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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 ...

  •   长安城外。

      这一日正是天晴气爽,野花漫尽官道,浅草将没马蹄。即便是皇家围猎,也少见如此阵仗。骏马皆取同样毛色,以百匹为阵。远望过去,竟像是锦缎在地上铺展开来。文武官员金冠束甲。锦带披挂,猎鹰黄犬,一应俱全。后面随行的是朝廷重臣的家眷,凤舆鸾架,车盖相连,鬓影摇珠,鞭丝竞秀。前后竟绵延数里,极为壮观。

      最为惹眼的是一队胡人骏马,毛色皆为雪白,纤尘不染。随行侍从也着白衣。更有西域美姬,皆以白纱遮面。这便是回纥使臣的马队。
      皇家围猎平时都在秋季。这次春日围猎,就是为了迎回纥使臣。

      八重雪看着那胡人马队,见大都是上等好马。其中有匹神骏,一身雪白,胸挺腰健,雄伟高昂。颈上鬃毛如水一般滑顺。惟有四蹄为黑色,如同没入夜色之中。这马儿周身辔头鞍设皆为金银所制,镶宝珠翠缕,华美异常。却无人骑它。牵马的是一西域女子,同样白衣白裙,素纱遮面,似乎正在同那回纥使臣讲话。

      使臣小声对那女子道:“就算这次事成,怕是你我也难逃得性命回去了。”
      女子却连看也不看他一眼。依旧牵着马,也不曾放慢步子。只冷哼了一声,“这种丧气话也是你嘴里能说出来的?”
      她的声音很低。再加上有面纱遮掩,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到她在说话。使臣笑着扬了扬眉,“果真如此,我们也死在一处。如何?”
      那女子遂不再理会他。

      距离太远,八重雪不曾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虽然听说这使臣骑射本领了得,又是皇上的贵客,他却也懒得管。倒是安排好人手守卫围场才是正经。眼看皇上就要快走到围场,他赶紧策马扬鞭,查看围场守卫去了。
      无意之中,八重雪又瞥了那俊俏马儿一眼。
      那马儿左后蹄上有个黑色图腾一样的事物。只露小半,另一半隐于蹄上黑色毛发之中。八重雪只觉得那图腾是在哪里见过的,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干脆也就不理会它。

      骊山校场。

      队伍沿渭水一字排开。旌旗猎猎,击鼓鸣金。钟鼓之声响彻了山陵,河川之水被激起波涛。竟有排山倒海之势,惊心震耳。
      李隆基一身戎装,高坐在玉骢骏马上,神采飞扬,意气风发。众人山呼万岁,好一番气壮山河。

      礼典行毕,大臣皆祝歌功颂德之言。李隆基遂对回纥使臣道:“狄爱卿,今日这光景可还有趣么?”
      那回纥使臣,名叫狄律胜。大约二十六七年级。狭凤眼,柳刀眉。不似西域汉子野蛮粗犷,倒像自小在长安城中长大的富贵公子。配一身白色胡服,竟也显得风流潇洒。他听皇上如此问话,只笑一笑。上前道:“众位大人虽有美言,也只是听着顺耳罢了。臣却有妙法,定能让皇上尽游猎之兴。”
      他故意一顿,又说道:“我西域盛产良驹好马。臣知皇上喜爱游猎,特献上西域良马一匹。”
      说罢,狄律胜轻轻击了两下掌。一匹鞍设齐全的马儿径自走出。那马儿高大壮实,顾盼之际,似通灵性一般。
      众大臣议论纷纷。如此好马,千金难求。也只有万岁的玉骢可以比得。
      八重雪只在一旁看着。心想怪不得无人骑它,原来是要献给皇上的。

      等一下,献给皇上……

      “这马儿名为照夜白,悉通人性。风驰电掣,日行千里,不在话下。即使在西域也绝对无可匹敌。”

      西域……

      不好——!

      八重雪突然记起马蹄上的黑色图腾,自己的确是见过的。
      那图腾名为「咒」,多是西域术士用在人或生灵身上。「咒」平常并无异状,只有在遇到「引」的时候才会发作。
      一旦发作,便是异常毒辣,不堪设想。
      上次见到「咒」,是他在天牢申问犯人的时候。那天清晨,狱卒刚从牢中提了囚犯。还未开始审问,犯人身上突然窜出一道蓝色火光。不消半盏茶的时间,竟把那人全身都烧得焦黑,甚至分不清体肤骨骼,如同死在地狱冥火之下。而头部却是完好的。面容狰狞可怖,一看就知是死前痛苦异常。颈部还留着那个黑色的图腾。
      他记得宫廷的术士说过,地狱冥火只是其中一种。「咒」一旦发作不知会怎样阴险歹毒。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会不惜一切,和目标同归于尽。

      这帮羌贼,竟胆敢谋害皇上!

      八重雪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即就提刀削了那回纥使臣的脑袋。或是赏几枚暗器结果了他性命。可又转念一想,现下敌暗我明。若贸然行事,不但护不了皇上,还只会招致更多麻烦。
      若将此事禀报,皇上固然会相信自己。可是此时「引」还未出现,连术士也对「咒」无从下手。空口无凭,根本无法让众人信服。反倒打草惊蛇,让那羌贼先有打算。

      这却如何是好?

      心急如焚。
      绝对——不可让皇上骑上照夜白!

      “喳——”

      八重雪一抬头,忽见天上飞过两只白雕,鸣声极其响亮。似是一雄一雌,正在校场上空盘旋不去。
      他灵机一动,心中立时有了主意。

      众人也都看到了那两只白雕。
      狄律胜见皇帝正在兴头上,于是打算显露一番。他向天上看了看,道:“这雕儿来的正巧。待臣射下它们,为皇上助兴,如何?”
      李隆基拊掌道:“好,赐你御箭三支。若能射下,朕有重赏。”
      狄律胜却笑道:“不必,两支就够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这回纥使臣好大口气。那白雕飞的极高,远望上去,感觉眼角都要裂开。若弓不够强劲,恐怕还没碰到那雕,箭就要掉下来。更何况白雕翱翔空中就如同戏水游龙,来去自如,极难射中。估计皇上也是不愿看着这使臣脸上抹灰,才多给一支箭。没想到他竟还不领情。莫非此人真的功夫了得,能百发百中?

      此时,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等着看回纥使臣射那白雕,无人注意到八重雪已经离开了人群。

      他去找了看管兵械的侍卫,道:“把皇上的「纵天」给我。”
      神弓「纵天」,取塞北桦木为骨,抽华南猛虎之筋作弦。青铜箍,未丰角,玉犀漆。弓背饰鎏金蟠龙,镶天罡五行斑彩石。强劲无匹。长箭所指,莫有能当。

      侍卫面有难色。「纵天」本是皇上御用,不得诏令绝不可轻易与人。可是这上将军也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他只好说:“小的未得皇上口谕,这……”
      八重雪眼神一冷,“少废话!今日这刀子不出鞘,照样可以取你性命。”
      惹了皇上是没命,惹了上将军也是没命。只是如今保得眼前要紧,哪里还容得那侍卫多想?赶紧答道:“是,小的这就去取。”

      不过片刻就将神弓取了来。八重雪从箭囊中抽了支通体红色的箭矢,只将「纵天」拉开如同十五满月,箭矢直刺青天。他仰头瞄准了那两只白雕,随后双眼一凛,弯弓劲射。

      力挽雕弓劲,翻身向青云。

      众人只见狄律胜还未将弓拉开,就有一支利箭窜上天空。此时两只白雕正好飞在一处,那箭贯穿雌雕左翼,又刺中雄雕咽喉。二鸟悲鸣一声,双双从空中坠下。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早有一人影疾速掠过,抢在二雕落地之前接住了它们。
      那人背对着众人。一袭红衣,发若流泉。身形如同豹子般轻捷矫健。不是八重雪却还是谁?

      上将军果真神勇若此,一箭双雕。

      人群中立刻欢呼一片。众金吾卫见自家头目博了彩头,都得意洋洋。那达官显贵家的小姐们早打开了车帘,争睹上将军的风姿。就连平时与八重雪不和的朝中大臣也觉得压了这回纥使臣的气焰,心头畅快,跟着附和起来。

      惟有李隆基不同。
      他知八重雪素来喜静不喜闹。今日虽是跟他来了校场,如此场合,也该像平时那样安稳少言才是。现在却拿了他的「纵天」,在众人面前射雕抢风头。这也未免太反常了。
      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

      他面上只不动声色,道了句:“雪卿好功夫。”

      八重雪丝毫不理会众人。他径自走上前,举起手中白雕,“皇上方才可曾说过,射中者有赏?”

      这倒真奇了。以前派人送到他府上的赏赐都有被退回来的时候,今日他居然主动向自己请赏。其中定是另有缘故。李隆基想到此,心中已有七八分明了。
      罢了,朕陪你演戏就是。

      他答道:“君无戏言。”

      “好!”八重雪一指那匹俊俏马儿,“臣要西域使者进贡的照夜白。”

      众人又是一阵惊异。这八重雪怎可如此放肆,不知轻重。照夜白乃是千金难求的好马。且皇上素爱良骏,众人皆知。就算他荣宠万千,也不至于胆大到在校场围猎的时候夺皇上所爱之物。更何况回纥使臣也是贵客,他就这样如此直接地将人家献给皇上的贡品要过来,这也太目中无人了。

      狄律胜早就听说大唐有位八重将军,美艳异常,深得皇上宠爱。如今一见,果真是国色天姿,武功也十分了得。却不知为何刚一见面就要和自己过不去。只是这美艳也好,武功也罢,无论如何,不可让他坏了大事。
      既然是皇上宠臣,总不好和他硬碰。于是狄律胜道:“臣已把这照夜白献给了皇上。若上将军也爱良马,臣就再选一匹送与将军。如何?”
      八重雪脸上的表情仿佛是用冰刻出来的,眼中却是强压怒火。他眼睛里要是真能冒出火来,早就把回纥使臣烧得连灰都不剩了。只冷冷道:“这马儿既然献了皇上,就该听凭皇上处置。用不着一个外人在此说三道四。”
      他极其轻蔑地斜瞟了狄律胜一眼,“本将军看得上这马儿,也是赏光与你。”

      狄律胜简直要被他气得七窍生烟,“八重雪!你——”

      谁都知道八重雪毒舌不偿命。只是那回纥使臣不明状况,才被气个半死。且如今他既这么说了,貌似那无理要求也占了道理。可是皇上若就这么应了他,岂不是纵容他骄纵成性,让回纥使臣颜面尽失么?

      此时八重雪脸上却分明就是一副“皇上若不应了我,我就闹翻这围猎大典”的表情。若真不应他,说不定他就一气之下夺了那马儿跑得无影无踪,到时候无人拦得住他。
      况且李隆基已经十分笃定。八重雪绝不是无理取闹,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此时最忌节外生枝。与其让他惹出麻烦,倒不如顺水推舟,静观其变。

      李隆基只淡淡一笑,“好,这马儿就赏与你。”

      “谢皇上。”八重雪说完,并不理会众人诧异神情,就径自牵马去了。

      狄律胜自是不快,心想皇上怎会纵容他到这种地步。
      李隆基早已经看出使臣心思,于是道:“狄爱卿武功了得,却难免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啊。”
      这话意味悠长,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狄律胜也来不及多想,赶忙答道:“是臣技拙,让皇上见笑了。”

      围猎已经开始。

      八重雪走到照夜白旁边,那牵马的西域女子低头向他行礼。

      然而她把缰绳交给他时,掩在面纱之下的脸庞却忽然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那笑容冰冷诡异,有如符咒。

      照夜白不愧是好马。
      八重雪跃上马,轻扯了一下缰绳。那马儿放开四蹄,几个起落,竟跨出了十丈之外。马背也平稳异常,绝少颠簸起伏。
      他自然知道皇上素爱良骏,决意保下这匹马儿。必须在「咒」发作之前将「引」毁掉才行。

      此时虽然还不知道「引」是何物,但必定会来找「咒」。八重雪有意避开围猎人群,为的是将「引」引开。
      万一遇到什么不测,他可不想让皇上也卷进来。

      等他离众人渐渐远了,才突然想起清晨出发时皇上对他说过的话。
      “雪卿今日可要小心护卫,不可离朕太远。”

      当时他自是应下了。可是现在情况有变,还是皇上安危要紧。况且现在正是游猎尽兴之时,只要解决掉「引」之后尽快回去,皇上应该不会发现。

      正当八重雪暗自思忖之时,忽听得前方一声低吼,接着蹿出一只斑斓猛虎。那虎吊睛白额,眉心一个「王」字。猛然向前一跃,似将那山石都要撼动。再近前些,张开血盆大口盯着他胯下马儿。
      八重雪见那虎双目中隐着荧荧绿光,凶狠异常。心想这应该就是「引」。
      它来的倒快,倒省的费事去寻了。

      八重雪不慌不忙。挽过「纵天」,搭箭就射。
      他刚将弓拉满,忽然觉得一股戾气撞上心头,前方一片殷红,仿佛数丈之内的花木都向此处倾来。一时间竟连周遭景象也看不清楚。
      而那猛虎厉吼一声,已经向前扑来。

      八重雪眉峰一紧,干脆闭目。不用眼看,只以耳听。丝毫不曾犹豫,转瞬之间利剑离弦,顺着那吼声方向,正中猛虎眉心。

      那虎惨叫一声,已然倒下。

      八重雪只觉得方才戾气已经消失,并无大碍。见那虎确实已死,轻轻舒了口气。地上却是一滩黑血。他正要仔细查看,忽听得身后有人道:“还不把「纵天」还来。”
      未等他转头,李隆基已经驱马走到了他身边。

      「纵天」虽然神勇,却会消耗武者大量体力。若是常人用它一次,三日之内必然拉不得弓。现在不到半个时辰,八重雪竟然已将「纵天」用过两次。纵使武功再好,这弓再用下去怕是体力也会耗竭。
      再细看那箭,却不是射中猛虎眉心「王」字,而是偏上了半寸。八重雪十七岁时即练成百步穿杨之功,自那以后射箭从未失手。此次虽然算不得失手,也明显看出他已有些力不从心。
      八重雪见皇上过来,知他意思。遂将「纵天」交还与他。

      未等二人说话,只听林中一阵悉索响动,竟钻出一条青鳞巨蟒。那巨蟒如树干般粗细,身子立得笔直,离地竟有一丈多高。咝咝地吐着信子,两只卵石大小的眼睛泛出诡异森冷的绿光。
      八重雪早有警觉。只喊一声:“皇上小心!”随即策马上前。那蟒蛇虽然粗壮,动作却十分敏捷。方才还在前方,一晃之间竟俯下身去贴地游走,借着身长之利将照夜白围在中间。又倏尔立起,想从背后偷袭。
      此时想要拨转马头已来不及。八重雪眼疾手快,抽出枫桥夜泊,回身反刀一削。
      寒光闪过,巨蟒头颅应声落下,黑色的血溅了一地。

      黑血明显是中毒的征兆。「引」居然不止一个,想不到这羌贼诡计多端,也实在可恶。
      八重雪收了刀。这才看到原来巨蟒身上已经中了一箭。乌矢墨羽,不偏不倚,正中七寸。
      那巨蟒行动极快,想要以箭取它性命,方寸极难掌握。更何况它刚才正与八重雪缠斗,若不是箭术极精,稍有不慎反倒会误伤。

      李隆基放下「纵天」,对他笑道:“是朕的箭快,还是雪卿的刀快?”
      “早知皇上要猎它,臣且不动手。”八重雪见皇上抢了他猎物,不满地瞥了一眼地上血迹,“那蛇血不净,脏了我的刀。”

      李隆基赶来本意是提醒他莫要冲动,小心行事。如此看来,八重雪却非但没看懂皇上暗示,还真以为皇上只是来了兴致,要与他比试一番。
      与他说话还非要挑明才可。

      李隆基面色一沉:“上将军,可还记得朕今早对你说过什么?”
      平日二人独处时候,皇上会直呼八重雪的名字,现在却称他“上将军”。再仔细一看,皇上似有愠怒之色。八重雪这才明白皇上是暗恼他不听话,负了气来寻他的。于是低了头,道:“臣不曾忘。”
      “不准你再离朕半步!”
      李隆基声虽不高,却透着几分严厉之色。说罢只将马头一转,自顾自向回走去。
      八重雪只得紧紧跟上。

      他本是为破除「引」才避开游猎人群,却被皇上误以为是贪玩偷跑出来的。一想到此,八重雪少不得心中有点不自在。皇上还令他“不准离半步”。这会可不是在大明宫里,而是在骊山校场。众人骑马游猎,怎可能跟得如此紧。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但此次毕竟是八重雪违令在先,如何也不占理。何况皇上独自前来寻他,责怪之意浅,担心他的安危才是真的。
      现在「引」已被破除,照夜白安然无恙。也无必要再离开了。倒不如随了皇上意思,以免惹他不快。

      幸好他们离开时间并不长,且皇上游猎时向来不喜欢有人跟随,以免惊跑了猎物。一时半会见不到皇上,竟也无人起疑心。

      或许是时节的缘故,骊山校场内不但飞禽走兽甚多,还添了不少奇珍异兽。甚至连獬豸、梼杌、穷奇之类的猛兽也能见到。李隆基又想起了方才遇见的那条青鳞巨蟒,不禁暗自笑笑。
      平常围猎虽然场面火爆,却是秩序井然。不同身份的臣子有各自的狩猎范围,皆以阵型排列,围场周围派侍卫与羽林军守卫。现下众人为追逐奇兽,竟然已经乱了方寸。旁人自然看不出什么,李隆基心里却一清二楚。
      看来这贡品够丰厚啊。

      此时狄律胜正驱马而来,李隆基笑着问道:“狄爱卿,收获如何?”
      “托万岁洪福,臣今日收获颇丰。”使臣眉毛一弯,得意洋洋。

      李隆基正要说什么,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嚎叫

      “吼——”

      只见一只狮头猛兽,雀蓝毛色,双眼血红。背上竟还生者一对白色羽翼。竟似麒麟般华贵,比白虎雪豹更加美艳。
      这是……云生兽!

      李隆基对此倒是十分中意。这样的异兽,居然都可以弄到骊山校场来了。他看了看狄律胜,“爱卿可否能猎得它?”
      “微臣技拙,斗胆请皇上相助。”狄律胜看到李隆基笑容,知道皇上中意此兽,他自然是不动手为妙。
      “呵。”李隆基也豪爽。见那云生兽有逃跑之势,他驱马就追。

      八重雪见皇上追那云生兽,本来也想跟去。却听得狄律胜在一旁说:“八重将军,我等还是不要搅了皇上雅兴才好。”
      他本来就对这羌贼十分不屑,只冷哼一声:“狄大人说的极是。连箭都发不出去的草包,只怕是没得了猎物自己先从马上掉下来,倒落人笑柄。”
      狄律胜自然知道这是讽刺于他。但他已见识过八重雪的毒舌,这会儿不怒反笑:“是是是,微臣哪里比得了将军神通广大。不过……”他拨转马头,向后方草丛里望了望,“将军不觉得您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办么?”
      八重雪顺着他的目光方向也看过去,见那草丛里藏着一只九尾白狐。体型尚小,还不如一只山猫大。此时它仿佛知道自己被人发现,转身就跑。白狐跑得虽快,八重雪却清楚地看到它眼中闪着幽绿色的冥光。正与他刚才见到的猛虎、巨蟒如出一辙。

      「引」!

      这胆大包天的羌贼,居然还敢主动提醒他「引」的存在。八重雪火冒三丈,狠狠瞪了狄律胜一眼,咬牙道:“回来再找你算账!”

      狄律胜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低低一笑。

      上将军,你觉得你还能回得来么?
      既然你愿意代替皇上死,那就成全你。

      顺着白狐逃跑的方向追去,沿路尽是矮树灌丛。照夜白速度虽快,在这种地方却无计可施。倒是白狐小巧灵活,左跳右蹿,极难追赶。按理说白狐应该早就逃得性命了。可它运气不济,遇上的偏偏是八重雪。这位上将军不但骑术超群,而且眼力过人。不一会追出好几里路,竟是没追丢。
      再过不远就是校场边围,皆有护卫把守。到时候两面夹击,看它还能往哪里逃。

      事情却完全出乎八重雪的意料。
      眼看前方就是围栏,两名护卫竟然倒在地上,生死不明。那白狐却仗着身形小巧,从围栏缝隙钻过,逃了出去。

      怎可就这么让它跑了!
      八重雪在马上早已看的清楚,只见他将马鞭一扬。

      “驾——”

      照夜白悉通人性,猛然加速。到了围栏近前猛然一跃,竟跳过一丈多高的围栏,稳稳落在围场之外。
      这段路却是十分平坦,极适合马儿奔跑。照夜白奔形如飞,路旁树林如同倒退一般,不断在两边倏忽闪逝。白狐逃得虽快,此时也被越追越近。八重雪早就换了一张轻便短弓,转眼之间箭已发出。
      那白狐中了箭,却未倒下,甚至连速度也不曾减慢。仍是向前逃窜。
      八重雪双眉一蹙,如此近的距离他绝不可能失手。但白狐分明是一副毫发未伤的样子。
      再一细看,九尾白狐已成了八尾。

      原来如此。

      他连发数箭。不消片刻,白狐仅剩一尾。
      八重雪嘴角微微上挑,最后一支箭也已发出。

      此时白狐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犬坐于前。一双幽绿色的眼睛紧盯着照夜白。冥光中带着亡灵般的怨气。
      转瞬之间,箭已经刺破了它的喉咙。

      未等白狐倒下,它的尸首却突然凭空消失,连射中它的那支箭也不知所踪。

      八重雪赶忙寻那白狐踪迹,他抬头一看,前方竟是一处断崖。
      方才一心猎狐,竟然未注意到路途情况。要是冲下去哪还了得。

      他急忙勒住缰绳,“吁——”

      谁知照夜白不但没停,反而长嘶一声,奋力狂奔。那速度有如风驰电掣,比方才更加快上十倍。
      再一看,那马儿四蹄之下已经燃起了蓝色的焰火,顺着小腿向上烧来。空气充斥着浓烈的焦糊味道。照夜白在剧痛之下就像是着了魔,发了癫,好似完全看不到前方的断崖。只是拼了命一般向前飞奔。

      八重雪心叫不好,看来「咒」已经催动了。

      离断崖边已不过十步。八重雪目测了一下距离。如此宽度,马儿是绝对不可能跳到对面的。

      他再次狠勒缰绳,却为时已晚。
      照夜白已经跃出断崖。

      果然还未到一半距离,马身就有明显的下坠之势。
      马腿已经完全烧焦。照夜白也像是醒悟过来,在燃烧的撕裂声中悲鸣不止。冥火已经没上马腹。

      八重雪向崖底望了一眼,只见尽是嶙峋的怪石。黑如沉铁,尖利无比。竟像是倒竖的利剑,剑尖朝上立在崖底。奔腾的湍流撞在岩石上,顷刻间碎成白色的浪花,又重新被水卷起,没入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莫说不会水,就算是水性极好之人,落入这山涧之中也只会是粉身碎骨。

      他握紧了缰绳,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此时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大喊:“松开缰绳!”

      八重雪下意识地松开手。只感觉身体一轻,随即被人拦腰抱起,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什么都来不及看清楚。
      身旁龙涎香的味道却令人安心。

      玉骢骏马带着二人稳稳落在对面的山崖上。

      李隆基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怒气。一言不发,只是将怀中的人抱得铁紧。
      皇上一定是气坏了。
      特别在行军和围猎之时,李隆基最恨有人不听诏令。凡违令者,无论功臣重臣皆杀无赦,从不肯留半分情面。此次八重雪竟然对他的诏令置若罔闻,屡次触犯他的禁忌,让他怎能不气?
      他盛怒之下的气势让八重雪觉得自己离他好远,仿佛是跪在离他最远的九道宫门之外。可是他分明又将他抱得好紧,紧得让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良久,八重雪才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来,却未敢抬头看他。低声道:“臣丢了照夜白,请皇上治罪。”
      李隆基怒意未消。感觉到他的动作,揽在他肩上的手又加了力道,顺势用肘扣住他的腰,不许他再动。只没好气道:“上将军好不懂事。朕救了你,为何不谢恩?”
      “臣……谢皇上相救。”
      “却要如何谢法?”
      “这……我……”

      八重雪转念一想,皇上哪里有真的生气?分明是借机戏耍他的。于是猛然抬了头正想狠狠瞪他一眼。
      可是对上他的目光,那人眼中却是三分戏谑,七分宠溺,十二分柔情蚀骨。任凭谁是冰做的心肠,也得在他这柔情中化作三月春水。更何况是外冷内热的八重雪?

      桃花簌簌,龙涎绕骨。
      此情此景让他不由得忆起昨日在兴庆宫中……
      只是那时他闭了眼。此时却见得皇上一身戎装,英武非常。剑眉微微上挑,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平生万种风情皆隐于眼底墨色之中。那墨色又被倒映其中的如花容颜晕染开来,化作刻骨的柔。
      仿佛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怀抱心爱之人的多情郎。眼里心上,除却八重雪再无他人。
      八重雪与他对视着,竟一时无法移开视线。

      方才命悬一线瞬间,仿佛隔了一个轮回,而他的君王仍在盛开的桃花下等待着他。怜惜宠溺亦如他们最初相遇……

      顷刻的温柔足以让他沉沦。
      于是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完全沉浸他的一片柔情之中。

      过了许久,八重雪忽然颊上一红,想要躲开他的目光。
      李隆基却已抢先一步,伸手抚上了他的脸。

      别再躲了!

      你觉得朕为你担心得还不够么?

      李隆基早就料到八重雪不会乖乖听令,于是派了暗卫跟踪他,若是他行踪有异也好及时发现。果然不多时候暗卫来报八重将军出了围场范围。李隆基一路追来,却看到照夜白快要跃出断崖……
      此时李隆基已来不及多想,也跟着冲出了断崖,将八重雪带到自己马上。幸好他早有准备,且玉骢马和照夜白速度不相上下,二人才得以平安。
      若是再慢一步,八重雪就会落入山涧,粉身碎骨。

      虽是平安无事,李隆基的怒气却一点都没减少。八重雪竟敢将他的禁令全做了耳旁风,三番五次以身犯险,还差点连性命都赔进去。
      他应该下令禁止他再骑马,他应该废了他的武功,他应该将他关在大明宫里让他一辈子不准出来!

      可是李隆基又何尝不知八重雪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素爱良马,八重雪才拼了命也想保住照夜白,甚至做出这种不理智的傻事来。
      况且八重雪正毫发无伤地坐在他的马背上,任由他紧紧抱着。甚至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吻上他……

      一想到此,李隆基的怒意全部都烟消云散。

      他抚上了他的脸颊,只轻声唤道
      “雪……”

      八重雪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他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越来越近
      他知道下一刻他就会吻上自己的唇……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定是随行的众臣赶到了。
      八重雪慌忙将李隆基推开了些,随即就想翻身下马。

      若是让别人看到他与皇上共乘一骑,成何体统!

      李隆基却拦住了他,只在他耳边小声道:“你别动。”
      接着一扯缰绳,不消片刻,玉骢马就带着他们消失在附近的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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