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寂劫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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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夏天似乎比这几年的夏天都要炎热，而且要热得早一些。也是那年夏天，我由于在文理分科的考试中取得了非常不理想的成绩，于是我从高一时的重点班降到了文科普通班。
　　在那样的年代，你不在重点班就意味着你高考的成绩一般好不到哪去，于是就考不上好大学，找不到好工作，找不着好对象，你的生命将是一堆灰烬。这些是当时许多人的逻辑，这许多人，其实也包括我。
　　但是，直到目前为止，我仍然觉得，当年踏进文科普通班的命运是我最感谢的命运。认识谌阳，即使在劫难逃，也是我最不愿逃避的宿命。
　　好几年以后，我坐在没有空调的办公室里，跟一个同事说着，我最喜欢“在劫难逃”这个词，因为里面有股说不清的宿命味。这时，另一个同事端着茶水杯从我们身边路过，用带着外地口音的普通话插了一句，我真弄不懂你们女人。
　　谌阳，那个坐在我身后，总爱上课睡觉的男孩；那个睫毛弯弯，浓眉大眼，目光澄澈的男孩；那个嘻嘻哈哈，能与全班同学打成一片的男孩；那个十指修长，能在大提琴上奏出美妙音乐的男孩，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我对这些细微的情感一向不敏感，哪怕那颗名叫“喜欢”种子是在我自己这贫瘠的心灵土地上生根、发芽的。等到有天我突然觉得心里沉重起来时，我才发现，它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那个时候，我有一个名义上的男友，只是名义上的，带着“为什么人家有，我却没有”的幼稚想法答应谈场恋爱的男友。我们从不腻在一起，即使在校园里遇见，也不会互相打个招呼。所以，知道我在谈恋爱的人很少很少。如果你要问我是怎么谈恋爱的，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也许，是用意念。虽然如此，但是当我发现自己喜欢谌阳的时候，我的内心还是开始变得无比纠结。
　　后来，有天中午，在上学的路上，高大的男友突然拦住我的去路，对我说了句：“小霂，我们分手吧。”
　　在我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分手戏码，就这样上演了。我多想抬头，对男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说我其实早就想说这句话了。然而我刚抬起头，就看见谌阳在男友身后不远处，向我们走来。于是我带着急于想和面前这个男生撇清关系，并且希望谌阳不要多想的想法，只是轻轻的“哦”了一声，就快步走开了，甚至都没看清前男友的表情。
　　到了学校之后，我静静的坐在座位上发呆，为终于和那个木头分手了而欣喜，但是又为不知谌阳会怎么想我而担心。过了好一会，谌阳也来了，我看见他走进教室，走到我身后，听见他放下书包，坐下来的声音。然后，校园里的喧嚣好像离我越来越远。
　　大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谌阳突然对我说：“小霂，待会上课我要睡觉，你帮我挡着点。”
　　“为什么？”我不暇思索的反过身去问他。
　　“因为你足够庞大，能够完全挡住老师的视线。”谌阳笑着说。
　　我从鼻孔里呼出一个单音节后，快速的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其实我是说，如果老师叫我起来回答问题，你要帮我挡着点。”谌阳拍了拍我的肩膀，可是我还是没理他。
　　于是他整个身子都趴在桌子上凑过来说：“下午放学，我带你去音乐教室，我拉曲子给你听。放心，我不会收你门票钱的。”
　　“我才不稀罕呢！”我仍然没好气地说着。然后，“叮铃铃铃”，上课了。
　　似乎那天下午，谌阳每节课都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而好像我每次都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告诉了他答案。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做完值日已天色渐晚，太阳似乎疲倦地打着哈欠准备从天边沉沉坠下。可是我居然还是鬼使神差地溜到了音乐教室。
　　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从里面若隐若现的透出些大提琴演奏的音乐声。我推门走进去，看见谌阳坐在偌大的音乐教室的讲台上，陶醉地拉着他的大提琴，好像对我的到来没有丝毫察觉。
　　我安静地将门再虚掩起来，找了个位置坐下，听着那悠扬的音符从他的指间，从他的琴弦上飘出来。那个时候的谌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少了些嘻嘻哈哈，多了些许认真。我突然感到心里“砰”地一声响，好像那棵参天大树又长高了一寸。
　　“你想听什么，我拉给你听。”突然大提琴的音乐声戛然而止，而我还沉浸在那音乐里没走出来，只是依稀听到谌阳这么说了一句。
　　“啊？”我茫然地望向坐在讲台上的谌阳，他正用他那像星星一般闪亮的眼睛看着我，看得我更加茫然了。
　　然后谌阳又开始拉他的大提琴了，他一边拉一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大提琴独奏曲。”
　　“我知道，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嘛。”我话音刚落，大提琴的声音又一次戛然而止，让我依稀觉得有种天荒地老的宁静。
　　我站起身朝讲台走去，说：“谌阳，让我玩玩你的琴吧。”
　　于是谌阳一手扶着琴，站起身来，示意我，请便。
　　我抓着琴，像拉锯子一般拉了起来。大提琴这个东西真的很难懂，你不懂它，它也没法懂你，你永远也拉不成你想要甚至不想要的曲调。
　　几分钟后，谌阳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停下来，转过脸，只看到谌阳一脸的淡定。他问我：“小霂，你想过你以后可以干什么吗？”
　　我很认真的想了想，说：“想过很多啊，像老师啊，律师啊，演员啊，作家啊，家庭主妇啊……”
　　“其实有一个职业最适合你。”谌阳很坚定地打断了我的罗列。
　　“什么啊？”
　　“杀手！”
　　谌阳总是这样无厘头，让大家以为他总是阳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