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紫]错念》清疯明月

18、18

　　18.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最近一个月来,实是入门弟子们最不讨厌道经课的一段时光.玄岚不再于经台上絮絮叨叨,而是让弟子们自己探讨经文,互相讲述,再以入室弟子的辩经收场.自从上次的斗殴事件后,他再也不敢把怀思几人分到跟天河他们一组了,便让怀朔,璇玑跟天河几人一同探讨道经.而说是探讨,其实也都是怀朔与梦璃在论道,菱纱偶然插个几句.野人呆呆地坐在一旁听,还要不时央璇玑给他讲解,被嫌弃了好几次.

　　“紫英师叔都没有教你嘛？不过你这个样子,师叔他教起来肯定很辛苦…你没看过师叔辩经,那是如行云流水,无一丝造作.我常常想,如果道经课是由他来上就好了…”

　　“啊？上次我被罚了,紫英师叔也被罚…没看到.我也觉得好可惜.”天河倒是一点也不在乎璇玑的奚落,听到她称赞紫英,眼睛也亮起来:”紫英说他今天会来参加辩经.这下我可以看到了.”

　　“啊？”璇玑一声惊噫:”师叔今天不是被掌门派了下山除妖…”

　　“他不去了.”菱纱笑瞇瞇道:”他舍不得丢下我们出门几天.正好虚清说闷了想要出去走走,紫英就求掌门让他替了自己下山.”说罢微微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小紫英是舍不得我们,还是舍不得那个玄霄…”

　　“噗~菱纱你这是吃起玄霄太师叔的醋了么.”梦璃忍不住轻笑.

　　“什么…什么玄霄？太师叔？我派玄字辈的长老？怎么没有听说过…”璇玑奇怪地看着两人.

　　天河想说又不能说,只好嘿嘿笑了两声,被菱纱瞪了一眼.梦璃微笑摇着头.

　　“你们…你们不会又在搞什么秘密,再弄出什么事情来,连累紫英师叔受罚,我,我…”璇玑一握拳,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菱纱摇了摇头,忽想起禁地既是不许寻常弟子靠近,为何不派人把守.几只魁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而他们数月来大摇大摆出入禁地,也未曾有人察觉…虽说多数时候是紫英跟天河常去,而紫英自己更是天天晚上往那儿跑.她跟梦璃很少跟着.若要跟,紫英也会弄来些风归云隐符掩盖四人行踪.

　　眼看璇玑还瞪着她,菱纱忍不住笑出来:“不会的,我们三人现在疼小紫英都来不及,怎会害他受罚.”

　　璇玑怀疑地看了她们一眼,旁边的天河又开始央她讲解经文.

　　“哎呀,上善若水,就是说窥得天道的人,品格就像水一样.”璇玑解释道:”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就是说水往低处流,总是处在人们不愿去的低洼之地.好比紫英师叔性情温和不与人争长短,还甘愿替你们受罚一样.”

　　“哦~我懂了.紫英是这样的.难怪我总觉得他有一种温柔的气息,像水一样…晚上比较明显,会让人想要靠近…”天河点头呵呵笑着.

　　菱纱拍了一下野人头:“野人!越说越不象话!你难道晚上还跑去跟紫英睡？”

　　“没…没有啦.但是前天有…因为爹又来找我了,我怕…所以又跑去找紫英…”

　　“噗,你---”

　　“肃静---!”

　　玄岚高声喊道.大家的讨论当即停止,不约而同望向门边.只见这次的四名参与辩经的弟子分别是云经阁执事弟子虚止、掌门执事弟子元越,虚凉.以及最后走进来的紫英.

　　“紫英,你来了~”天河笑着站起来招手,引得众人侧目.璇玑忍不住捂嘴嘻嘻笑起来.菱纱用力一拉野人,让他坐下:”丢什么脸!没看到大家都在看你吗!”

　　紫英温和地望了天河一眼,与元越走到云经阁左侧几案上对坐下来.另一边右侧是虚止虚凉.长老玄岚居中开始宣布今日辩经题目:

　　“我琼华派主张行侠仗义,然老君有言,绝仁弃义,民复孝慈.请你四人试辩之.问答往返,以七回合为限.”

　　“是!”四人坐于蒲团上,同时向玄岚一揖为礼.

　　“元越,紫英.你们先上前来进行第一场辩经.”

　　“是!”紫英与元越应声上前.于云经台上相对跪坐.两人便是一撩衣袍,跪坐下来的姿态都极尽潇洒,且元越虽肤色偏黑也不失坚毅英俊.紫英则是清秀非凡容光照人.尚未开口便已看得人目不转睛.

　　但见紫英温和微微一揖:”请师兄先行提问.”

　　元越鼻中冷哼一声,也不跟他客气,开口便问:“既然圣人应该绝仁弃义,那么世间便无侠义之举可行.紫英师弟如何解释？”

　　紫英抱拳,应声答道:“师兄岂不闻道经云:大道废,有仁义.正因时事混乱,妖邪横行,故而有了对仁义的提倡.又云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不会舍弃任何生灵,故而侠义之举仍不可废.”

　　玄岚点了点头.敲响引罄,表示第一回合结束,换紫英提问.

　　“师兄,我琼华派修炼剑道,以剑为尊.然老君亦言,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此何解？”紫英一揖问道.

　　元越低头沉思片刻,抬头直视紫英:“师弟岂不闻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如你所言,侠义之举不可废,我琼华剑道又岂有因此而废之理？”

　　紫英点了点头,垂头默然不语.元越正待再提问,玄岚却摇头:”这样解释不够.紫英你来补充.”

　　紫英微微一愕:“这,师兄已然说得详尽…”

　　“不要婆婆妈妈的.让你说你就说.”玄岚知紫英恐元越面上无光,故而不肯说.当下瞪了紫英一眼.

　　紫英抱拳道:”既是如此…弟子且试答之.道经有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而我琼华最高剑术,并非有形之剑,乃是无形剑气.并非凶杀之器,而乃仁善之心.习剑者,即便手中无剑,心中亦要存有慧剑.”

　　“这便是了.”玄岚呵呵笑着点头赞许:”这样才详尽.接下一问!”

　　“师弟请解释,如何使侠义与仁义并行,而不伤老君之意.”元越问道.心想这题目够难的,便是紫英也得想半日方能答出.

　　不料紫英只是略微思索,便答道:“老君有言,天道犹如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是说天道规律,犹如拉开一张弓…”

　　“啊,紫英这个我知道,我就是用弓箭的!”天河兴奋得高叫.菱纱见大家都往这儿看来,又用力拍了一下野人头.紫英看向他,微微一笑:”…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然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故而天下常有不平之事…吾辈行侠,也该遵行天道,以我等超出凡人之能,惩恶扬善.”

　　“天天天天天哪…”菱纱小声道:”小紫英好厉害.平常不爱说话…没想到一辩论起来头头是道…太犀利精确了…”

　　众人都暗暗心服点头,紫英解说得精辟,处处引经据典且从无悖理之嫌.使人信服.玄岚呵呵笑着抚须,显然也对这次的回答甚是赞赏.点头示意这次由紫英发问.

　　“师兄,揣而锐之,不可常保.是说若剑磨得太锋利就会折断.则铸剑何用？习剑何益？”

　　元越低头默然半晌,答道:”若此好比湛卢,看来并不锋锐,却能削金断玉.宝剑也应当如此.”

　　紫英抬头望着对方.而众弟子也觉得此答得不详尽.玄岚摇了摇头:”元越,你已是输了.这场辩经紫英胜出.”

　　天河与菱纱,璇玑,明弈以及好几位喜欢紫英的弟子们欢呼出声.元越微绷着脸走下云经台.玄岚对旁侧坐着的虚止与虚凉道:”你二人抢答这一题.”

　　二人点头沉思时,菱纱笑着一碰梦璃手臂:”梦璃,小紫英出的这题可也不容易.如果是你,会怎么答？”

　　梦璃也微笑回道:”师叔此题出自道经第九章.若是我,觉得第七章的内容就足可答之了.”

　　“哦？”

　　菱纱还待再问,只见虚止已经抬头抢答,正是引用了道经第七章:”湛卢者,仁者之剑.仁者遵行天地大道.道经云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说天地不为了自己而存在,所以能长久存在.习道剑者,也应存兼济天下之心,则可常保.”

　　“很好.”玄岚点头而笑,显然对自己的这个执事弟子很是满意.虚止对师父恭敬一揖.这才与虚凉开始辩经.虚止先胜出一回,不出四句虚凉败下阵来.玄岚再命虚止与紫英试辩.这辩经往往是越到后面越难答,也越难出题.但两人一来一往,直到第七回合也没分出胜负.玄岚笑命两人止住,云经台下欢声雷动中紫英与虚止分别抱拳下台,璇玑笑着拼命鼓掌,眼中不无骄傲:”紫英师叔辩经,从来只有虚止师伯能跟他打成平手.”

　　梦璃微笑点头:”上次我试着跟师叔辩,虚止师伯当裁判,我也在第六回合上输了.”

　　菱纱笑看着她:”梦璃你已经够好了,上次辩经不也是把虚清刷了下来.着实替小紫英争了一口气呢.”

　　说话间已下了课,几人抢到门边等着紫英.野人一开心,用力抱了他一下.紫英闪避不及,被抱了个满怀.看见的弟子们都哈哈大笑.紫英有些难堪地推开对方:”休要胡闹.”

　　“嘻嘻,小紫英,你在台上那么威风.怎么下来就变得这么害羞啊.”菱纱笑着背手倾身瞧着自己的小师叔:”怎么样？累不累啊？现在外面夕阳正好呢~咱们去剑舞坪上躺着吧~”

　　紫英点头道:“好.入夜后我们就去找师叔.他说今天有事交代.”

　　***

　　“玄霄~玄霄~”天河一踏入冰室,就笑着对冰中之人招手.玄霄不由心底微微一笑.

　　“何事如此开心？”

　　“我今天终于看到紫英辩经了.好精采…紫英在辩经台上的样子好看极了.”天河兴高采烈地说着.

　　“…今日所辩何题？”

　　”我,我记不清楚了…好像大概是说行侠仗义的事情…”

　　“哼,琼华派就会教人事事循规蹈矩,满口仁义,才会教出些迂腐不堪的弟子.你…是怎么答的.”

　　紫英恭敬答道:”弟子言:大道废,有仁义.正因时事混乱,妖邪横行,故而有了对仁义的提倡.又云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不会舍弃任何生灵,故而侠义之举不可废.”

　　“行侠仗义,又有何用？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任凭他们自生自灭,犹如蝼蚁.你偏要去掺一脚,岂非多管闲事？”

　　紫英微微一愕,低声道:“这…”

　　“…倒不如修成仙身,待你拥有无上力量时,随心所欲可解救千百.”

　　“师叔….”紫英怔然看着冰中人.

　　“还有何话？”

　　紫英微一抱拳:”师叔所言…不无道理.所谓太上不知有之.真正窥得天道之人,大家不晓得他的存在…只是圣人之治也应实其腹,令百姓温饱…怎可…怎可弃之不顾.”

　　“不尚贤,使民不争.你一心遵从圣贤之道,天下纷扰永远也不会停止.”玄霄冷冷道,复又嗤笑一声:”如此满口圣贤之道,果真是琼华派教出的弟子.”

　　“……”紫英虽觉得哪里不对,转念细想之下却仍是闭了口未再多言.想起宗炼曾言玄霄性情,如今看来确是偏激,自己该想想如何婉转相劝于他…

　　天河摸了摸头,没有听得太懂:”玄霄,你说有事情要交待紫英？是不是你要从冰里出来了？以前问你为何不出来,你都不肯说…”

　　“......”

　　“玄霄？”天河见对方不言,疑惑地望着几尺厚的玄冰中模糊的人影:”紫英跟我说,你长得很好看.可是在冰中我看不清楚…你要是出来,我们就可以好好看看你了.还有也不用怕那个妖界了.你有什么困难,我一定帮你!”

　　“……”玄霄微微觉得有些无奈,有些好笑.宗炼又跟紫英说了些什么…说自己长得很好看？容貌美丑皆是皮下白骨罢了.又为天河一番赤诚言语感动,低声道:”…我身中阳炎炽烈，自被冰封，便苦修自创的“凝冰诀”加以制衡.若是破冰，我自信不会再重蹈覆辙，但为保万无一失，还需三样至阴至寒之物从旁相辅.”

　　紫英一抱拳:“请师叔指示,三样至阴至寒之物所在何处.如何寻找.”

　　“…你可穿过本派后山的醉花荫，去往清风涧.那里隐居的青阳与重光两位长老，应该知道何处能找到“三寒器”.”

　　紫英抬头微讶:“清风涧？昔年夙莘师叔带我前往,彼时年幼,如今已然不记得长老相貌…只后来掌门有令,众弟子不得前往搅扰.门派中入门弟子,多不知二位长老隐居后山.”

　　“…原来你已见过他们二人.”玄霄淡然道.紫英脑海中却浮现一个慈祥高大的身影,那是重光还是青阳长老…？他好像问了夙莘一句:这就是宗炼带上山来的孩子？这…可是不容易.他根骨清奇,天资聪颖,更柔顺乖巧…是多么难得的孩子.而夙莘笑着道:小紫英还很喜欢宝剑呢.宗炼长老看了都喜欢死他了.难怪这么老了,还要收一个关门徒孙.只是玄明师兄还是坚持要亲自教他…

　　青阳摇了摇头,好像有未尽之言,看着小小紫英叹了口气.

　　“…弟子自当谨遵师叔嘱咐.”紫英半跪于地,答道.

　　“太好了.玄霄我们一定帮你找到这三样寒器.”天河摩拳擦掌.

　　“…寻找三寒器必不易与,或许艰险重重.如遇险境,你们不必勉强.”

　　“哎!打不过就跑,没关系的.我们都决定了,紫英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一定要先帮他,还有看你破冰了,我们才要下山.”

　　“…好吧…万事小心.你…若要带他们下山四处寻访,打算如何告知夙瑶？”

　　“…弟子心中已有计较,师叔放心.”紫英抱拳道.

　　“好了.时候不早…你们且都回去吧.”

　　“嗯.”天河,菱纱与梦璃走出了冰洞,菱纱回头,却发现紫英没有跟上来,叫了一声:”紫英!”

　　紫英摇了摇头:”我…再多待一会儿.”

　　菱纱忍不住噗地一笑,不再说什么,回头离去.玄霄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望舒宿主么…资质也是中上了,可惜习的是双剑,入门刚学的琼华心法也是杯水车薪.

　　“师叔？”紫英在被削平的冰台上坐下,试探着问:”此处冰面不似自然而成,是否有人以利剑削过…”

　　…这孩子,好敏锐的观察力.玄霄心中暗赞,仍淡淡回答:”夙瑶偶然来此.”

　　“掌门？”紫英沉吟了一下,随即明白夙瑶或许是来此与玄霄商议与妖界大战之事.然而为何三寒器之事玄霄不愿托与夙瑶…却令人生疑.显然师叔不欲掌门知道此事吧.

　　玄霄看他沉吟,心中微微不耐:”回去吧.莫要扰我.”

　　紫英却抬头望着他:”师叔,可喜音律书画？弟子…几人若是下山,也会多些趣闻经历.说与师叔听,可好？”

　　…这孩子是怕自己于冰中百无聊赖.想要来给自己解闷？玄霄心中不由微微一动,但仍是冷哼一声:”哼,多事.”

　　紫英却是微笑起来:“如此,弟子间或回来门派之时,再来找师叔.”

　　“……”玄霄有一种无力想扶额的感觉.好似以往与云天青在山下除妖时遇见寻常百姓家的小娃娃,云天青就爱抱着孩子玩儿.孩子年幼,看玄霄恍如天神的样貌便伸出小手想要触碰,云天青哈哈笑着也不阻止,看他冷着脸闪到一边去.

　　玄霄下意识又望了一眼这蓝白衣衫的少年人，心想这孩子虽迂腐不堪,心性却是柔善纯真.一副热心衷肠偏叫一向不愿假手他人的自己也难以言拒.已经过去整整十九年，妖界又将再临，也许……这是冥冥之中的转机？需要我于此时破冰一雪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