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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第十二章 蜜月(2) 我站住,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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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地上,保持着笑容,因为脸已经麻木,肌肉麻木,神经麻木,心也麻木了。我笑着笑着,流下了眼泪。
门外有脚步声,有人踏上台阶。我窜起来。窗外的天空已有了一线灰色的亮光。天哪,我在地上躺了多久?就这样睁着眼睛,微笑地流着眼泪,躺了多久?
不知道早起的是赖宁格太太还是先生?不管是谁,我都不想见。在门被打开的瞬间,我从厨房跑进了餐厅,穿过餐厅跑上楼,从卧室里拿了外套、军帽、武装带和手枪,然后飞奔下楼。自从恩斯特去世之后,我一直随身带着枪。我跑到楼梯口,母亲的卧室门开了,我听到:“是马蒂?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不得不站住。“今天我要早点去上班,有点事。”
“这么急?吃了早餐再走,安妮(赖宁格太太)应该已经起来了。”
“不,不用了,现在太早,吃不下。”我转过身,跑到母亲跟前,在她的面颊上匆匆吻了一下。“我先走了,再见,母亲。”
我没有看母亲的神情,我不敢看。在跑出大门的时候,我瞥见母亲仍然站在二楼的楼梯口。
我开着梅赛德斯越野车,以逃跑的速度离开庄园。
庄园很静,只有偶尔的鸟鸣和几声鸡叫。这种宁静叫我害怕,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舞台,凯撒庄园就是那个舞台。所有的人都是观众,都站在台下屏气凝神。我看不见他们,他们在灰黑色的天幕笼罩之下,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舞台中央,局促、惶恐、原形毕露。我能感觉到如流水、如草鸣的嗡嗡呼吸声,偶尔,会有鸡叫般惊心刺耳的控诉。越来越多的鸡叫,越来越多的控诉、指责,我害怕天光大亮,害怕看见那些控诉的人,害怕原本被遮蔽的东西清晰起来,真实起来。我要在他们醒来前逃走,我无法面对那些眼睛,那些心灵,那些被我毁了的人生。
越野车的马达声盖过一切,庄园迅速消失,我轻松多了。天还没有完全亮,路上几乎没人,我一直踩着油门,有点神经质,汽车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达声、风声,这些声音让我亢奋、紧张。我耳边只有汽车的轰鸣,眼前只有公路的中线。逃跑成功的窃喜和速度带来的乐趣让我有点飘飘然。遇上拐弯,我不得不踩下刹车,然而,我并不想把速度降到很低,转弯时的离心力让我有种展翅预飞的错觉,把住方向,在轮轴与惯性的抗争中,我体会到了掌控的满足。我能在高速下很好地控制汽车,我需要冒险,需要摆脱失控的状态,何况现在路上几乎没人。
等我看见,等我意识到,等我转过弯来,在山道上迎面撞上一辆马车,向右猛打方向盘的时候,越野车发出尖锐的叫声,冲出公路,冲下山坡。
那是一个缓坡,幸好有树桩、栅栏、堆垛、石块和小型农具的阻挡,减缓了汽车的冲力。我本能地紧握方向盘,狠踩刹车。但是很明显,刹车已经受损,汽车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向下的坡度增加而越来越快。前方十几米是一堵石墙,连着农舍,还有几棵参天大树。我又一次猛打方向,尽量避开房子,在汽车撞上石墙的刹那跳出来,滚到草地上。
可能跳出汽车的时候撞到了头,我头晕目眩,一时爬不起来。石墙后面传来犬吠声,然后是女人尖利的叫声,还有男人的声音。我不知道他们在叫什么,我摇摇晃晃地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树干和石墙,到越野车边查看。越野车应该是毁了,车头嵌到了石墙里。这一段石墙倒塌,石块砸得到处都是,车挡风玻璃碎裂,引擎盖凹陷变形,驾驶座上也落满了石块。石墙后面的人声好像远了,我向缺口张望,那后面应该是个农家院子,他们要过来必须走院门。
我双手撑着汽车喘息,双腿发软,身子发虚。额头上有东西流到眼睛里,我用手摸了一下,是血。
终于,他们饶了过来,女人响亮、高亢的声音戛然而止。我转过身,头晕使我睁不开眼睛,我只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还有小一点的影子,是狗。
“对不起!”我说得有点吃力。“如果你们认识凯撒庄园……”
“我们认识。”
是男人说的。
我点点头。“你去告诉他们,他们的管家会来处理的。”
“这个,”我冲着汽车和撞坏的石墙做了个手势。“他们会处理的,还有赔偿也不会有问题。”
“那你呢?”
这次说话的是女人。
“谢谢!我还有事。”
我扶着汽车转了半圈,等到了车尾,我拍拍挂在车后的备用轮胎,好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下了决心似的,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迎着阳光,向公路走去。我没再听到那两个人说话,他们一定还没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不要紧,赖宁格先生和约瑟夫会处理好的。没有车,我没办法回集中营了,哈……我开心得几乎笑出声来。
在沿一条狭窄的道路走了二公里后,我来到一个交叉路口,看到我期待着的那条路出现在面前,先转向左,又随着地势起伏,弯向覆盖在小山丘西北的一片灌木林。
我曲折而行,从长着肥厚闪亮叶子的灌木丛中挤过去。脚下的植物散发出潮湿而又芬芳的香气。
我一直头晕。我一直在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只是在走,有股力量驱使着我走。
前面有团黑乎乎的东西,在叶子稀稀落落的栎树丛中时隐时现,走近了,“嗡”,一片苍蝇飞起。那是一个什么动物的尸体,也许是山羊。
胃开始翻搅,我急于把不适从体内排泄出去,不管是从上面还是从下面。我无法控制,身体自动做了选择。我跪在地上大吐一通。吐完就觉得口渴。身体没法子一下失去那么多水分。
有动物的足印形成的小水洼,但那水不能喝。
我忍着渴,继续向前走,进入一个从大路上根本看不到的山谷。谷底有条绿色的小溪,绿色的水生植物分布在水面,密密地织成一条绿色的地毯,晃动地毯,下面是深褐色的水。我舔了一下干枯的嘴唇,踩着那些深陷在地毯里的石头过了河。
穿过一片栗树林,就接近山顶了,从云中钻出的太阳用它的光辉包容了一切,让走进这片阳光里的我心驰神荡。要是每天能在夕阳中漫步,每天辛苦劳作,每天简单而真实地生活,那会多么鼓舞人心。
临近中午,我在一个更长的斜坡上作起了一个长长的之字形攀登。斜坡远远伸向西面,最终到达另一个峡谷和一条水流欢唱的小河。看见那波光粼粼的河水,我的焦渴更加难耐。我加快了手脚交替变换的速度,迅速向小河靠近。
我脚下没站稳,手里抓着的灌木被连根拔起,我顺着斜坡向下滑去。途中,我试图攀住岩缝,抓住树枝,可都没成功,我跌到谷底,翻滚几下,躺在小河边,昏迷前,我喝到了清凉的河水。
我喝饱了水,才睁开眼睛,我还躺在小河边,天色却已经有点暗了。我抬起手腕,看了半天手表,终于搞清楚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这时我才觉得饥肠辘辘,我一天没吃东西,只是喝了一肚子河水。我站起来,浑身发抖,头发上还滴着水,是红色的。不知道是早上的旧伤又流血了,还是有了新的伤口。我自己完全感觉不到,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累。我抬头,小河的对面有一排杨树。树梢在最后的一抹阳光中颤动着,绚丽而灿烂。我向上爬去。
暮色更浓了。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让这儿那么与众不同。我一边走着,一边回头,恍惚地四下张望。这是什么地方,很熟悉,可我又没来过。我来过吗?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蜜蜂!我一个激灵,浑身一阵冷汗。蜜蜂!我看到了小索菲被蜜蜂蛰后,肿大变形的脸,红肿发紫。索菲的小手裹着绷带,也是肿得高高的。索菲被蜜蜂蛰了,开始也许只是一只蜜蜂叮了她。在死的时候,蜜蜂释放出一种化学物质,所有收到这讯号的蜜蜂都赶来了,蛰同一处,死在那儿 。这是一场全民征兵!索菲小小的年纪根本无力对抗,她害怕了,尖叫着,被成群的蜜蜂追赶着,在山林中奔跑。我看到索菲艰难地睁开眼睛,她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说话也十分困难。她只说了一句:“告诉我。”
这就是上帝对我的惩罚!我站住,扔掉手枪,脱去衬衣,仰起头,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