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杀柏拉图》晴朗九月

5、05

　　亲爱的巴，你的儿子很可爱，我抱过他，一次。我喜欢摸他的脸，就像在摸你。但这并不代表我想与你肌肤相触。这只能说明，他长得很像你。

　　当七姑八嫂开始撺掇我相亲的时候，我知道我也要走上和你相同的道路了。

　　我从来就不喜欢挣扎。

　　所以，我很快就相亲成功了。套上我的男人的指环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所以我对你说，人生嘛，反正就是这样，一段又一段的关系，由盛而衰。

　　而你，却在我的婚礼上喝醉了，问我你和我之间的关系，也有过由盛而衰的过程吗？

　　你的妻子惊呆了，还有父亲母亲也是，我的丈夫也是。

　　我笑着说哪有，我们的感情，一直都在鼎盛时代。

　　大家都很不自然地把这当成一个玩笑，一个玩笑而已。

　　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你还执着于这些呢？如果，等我们都老了，都变得孤苦无依，或许我会去你身边，伴你走过人生最后的旅程吧？然后，等我们两个都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或许我还会留恋，你那冰冷的躯体吧？

　　有人说，婚后的生活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对于你我，应该就是这样吧。这样的日子，也最能消磨人。

　　你一帆风顺地混在岗位上，我也是。

　　你的体型开始发胖，我也是。

　　所以我说吧，都怪你抽烟喝酒；你反问，那你呢？

　　我不抽烟，也不喝酒。我的一生，只是莫名地悲伤，无所适从。我每日啜饮着这些愁苦，一点点损耗着生命。

　　我的女儿出生的时候，我说将来嫁给你的儿子吧。

　　你说不行，因为会遗传我的中年发福，将来一定是肥婆。

　　我说我还嫌你儿子遗传你的毒舌呢。

　　但是两个小家伙，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们相恋了，我一定不会像你母亲那样伤心哭泣，也不会像我父亲那样突然给我一个耳光——在我告诉他们我爱上你的时候，准确地说，是在我刚升上高中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对我的。所以那之后，我才会患上所谓的恋爱综合症。这一切，你都不知道。为了阻止我对你的感情，他们骗我说，我们其实是亲兄妹。

　　亲兄妹，也就是说，不像我们一直认为的，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当时我想，我竟然会爱上自己的亲哥哥，真的很奇怪吧？所以，我只能强迫自己去纠正，强迫自己去爱上别人，一个又一个的别人，然后，一边拒绝你，一边又拒绝着爱着你的我。关于柏拉图式恋爱的想法，就是在那时形成的。那时我想，既然改不掉，就爱着你好了，在心里默默爱着你，只接受心灵上的柏拉图式的恋爱。只有这样去想，我才能不再矛盾，我才没有疯掉，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但其实，我们最终没能在一起，真的不是因为父亲母亲。是因为我性格奇怪吧。所以，当他们在我婚后，告诉我我们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当时只是害怕别人的眼光所以才那么说时，我发现我也没办法再像正常人一样爱你了。我对你，仍有爱情，但是，仅仅是柏拉图式的爱情。我已经改不过来了。

　　如果，你觉得我伤害了你——你会这样觉得吗？那么，我该怎么办？你又想让我怎么办？这一辈子，我还能怎么做？改不过来了，就是改不过来了啊！

　　自从你失踪后，我一直在反省我的一生。我想，我最大的错误，就是在听到我老公去世的那天，留你在我家过夜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张因车祸而变形的他的脸的时候，我没能流下眼泪。离开停尸房，我突然很想跟你说说话，就说说话。

　　所以我坐在马路边，给你打电话。我跟你说，我老公死了，车祸。说完这句话，突然止不住地流泪。直到你赶过来，把我带回家。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拉着你的手说什么都不放。你抱着我，却什么也没说。

　　后来，你告诉我，因为那几天陪着我，终于使你太太决定和你离婚。原来我一直都是你们夫妻不和的元凶。

　　我是小三吗？我真的不是，因为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的暧昧关系啊。我们只是兄妹，最多比兄妹多一点柏拉图式的爱恋。

　　不过如果在那天，你说要带我走，离开这座城市的话，或许我就真的就跟你走了。不像刚上大学那会儿，你到我宿舍来找我的那次。

　　你对我说，听说我考来这座城市后，你就跟女友分手了。

　　我说，你忘了吗？我们约好的，永远不在一起。

　　当时，我的态度很冷漠吧？因为我第一次从你那过分自信以致傲慢的眼里看到了伤。于是，我的心突然地紧了一下。

　　你说，那你为什么也考来？

　　我说，考来就是考来了。

　　那天的校园里，满眼绽放的是什么花？香得有些过分了。是粉的，还是白的？还是二者兼有？我忘了，因为那一天，我的记忆被反复篡改涂抹过——因为回忆的次数太多了。

　　但你我的对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

　　你接着说，如果你怕别人说闲话，我们就私奔吧。离开这里，离开父亲母亲。虽然我们不是亲兄妹，但别人也可能不会接受。

　　这是你对我的第三次的告白。当时的我，笃定地认为，我们就是亲兄妹，而你，并不知情。当时的我，已经强迫自己去接受柏拉图式的爱恋，而你，并不能理解。

　　所以我说，要私奔也要找个帅得跟天作孽似的，或者坏得跟地不容似的，就你啊，还差得远呢。

　　你接着说，就算我不帅，也不坏，但我可以做到好得跟天作孽地不容似的，这样行吗？

　　为什么那一天的你，不再顶着一副欠扁的表情？为什么那一天的你，不再装酷？就因为这样，我更不舍得，用言语刺伤你啊。

　　我只能说，你这样就恶心了，哥。你妹妹我迟早是要嫁人的，你这恋妹情结也太过分了吧？

　　你的眼里有火。你生气了。你说，别这样说，我们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你到底是跟我走，还是不跟我走？

　　我只能笑。有时候笑也是一件很辛苦很累人的事，你知道吗？

　　最后我说，哥，你自己走吧，我送你。

　　你——

　　你气得嘴唇在抖，然后忽地转身，给我一个背影，就这样走了。

　　或许私奔这种事，一辈子只能说一次吧。所以，在我们都结束了婚姻恢复成单身之后，你没有再提。你带着儿子，我带着女儿，经常相互串门，拜访父母，就像一家人。看我，又在说什么傻话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啊。我们之间的，这种持续了一生一世的无名无份无□□的爱情，怎么会这么强烈呢？总觉得我们有哪里不对劲，我们的家，也有哪里不对劲。父母、兄妹、儿女，这样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你觉得奇怪吗？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奇怪，你才决定离开的吧？

　　不——不是这样，是因为我第六次拒绝了你吧？因为你那么突然地把戒指摆在我的面前，当着父母儿女的面。这次，父亲没有咆哮，母亲也没有哭。你对我笑，就像初三的那个夏天一样，你的笑里有阳光的余温。原来，大家都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除了我。

　　但是，你一定没料到吧，我竟然会逃走这件事。

　　我，真的真的无法接受你，虽然，我是那么那么地爱你。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没能理解，我对你的爱情。当初我只有信奉柏拉图氏的爱恋，才能活下去；现在我真的改不过来了。其它的怎么都好，我只是无法放弃对你的，那份柏拉图式的爱情。

　　所以，我才会在几天之后，带个男人回家，向所有人宣布我要结婚的消息。

　　还记得那天，你看着我和他，拍案而起，就此离去。我对他说，我哥只是有点愤世嫉俗。只是没想到，几天后，你就这样离开了，带着儿子离开了。

　　我去问父母，他们拒绝向我透露你的行踪。去你单位，才知道你已经辞职了。

　　你是打定主意要在我的生命里消失的吗？为什么以这么残忍的方式对我？你知道没有你我是活不下去的吗？

　　我开始疯狂地找你，直到我的新男人好奇，问我为什么对你的失踪这么执着。

　　我流着泪抱着他说，没有你来参加我的婚礼怎么可以？这句话被你妈妈听到，事后她对我说，不要再虐待你了。

　　可是，我，怎么会舍得虐待你呢？我爱你还来不及呢。

　　最终，我的婚礼没能举行。我生了一场大病。大病之后，我想到我还有你公寓的钥匙。你给我的时候，我还是大学生。

　　于是，今天，我来到了你的公寓，把尘埃清扫干净，坐在你曾经坐过的椅子上，给你写这样一封长信。

　　写到这里，我竟然开始怀疑我对你的爱情了。然后，怀疑我自己。我想，或许我真的该走了，结束这一切痛苦，尤其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