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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第十五章 翼儿(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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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说,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真美。”
“马蒂,你能帮我个忙吗?你能告诉我那些树叶的颜色吗?还有这些房子、花草的颜色。”
“房子的顶是褐色的,回廊刷成淡淡的橘色。”
“淡淡的橘色,很舒服的颜色,很温暖,倒是挺少见的,因为是疗养院吗?”
“应该是吧……那些银杏树……”
“我知道,深秋,银杏树的叶子一片金黄,想想这有多美,还结了许多白果。”
“真的,很多果实。”
“白果可是好东西,你应该常吃,每天吃几颗。”
“不是说白果有毒吗?”
“是药三分毒,你做医生的这还不知道?常吃白果对你心脏绝对有好处,不能多,每天就几颗。”
“好。”
“记住了,自己想着吃。”
“好的。”
昭忽然神色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
“那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
“你不会自己想着吃的,除非有人准备,叮嘱你。”
我想说根本不需要,一个人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但我不敢说,怕说了他生气,再不来了。
一眨眼,昭忘了白果的事,跑到一棵繁茂的苹果树下,三两下爬上树干,伸手摘了两只又大又红的苹果,轻盈地跳下来,回到我面前。“你闻闻。”
“很香。”
“所以啊,水果不用看,闻闻就知道了,只有熟透的才会又香又红又甜。”
苹果松脆,香甜,我慢慢咀嚼着,注意到一片火红的花朵。
昭顺着我的视线望去。“那花……是火红的?”
“是火红的。”
“好奇怪,火红、妖艳,又有点凄凉。”
“所以,它的学名是石蒜,但人们都叫它彼岸花。”
我沉浸在跟昭的约会中,没注意有人走近,于是,当舒伦堡的脸突然出现在面前时着实被吓了一跳。
“看起来不错,比上次好多了。”
我没理他,不需要掩饰愤怒、厌恶与恐惧,因为那都不重要,无所谓了。我对眼前这个人抱有过幻想,但事实证明我又一次错了。
安德斯舒尔茨的子弹打中我的肺,留在离心脏不到两公分的深处。手术很成功,但因为抢救延误、失血过多,术后我出现了一系列严重的并发症,肺部感染、胸膜炎、心律不齐,最后是呼吸衰竭、心脏衰竭。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候,舒伦堡破例从柏林请来伯恩斯坦教授为我治疗。
伯恩斯坦教授是著名的心脏病专家,也是胡贝图斯斯特拉格霍尔德教授的好朋友,当然也认识我,按理说这些舒伦堡都该知道,他不能也不该请教授来,但他请了。
“起初我倒挺感激他的,”伯恩斯坦教授愤愤道。“我以为他请我来是为了救你,没想到他只是为了得到口供,还那么急,根本不管你的死活。知道吗?是他亲口命令对你使用保维淀(Pervitin)注射液的。”
保维淀(Pervitin)注射液是一种强效致幻剂,在盖世太保审讯犯人时时有应用,能让犯人产生幻觉,丧失意志,对审讯者的提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可不行,你当时刚苏醒不久,身体极其虚弱。‘他会死的!’我冲他大吼。可你猜怎么着?那家伙居然轻飘飘地来一句:‘不是有您吗?’”说到这儿,老教授义愤填膺,灰白胡须气得乱颤。
伯恩斯坦教授生性豪爽,乐天率真,有充分理由为自己精湛的医术而自豪,实在忍不住在我这个同行病人面前炫耀一番。事情真是如此,假设没有伯恩斯坦教授的保驾护航,舒伦堡在我身上使用保维淀(Pervitin)注射液只会得到一具尸体而不是他想要的口供。真那样就好了。
教授大概没考虑过他这样随便说话的后果,这些是不该告诉目前状况下的病人也不能随意对外泄露的事情。我受到刺激,尽管不会再次危及生命,但意志愈加消沉。我终于认识到自己是犯有叛国罪的国家的敌人,即使恢复健康也再难获得自由,不仅于此,我还害了家人,庄园没了,玉死了,还把一切都说了,连累了母亲、凯瑟琳院长、安东、维尔马和她的丈夫,甚至她的公婆,他们都会因我而获罪,被投入监狱,关进集中营。那孩子怎么办?玉的孩子?我有没有说过别的,克里斯汀、娜塔莉、月落酒吧?盖世太保会不会顺藤摸瓜,抓住娜塔莉的父母?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丧失了战胜伤病的意志和活下去的勇气。很快,伯恩斯坦教授被送回柏林,我则被送到了这里。
我恢复得很慢,浑浑噩噩间,白日渐短,树叶变成了金黄。时间对我已无意义,身处何地亦是如此。我不跟人说话,不关心周围,如行尸走肉,消沉萎靡。这是一家党卫军的疗养院,我不知道它的地理位置。病人都是党卫军,医生护士也是,我也是党卫军,但我是犯人。医生护士对我的态度显然区别于其他病人,冷漠、戒备、保持距离,从不多说一个字。没有人来看过我,除了舒伦堡,也不多,只有那么两三次。每次时间都很短,我们并不交谈,我对他是不理不睬,他呢,医生会告诉他关于我的一切,见我只是顺便打个招呼。
我以为这次也是,在沉默中呆上一会儿,他觉得无聊便会走的,然而……
他将轮椅推到一张长椅前,放下公文包,脱了风衣、帽子,掏出手绢擦擦额头。他的脸有点红,看来是走热了。“ 我给你带了好消息。”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他把烟叼在嘴角,刚想点着打火机,发觉我正看他,便翘起嘴角微微一笑,然后意识到我看的不是他,而是他嘴角的香烟。他愣了愣,有些歉意,又有些郁闷地拿下香烟,和打火机一起放回口袋。
我收回目光,依旧沉默不语。
“对不起,你的肺还没好,再忍忍吧。”
他的涵养一向很好,我从没见他真正发过脾气,这样的人其实很可怕。
“你自由了,你可以回家了。”
我听到他说的,但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长久以来,我习惯于不理会任何事,他们给我用什么药?做什么治疗?说什么话?送我去哪儿?还有我自己的病情,将要承受的刑罚,无力担起的责任和牵挂,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不被打搅,能跟我的昭在一起。昭是爱我的。他从不指责我,也没再提任何要求。他知道我尽力了。
轮椅比花园里的长椅高。舒伦堡坐在我面前,双手放在我膝盖上,微微扬起脸看着我。“都结束了,马蒂,你自由了,你可以回家了。”
自由?回家?昭自由了,我亲自送他回家。他回到家了吗?不知道。下次约会我该问问。我怎么老是忘呢?我还要告诉他,我把自己的家都丢了,把凯撒庄园丢了。
“我让他们办手续去了,等弄好我们就走,我送你回去。”
“哪儿?”我的声音低不可闻。不仅是茫然、疑惑、害怕,没明白,不可信,他又想搞什么?更因为我极少说话,一开口才发觉不太会控制音量了。
“凯撒庄园。”
“那不是……”
“没有。安德斯舒尔茨死了,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文件,凯撒庄园还是你的。”
我终于抬起眼睛。他的语气那么温柔,眼神那么真诚,嘴角噙着微笑。微笑……我记得这笑容,在梦里出现过。他穿着黑色的党卫军军服。今天他穿着灰色西装。我从没见他穿过军服,除了在梦里。他问我问题,我说了,都说了,只要他问的我就会说。
我越说越累,透不过气,视线模糊,胸口针扎似的疼,背也疼,哪儿都疼。我大声呼救,他却不肯罢休。
他叫来伯恩斯坦教授。等教授把我救回来,他接着问。这笑容冷酷、坚定、麻木不仁。
我疲惫地摇摇头,闭上眼睛。
有那么一刻,他没说话。很安静,有小鸟的叫声,有微风吹落树叶。我以为他走了。
“对不起……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我不得不那样做,因为我没有时间。死了两个,一个重伤,牵涉到盖世太保和党卫军,事情很棘手,所有在场的人都是嫌疑犯,我必须尽快知道真相。”
死了两个?他说过安德斯舒尔茨死了。谁杀了他?我并不关心,那另一个是玉吧?我觉得眼睛发热,嘴唇颤抖。我不想在他面前失态,暗暗咬住嘴唇。
“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在场的人都控制了。请原谅。你母亲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她依旧保持镇定,不失优雅、风度,既要应付我们,又要照顾赖宁格太太。”
母亲,一直到现在,我只有在需要她的时候才会想到她,从没想过她也会需要我。原谅我,母亲,我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和困扰,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和痛苦。
赖宁格太太?我这才感觉有什么不对。我中枪后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安德斯舒尔茨被谁杀了,我不关心。玉肯定死了,我伤心欲绝,不愿多想,但必须想。玉死了,孩子呢?孩子怎么办?有母亲在。母亲不会带孩子。有赖宁格太太在。为什么母亲要照顾赖宁格太太?
我抬起头,对上舒伦堡的目光。他说我自由了,要送我回家。他会有什么目的。如果真是一切都结束了,尽管我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远没有康复,他也可以让母亲来接我,为什么非要亲自送我回家呢?不管怎样,他正在告诉我一些事,我不知道的事,我该关心的事。
舒伦堡稍一犹豫。“赖宁格先生死了。”
我动了动嘴,想问怎么死的。
“被枪杀的,跟打中你的是同一把枪,应该是安德斯舒尔茨杀了他。”
我无比震惊,又感到愤怒。“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很虚弱。差不多一个月你都在生死线上挣扎,我怕你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虚伪!“但你却对我使用保维淀(Pervitin)!”
“我说了我没时间!”他站起来,动作有点快,声音有点失控。“我不能对你母亲和赖宁格太太使用严厉的手段,她们遭受了沉重打击、悲伤过度、几近崩溃。但我必须尽快知道真相。表面来看,一个盖世太保死在你家里,是被猎枪杀死的。必须有人负责。你,还是你母亲?不论谁杀了他,一定有原因,我必须知道真相。”
他重新坐下,将手再次放到我膝盖上,语气平和了许多。“对不起,我不得不那样做。我必须抓紧时间,掌握主动。假如你真的有罪,我不会姑息,但假如这背后有隐情,我一定要想办法救你。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不管这件事,你和你的全家必死无疑。”
他说得很诚恳,像是真的。他要赌一把。赌什么呢?赌伯恩斯坦教授的医术,赌我是否真的犯罪。他赢了还是输了?伯恩斯坦教授的医术高明,我犯的不是谋杀罪,是叛国罪。
“马蒂,你瞒得我好苦啊!”他握住我的膝盖轻轻揉了揉。“你知道,甄玉小姐的死一直让我非常内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没死!你瞒得我好苦!”
我糊涂了。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犯了叛国罪,但为什么是这种表情?为什么说我自由了,结束了,可以回家了?
“是安德斯舒尔茨骗了你。甄玉跟劳拉是同学,要好的朋友,但劳拉没有任何对甄玉不利的供词。不论我多么怀疑,但是我没证据。我原打算那天回来就放了她的,没想到你抢先了。”他笑笑,语气轻松,好像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当然,你的行为严格讲起来还是劫狱,但有情可原,你被骗了,而且甄玉无罪,所以……忘了这事吧。”
这么说,我没有叛国。但安德斯舒尔茨死了,不管是谁杀的,都应该由我来承担责任。
“安德斯舒尔茨早就垂涎凯撒庄园,却苦于没有机会。所以他鼓动你劫狱,以此要挟你。就在他将要成功的时候,你不顾一切地要送玉去慕尼黑。一旦玉去了医院,你就会知道根本没有通缉,玉不是逃犯,他的美梦就落空了,所以他宁可杀了玉,结果重伤的是你……我不能确切知道你中枪以后发生的事情,因为你母亲不说,我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不过我推测应该是这样:你中枪倒地,赖宁格先生也为了保护玉被安德斯舒尔茨所杀,最后,安德斯舒尔茨被猎枪打中。那个拿猎枪的人如果不是你母亲就应该是你提到过的韦德克。我审问过韦德克,他没有承认,但我知道是他。本来我可以定他的罪,那也没啥,是正当防卫。但你母亲不干,非要把这个过失往自己身上揽,因为韦德克杀的是盖世太保。你母亲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我没办法,马蒂,只有委屈你了。”
□□舒伦堡在对一个沉默、萎靡的病人讲一件可怕、严重的事情,脸上却时不时露出笑意。现在更是……
我也有些绷不住。“那我就先打死他再昏迷。我是党卫军军官,是贵族,正当防卫。”这一刻我们之间有了默契。我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玉呢?玉怎么样?”
舒伦堡叹了口气,有些为难。“我不知道,没人见过她,不过我想她没死,被你母亲转移了,因此耽误了你的抢救。”
虽然还不能证实,但这话让我欣慰。母亲是了解我的,知道什么对我最重要。“孩子呢?”
“我也没看见。”舒伦堡的神情就像想起猫的老鼠,败下场的斗鸡。我忍不住想笑。“知道吗,在你母亲面前,我简直……简直……”他一边摇头,一边大笑起来。
他笑得那样放肆、尽兴,快笑出泪了。末了,他恢复严肃。“这件事情里,你不是没有过错,劫狱、袭警、伪造证件、帮助犹太人、贿赂政府官员、过失杀人。假如立案调查,不论最后结果怎样,单这个过程就能让你脱层皮,毁掉半个家。所以,你母亲很聪明,甄玉小姐不能再出现,她已经死了。”他看着我,是在叮嘱。“这件事你不能再对任何人讲起。给你使用保维淀(Pervitin)很危险,但我不得不那样做,这让我有时间做出安排。我也不得不把你藏在这儿,不能让别人插手这个案子。现在好了,事情解决了。我送你回家。我想你还是回家去休养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