我们爹娘!”
“就是他…槐米,你放心!巢卫队一定替你们报仇!”琰瞿豪迈地拍拍胸脯.槐米用力点了点头.
拿着鱼叉的卫英却皱了眉:”槐米,你想借着巢卫队的力量替你们报仇可是这个人的气很强,又是蓝白衣衫…搞不好是长老所说的剑仙.我们打不打得过,是一个问题…”
紫英记着菱纱叮嘱,本不欲与这儿的妖起冲突,但听得这几句对话也是沉下了脸,按剑不动.他本来就不喜欢妖,在居巢国内已是极为忍耐.自认为此时更没必要低言下气的与这些妖类解释.又听得槐米指着他控诉杀父母之仇,稍一回想,便记起了数月前女萝岩槐妖伤人致死的事情.他冷笑一声,刺钰铮然出鞘,完全无视于拿着各种刀枪鱼叉围上来的妖,缓缓走下台阶.
妖既伤人,便是再留不得!
“我倒是谁.原来是女萝岩的余孽.今日我正好在此斩草除根.”虽在水中,但他一字一句俱让人听得清清楚楚.剑招未出,已不再收敛的强大剑气便推动一圈圈水波,凝水成冰,强大而迅疾地朝方圆数尺扩散开去.卫英以鱼叉架住,立刻觉得上头传来的力道震得他几乎握不住叉杆.又听得好几位兄弟兵器断裂的声音.惊呼声此起彼伏.
卫英抬头看着那人,只见这个人的模样好看已极,冰雕一样精致清秀的面容却有如罩了一层严霜,一步步走下台阶,沉声喝道:”不相干的妖类既无害人,便速退去!”
还未出手,变已令巢卫队的兵器尽数摧折…对方虽只一人,却完全无惧于他们数十名妖!强大的剑意令他们不由自主的心生恐惧.
“槐米…快跑!这人我们挡不住…去…去找长老!!”
然而卫英话音方落,紫英已迅疾来到他面前,一掌便将他推下平台.皓腕翻处,锐利而强盛的剑气便朝失去庇护的槐米兄弟们刺去.
“--紫英!!住手!!”
“何人敢伤我居巢国子民!”
一声清斥.虹光乍现,一个曼妙的澄红身影挡在槐米身前,勉力接下了紫英的一击.随即捂住心口痛苦地坐倒在地.
--紫英!槐米他们是朋友!!
--长老!长老!!
菱纱与天河冲了过来.菱纱跑到长老与槐米兄弟们前面张开双臂挡住他们,紧张地看着紫英.天河将望舒一横,站在紫英面前,叫道:”紫英!你不能杀他们!槐米是朋友!”
“笑话!人与妖岂能做朋友!”
“紫英!”
“你让开!”
“我不让!紫英你要是非杀槐米他们不可,我,我…”天河握着望舒的手紧了紧.紫英锐利的目光立时黯了黯,低声道:”天河,不要胡闹.退开!”
“我…就算要跟紫英动手,也不会让你杀他们!”天河还是叫了出来.
“你!”紫英气得握着刺钰的手都微微发颤:”你莫要是非不分!”
“紫英,你…你冷静点儿,听我说.”菱纱急道:”你们两个!真要打起来么!都把剑放下!”她急得喊道,见天河紫英两个还僵持着.而紫英清秀的脸庞上满是怒意,还有几分悲伤.她跺脚握拳,干脆冲上去抓住紫英握剑的手腕.却被对方一振袖震了开去,退了数步.
“慕容紫英!”菱纱气得跳脚,怒道:”你听我把话说完!”
紫英转头望着她,绷紧了脸.
菱纱微微松了一口气:“紫英,槐米他们的父母的确在女萝岩咬死了人.可是槐米他们是无辜的,他们还小,没做过伤人的事情.他们还把土灵珠送给我们.”
“就算此时年幼无识,槐妖生性凶残,长大后一样要去害人.”紫英冷然道.
“紫英.”梦璃跑得慢,此时方才赶了过来,微微喘气:”紫英,我们在女萝岩曾调查过此事.槐妖本来是不会伤人的.皆因那时寿阳城居民为了制香,过度采摘璃香草,使得槐妖们没有了食物,才会出现槐妖伤人的事情.”
“便是如此,又岂可伤人致死!”紫英怒道.
“紫英…”
“琼华派历经十九年,教出来的弟子果然还是一样.”一直未曾发话的长老此时轻轻冷笑了一下.紫英细看她时,不禁微微惊讶:长老的模样,与后山醉花荫的凤凰花仙完全一样.只是也许是久与妖类相处,仙气已经很微弱,反而更像是妖了.
“你…”
“是.我原来是醉花荫的凤凰花仙.琼华派自来教导弟子,妖即是恶.除妖便是除魔卫道.但是你大概从来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好让他们冠冕堂皇的去屠戮妖界.”
“你…既是出自琼华,何以在此!又如何信口开河,侮辱师门!”紫英甩袖斥道.
“我何用信口开河.十九年前的事情,你又了解多少”长老平静地道:”你大概就从来不知道,琼华与妖界之战,并非妖界来袭,而是琼华派为了自己举派飞升,以双剑网缚妖界,令其动弹不得,进而杀妖以夺取妖界灵力.”
“……”紫英确实从不知此事.此时不由惊疑不定望着长老:”你…休得妄言!”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离开琼华派”长老微叹了口气:”当年…琼华幻暝之战,旷日持久,长达数月.幻瞑界的梦獏们为了保卫故土,誓死抵抗.六位幻暝护将尽皆出战,便有四位壮烈战死.曲阿便是其中之一…”她低垂双眸,似是陷入了回忆:”…他一曲箜篌奏响时连我们后山醉花荫都听得见,那是人间难得一闻的绝世之曲.我忍不住跑去了卷云台观看,他…一身黑衣广袖,怀抱箜篌,眉目清俊,除了额上有如朱砂的妖纹印记外,完全是人间王侯将相的模样…”
“曲…阿…”梦璃低声重复着,以手按着额头.好似有什么东西…紫色的,流转着曼妙云彩的天空…琴声…曲阿…曲阿将军…
--小梦璃,过来…
--曲阿将军…
--梦璃她啊,就喜欢跟着你.从小就让你抱着到处走,听你弹箜篌.将来长大了,或许也是使箜篌的呢.
她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泪流满面.小时候常常做着重复的梦,梦中有一位慈祥的黑衣长者,他有着很温暖很温暖的怀抱,很漂亮的面孔.他身边总是有很好听的,如梦似幻的琴声.这使得梦璃之后在五岁第一次拨响箜篌的琴弦时便勾起了梦中的记忆,坚持要学琴.
“莫非…莫非魂梦魅曲,便是由这…曲阿奏出”紫英忽然想起了玄霆所言,十九年前曾听闻此箜篌曲,忧悲凄厉,催人肝肠,确可伤人致死.难道…难道真是由妖界的妖所奏出…
“是.”长老神色悲哀黯然:”他奏出这一曲,使琼华派折了好几位玄字辈与静字辈的入室弟子.之后…宗炼,重光,青阳,还有夙瑶,玄霆合力以五行阵击杀了他…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当时还年幼,竟然跑来了醉花荫,说是父亲虽死了,但是幼小的少主自己跑出来找他的父亲,他无力杀敌为父报仇,但是必须寻少主回去…我想保护他…可是琼华派的弟子还是寻了过来,一剑刺死了那孩子…”
“你…你…不要再说了…”梦璃啜泣出声,跪坐在地,怀中的箜篌也抱不稳了,掉在地上发出碎玉般凄然的响声.
“梦璃!”紫英这才讶然发现梦璃的异状,急忙上前相扶:”你…你怎么了!”
“紫英…我…我看到好多血…曲阿…曲阿这个名字,好熟悉…”梦璃抬头看着紫英,满含泪水的美丽双眸中几乎带了哀求的神色:”我…我求你,不要在此杀妖…”
“梦璃!”紫英错愕地看着从来亦师亦友,温和微笑着的梦璃如此反常的哭泣,甚至出言哀求自己,一时又惊又悲:”梦璃你…你怎么……到底出了何事?!”
梦璃咬住下唇,不停摇头:“我…我不知道.头…好疼…”
“梦璃!”菱纱焦急地跪坐在梦璃身前握住她双手.天河也吓得站在一旁挠着头:”梦璃,梦璃你到底怎么了”
紫英在梦璃身后坐下,试图引导她调息静心.可却完全没用.此时众妖也早过来扶起长老,递上伤药,又赶紧带走了槐米他们.紫英见梦璃仍不住哭泣,慌乱之下,想起了梦璃教过他的镇魂调,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取了梦璃的箜篌来,努力凭着记忆凝神弹奏.果然不久后,梦璃渐渐止住泪水.看紫英为她紧张担忧得面色发白,弹琴的手指也在发颤,便从他怀中接过箜篌,低声道:”紫英…让你担心了…”
紫英默然递过箜篌.
“没事就好.”
天河与菱纱扶起了梦璃,长老静静看着她,提议几人到居巢国内殿去休息一会儿.紫英却摇了摇头:”我…还是先行离开.”他先是险些与天河吵起来,菱纱跟着劝阻不许他下手杀槐米,他心中不免惊讶又失望.没有想到三人会为了妖而站在与自己相对的那一面.又紧接着碰上梦璃出了事,虽不明原因,但紫英隐隐觉得若非自己,梦璃断不会如此,因此内心甚觉愧疚.一时不知该当如何,便只能想到先行离开,自己静一静.
“紫英…”菱纱与天河同时出声.菱纱忧心地看着他.
紫英望着他们”你们……”却终是欲言又止,摇摇头:”照顾好梦璃.”
他转身走向中央平台通往陆地的传送阵,并无回头.背影显得黯然而又疲惫.
“天河…或许…让小紫英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就好了.”菱纱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