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鸣月天》东方的袖子

3、千金一赌

　　金哥儿与精瘦男人打了个招呼，话很客气，语气却是不卑不亢：“请刘掌事引几位客人去‘冠华园’吧。”

　　“冠华园？”这个刘掌事显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个乞丐也一起吗？”

　　金哥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投向大门内。

　　刘掌事回头看了看已经在元儿的带领下进了头一道大门的三人，正对上老者回眸一瞬，当下心中就是一颤。他是见过老爷的那位神秘贵客的，一张貌不出奇的脸，却有着一双可以放出杀人般冷芒的双眸。这老者的目光虽然不似那人的令人心寒，倒是有一种几乎相同的震慑力。自家老爷在商场一向是财大气粗，在官场又有大老爷撑腰，也可以说是呼风唤雨，而在那人面前却是毕恭毕敬的。

　　只是一转念间，刘掌事便想通了此中关节，这种神鬼勿近的人物要做什么要见什么人，自然不是自己这等小人物可以操心的。于是朝金哥儿点了点头，便快步追上前面的几人。

　　作为千金堂的掌事多年，待人接物自是面面俱到的，他有义务告诉这几个人他们要找的人刚才的交代。

　　“几位贵客，方先生交代，若有人找他，便请在园子里先住下，明日自会相见。”刘掌事小步走在老者身边稍后，转达着。

　　老者微一皱眉。

　　“我怎么不知先生有这样的吩咐？”元儿不信，撇着小嘴。

　　“敢问小哥儿几时离开方先生的？”刘掌事满脸和气，心中暗奇，这对主仆真是怪，主子明明是个十分了得的，偏偏仆人在外闲逛，主人在家看孩子，不但没脾气，外出时找个传话的都得靠外人。

　　“午时出来的。”这里好玩的东西可真是多，要是以后天天能在这里玩就好了。当仆人的混然不觉，这会儿还边答边想着晚上玩点什么。元儿是在堂里闲逛时遇到找掌事的少年，才知道有人找他家先生的。

　　“方先生是申末出门时吩咐小的的。”刘掌事冲着元儿一笑。

　　“那我们就先住下吧。”老者没再多问，而是向刘掌事道，“请掌事的给我们准备两间房，再多送点伤药过来。”

　　……

　　过了子时，盛夏的夜才渐渐凉爽下来。

　　十六的月很圆，满满地承载的却是无眠之人沉封的孤寂。

　　总以为本性凉薄的人不会被情所伤，总以为自己把心情控制的很好，总以为只要肯寻找就会有收获。

　　没想到凉薄的人受伤会痛入骨髓，没想到夜深人静时那张假面如此轻易脱落，没想到上千个日日夜夜仍然得不到她的半点消息。

　　清凉的酒水流过梗阻的咽喉，似乎能稍微疏通一些，闭了闭眼，寻回一丝微弱的理智，才发现已有凉如酒水般的液体滚落腮边。

　　曾几何时，这种在那些自己身下之人的脸颊上经常看到的东西，也成为自己偷偷拭去的常物。曾经的风流过往仿佛前世之事一样遥远，是否自己伤过太多人的心，所以才会有今日之果。

　　男子笑着放下手中的酒坛，仰靠在飞檐翘脊一侧的倾斜屋顶上，左手伸向放在一旁的一张人皮面具，轻轻揉搓着，任清冷的月光洒在那张褪了往日戾气的绝美的脸上，在鬓边的水渍中折射开来……

　　忽然，男子的右手食指动了动，随即不无尴尬地开口：“来了。”

　　本来低沉而磁性的嗓音此时有些沙哑。

　　月光下一个人影落在男子身旁，然后缓缓坐下。

　　“有一刻了。”飘渺的声音响起，正是傍晚千金堂门前的老者，“这个又不是？”

　　男子用一只手撑着身子半卧起，另一手把一个未开封的酒坛扔给老者，用无声的笑回答了前面的问。

　　“枕脊望月，自饮相思酒。没想到‘月光死神’也做这种江湖小儿女之事。”老者打趣道。

　　“哈哈……”男子大笑，笑声朗如天上月，沉净而清凉，“摘星楼顶览明月，弄海剑神共琼浆。我这江湖小儿可是无限风光啊！”

　　“哈哈……说得好！”老者也开怀大笑，就如初入江湖的热血青年般，伸手拍了拍男子的肩膀。

　　“老哥哥见笑。”男子泰然受之。

　　“不过……”老者收住了笑，“刚才的你，就是个二流的剑客也能轻易取你性命。”

　　“呵呵……”男子仰头又灌了几口酒，笑道，“只可惜了，今天找上我的不是哪个二流一流的剑客，而是你这个用剑的神仙。”

　　老者还想说什么，可看到男子凉如水的目光飘向远方时，又止住了，只是轻叹了口气。他根本就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包括他自己会不会死，什么时候死，死在什么人手中，他在乎的只有那个女人，那个他一直在寻找的女人。

　　三年前认识他时是这样，现在也是一样，没有丝毫改变。他的寻找从来没有停止过，那个女人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当年只是闲极无聊，想看看能让令整个江湖都闻风丧胆的“月光死神”放弃权位遍寻四海，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改了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奇女子。

　　可年复一年，一次又一次看着这个男人的眼中燃起希望，又跌入失望，一次又一次看到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因思念而越来越多的显露不应有的脆弱，老者超然世外的心态也悄悄发生着变化。

　　或许他曾经真是如传说中那样是个风流浪子、冷血杀神，但自己认识的这个他却只是个痴心不改的可怜人。想到这里老者自己轻笑出声，笑声中不免带了几分嘲讽：将“月光死神”看成可怜人，若是江湖人知道了，一定以为自己是个疯子吧。

　　“老哥哥觉得小弟很好笑？”冰冷的声音仿佛要将人从盛夏直接带入严冬。

　　“老夫在想今年比试后要你做点什么有趣的事呢。”老者知道这人定是将自己的自嘲误会成对他的讽刺了，连忙转移话题。

　　多年的相处，虽然一年相聚不过短短十几天，老者已经十分了解眼前男子的脾气。武功技艺上的长短输赢他从不放在心上，但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质疑那个女人对他的感情和他对那女人的感情。

　　以他的性格，既然误会了，就不会容许别人解释，只能将内容引向一边。自己的确在竞技上赢过他几次，在此一年之约将至之时小小的出言挑衅一下也不算什么。老者还没有闲得无聊到激怒这个活阎王，虽然他不是魔教中最厉害的主，可绝对是最不好惹的主，死在他手上的不乏比他武功高强的，也不是没有与他称兄论弟的。翻脸不认人，举手不留情，绝对不是讹传。

　　“那么老哥哥是已经想好了令我必输的比试方法了？”男子的脸上重新恢复了些许温度。

　　“快了。”老者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多说了，“你还是先回房间休息吧。制敌以疲，老夫胜之不武啊。”

　　老者先行起身，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向男子伸出了手。

　　男子眯着已有三分醉意的狭长俊目，看了看老者，终于伸出手在老者的手上一搭，借力起身，旋而飘然向自己住的小院行去。

　　老者摇头跟在不远处。

　　月过中天，漏断人静。

　　与千金堂前半面院落的灯红酒绿不同，这里幽静安谧，茉香浮动。

　　近了，只见小童元儿披着上衣，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在园子里无奈地边哄边转着圈儿。小男孩将下颌儿放在元儿的肩膀上，小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声一声哽咽着。

　　满园的茉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和的乳色光晕，花的香仿佛流淌的清泉轻轻涤去日间留下的烦躁。

　　看着园中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男子有那么一刻觉得这个场景似乎与自己的某些愿想重合了。

　　“先生，你可回来了！”元儿发现了男子，如释重负般跑过来，“他好像做恶梦了，半夜醒来又哭又闹，就是不睡了。”

　　男子此时已经又戴上了那张假面。他接过男孩儿抱在怀里，一手轻轻拍着男孩的后背。男孩儿用小手搂住男子的脖子，又将头埋在男子的颈间，贪婪地呼吸着男子身上月光般清冷的气息，仿佛这样可以趋走可怕的梦魇。

　　老者看着这难得出现在男子身上的温馨场景，心中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觉，刚想说句“其实你也可以拥有平常人的天伦之乐”，就听到男子低沉而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声音缓缓响起：

　　“哭什么，梦而已。好男儿，杀四方，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老者顿时无语，额角的青筋蹦了两蹦，有一种想撞墙的冲动。有这么教小孩子的吗？

　　又想到傍晚那个断臂少年，老者忽然有了主意，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上前一步，伸手拿起小男孩的小手，心中不免又是一喜：竟是个极好的习武材料。这更坚定了要夺人所爱的决心。

　　“老夫想到今年你我比试什么了。”老者笑道。

　　“哦？”

　　“比徒弟。”

　　“……”男子的脸阴了下来。

　　“怎么，怕了？”

　　“老哥哥是拿我寻开心？”男子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正对老者，“世人皆知我是没有徒弟的。”

　　“那你我二人就在这小园内同时收徒，教成后比试，输的一方给赢的一方徒弟当保姆。看在你已经连输三年的份上，这个根骨极佳的苗儿就让给你了。我吗，就要今儿在门口捡到的断臂少年吧。你敢应赌吗？”老者一口气说完规则，丝毫不给男子插话的余地。

　　“让我？”男子刚想嗤之以鼻，又听得后半句，“什么断臂少年？”

　　“一个差点被护院打死的少年，新断了右臂，声声念念要见你。”

　　“是他……”男子的眼神深了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