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寂劫

3、3

　　3、
　　后来，放了学后，我有时会溜去音乐教室，看谌阳拉大提琴。
　　谌阳只是偶尔嚷嚷着要收门票钱，人家卖艺都要捧钱场呢。
　　我说我没钱，就只能给你捧人场了。
　　然后谌阳说，小霂你足够庞大，绝对一个顶俩。
　　我一脸黑线，再也不作声。谌阳也许也觉得我无趣了，于是继续拉他的琴。
　　其实我最喜欢的谌阳，是拉琴时候的谌阳，琴拉得那么好，随便一拉，就是一首世界名曲。有段时间我常常问自己，我对谌阳，到底是喜欢还是崇拜。这样的疑惑在谌阳开音乐会那段时间，更是如洪水般向我的脑海侵袭而来。
　　谌阳的音乐会是在我十七岁生日那天开的，在这座南方小城里最大的一个剧院的音乐厅里。
　　那天下午独有我们班停课一下午，全体到音乐厅去看谌阳的音乐会，给他捧人场。我的心里满是雀跃，他说过我一个顶俩。
　　我坐在观众席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带微笑地听着谌阳的演奏，看着他的目光在全场游弋，他偶尔看向我坐的方向，我都感觉心脏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
　　音乐会结束后，谌阳被一大帮人包围着，而我只是悄悄走到他的休息室，在他喝水的矿泉水瓶里插了一朵微微泛黄了的白玫瑰。
　　第二天早自习，谌阳挂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走进教室，坐到我后面的座位上后，半天没见他有一丁点动静，好像死了一样。在听到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之后，我转过身去，问：“怎么了，大音乐家。”
　　“明摆着没睡醒啊。”谌阳淡淡的说道。
　　“你昨天是不是收到了一朵白玫瑰？”我装作奸笑的看着谌阳。
　　谌阳的眼睛好像忽然变大了许多，问道：“你怎么知道？看到那朵花，我妈硬说我早恋了，审了我半宿！”
　　我突然觉得很圆满，好像有个永远都不破的彩色气泡充满了我的心房。我笑了笑，说道：“其实那花……是本小姐赏给你的。”
　　“什么？”谌阳愤愤地低声吼道。我想如果没有语文老师在教室坐镇的话，我感觉我可能会死的很惨，刚满十七岁，便英年早逝。
　　“你脑子搭错神经了啊？没事送什么玫瑰花啊？玫瑰花可不能乱送的！乱送会害死人的！”谌阳连珠炮似的向我一通吼来，可声音却被教室外的风声雨声，教室里嘈杂的读书声淹没。
　　“也不是乱送……而且你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嘛。那个……昨天是我生日，送我礼物的人我每个人都回送了一朵花的……最后还剩一朵，那不是祝贺你音乐会圆满成功吗……”我搬出了早就想好的理由，却说得支支吾吾。
　　谌阳不再作声，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梁小霂！”语文老师用凌厉的目光盯着我喊道，我只好乖乖地转过身，嘴里默默念叨着：“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晚上放学后，我还是不由自主跑到了音乐教室，却发现音乐教室大门紧闭。我站在门外，转过身，仰望天空，雨后露出微微笑脸的太阳公公此时也躲进了云层里，云霞露出闪烁着昏黄的边沿，缓缓地移动着。我回想着自己会突然送那朵白玫瑰给谌阳的原因，直到黄昏耗尽了夕阳，却仍不得其解，就好像我仍然分不出我对谌阳到底是喜欢多一些，还是崇拜多一些。
　　就在我决定回家的时候，音乐教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谌阳从里面走出来，昏黄暗淡的光线让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我也想象不出他当时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之后，谌阳先开口了：“你还想蹭免费的音乐听啊，以后我都要收门票了。”
　　“哦。”我轻轻地回到道，表示我听见了。“现在晚了，我妈还在等我吃饭呢。”我不敢再去看谌阳的脸，我怕此刻我再一看到，纠结就会永无止境地侵袭我。
　　“梁小霂，既然你送了我要送你生日礼物才能得到的花，那我也送你一份生日礼物吧。”谌阳拿出一个没有包装的盒子，在我眼前晃了晃。“拆开来看看吧。”
　　我接过盒子，看了看谌阳似乎微微勾起了嘴角的脸，慢慢打开了它。是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小人在拉大提琴的样子。
　　“琴弓可以从他的手上拿下来，放在琴上拉一拉试试。”谌阳略带轻松地说。
　　我从小人的手里取下琴弓，放在琴弦上动了动，几个单调的音符就跑了出来，仔细一听，是一首有些熟悉的曲子。
　　“那次你不是说想拉出一首曲子么，还说要我教你，我想我是教不会你这么笨的学生了，于是就从这里翻出来以前别人送我的这个东西咯。不过只能拉出这一首《天空之城》，但是对你来讲已经是奇迹了吧。”谌阳说着一边轻轻地“呵呵”笑了起来。“好了，回家吧，你妈还在等你吃饭。噢，对了，生日快乐。”
　　“谢谢你，谌阳。”
　　“你看我多么以德报怨啊，你真的害惨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先走了啊。”谌阳说着便转身走了。
　　谌阳的背影渐渐远去，渐渐模糊，直到再也看不见。我好像就在他的背影最终消失的前一刻突然分清楚了，我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崇拜他。
　　我想，谌阳也许是有点在乎我的吧，但是可能也仅仅只是有点在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