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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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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和风悠然中，禁城春色经年同。谁道宫銮无愿景，桃花深处美人红。
八重雪走进兴庆宫的时候，正是午歇将醒的慵懒时分。
皇上要在这兴庆宫别院召见他，却也未说什么时辰，只让他睡饱了午觉再来。八重雪近来连日值夜，原本是渴睡的，可这皇上诏令怠慢不得。于是只小憩了一会儿，约莫皇上午歇将醒，他就已经到兴庆宫了。
兴庆宫倒是常来，这处别院却是个令人头痛的地方。八重雪身为金吾卫上将军，能将皇宫城图记得一清二楚，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偏生这别院，每次来的时候竟都像要迷路一般。
时下正是春风送暖，院落中的桃花大片大片地开，枝杈相接，搭出沁着清甜的花荫来，映红了半边天。连最嫩最小的苞儿也等不得了。那早些开着的，任清风一吹，就化作红雨簌簌飘落。
此处极少宫人。静谧未曾被打扰，一切还流连在午歇的梦中。蝴蝶翩跹，只是偶尔一声婉转的莺啼。仿佛连桃花落下的声音都听得真切。
乱花渐欲迷人眼。
此次八重雪却未迷路。并不是因为桃花掩映中那路反倒容易寻得，而是因为他听到了——
琴声。
抚琴之人正是大唐天子李隆基。
循着那琴声一路找去，果然不多时就到了兴庆宫别院。
八重雪在院外停住了脚步。
众人都知皇上在抚琴时最忌有人打扰。惟有八重雪懂得，羯鼓玉笛是他恣意纵情时用，而这筝琴却是在说他有了心事。
并非是八重雪深谙音律，能从琴曲中听出那人的心思来。而是李隆基亲口告诉过他。
那时八重雪刚进宫不久。有一次皇上召见。待他去了，却听得皇上正在抚琴。宫人告诉他皇上抚琴之时不得打扰，让他在外面候着。
他等了许久，那琴声从未停过。八重雪心道这莫不是皇上戏耍于我。当时他并不懂得宫中许多规矩，惹火的性子一上来，也不顾宫人阻拦，径自闯了进去。
进了内殿，见李隆基像未看见他一般，仍旧自顾自地抚琴。这下子八重雪可恼了。既不下跪，也不见礼。反倒从旁边宝尊花觚里折了片叶子当做飞镖，恰好就打在他琴弦上。
殿中宫女无人料到八重雪竟会有如此举动，想到皇上会迁怒下来，吓得腿都软了。李隆基龙颜震怒，猛然起身，厉声道：“都给朕出去！八重雪，你留下。”
那宫女急急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八重雪心里也有些怕，所以李隆基要他留下时他才没敢甩手走人。可是他认定了这次千错万错都在皇上，自己没错。于是索性转过身去不理皇上。
他听见他走近了自己，却仍是不肯回头。然而一时间心跳明显快了起来，八重雪悄悄握紧了拳。
他没有动，直到感觉那人从后面抱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是不容他反抗的味道。他暗然一惊，随即想要挣脱。
“别闹，朕有心事。”
李隆基的声线低沉下来，仿佛方才的怒意已经全然消散。他像是在哄他，又像是要他听话。
八重雪怔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他的帝王仍旧如往日一般俊逸模样，只是他的眼底蒙上了一层阴霾。那是什么？八重雪触不到，看不懂，猜不透。他知道他是九五至尊，是一代明主。他看到他在朝堂上的雄才大略，他换上戎装时的纵天豪气。他记得他的笑，他的深情款款……
他以为他永远都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君主。没有什么拦得住他，没有什么能难倒他。尚方宝剑一挥，即是大唐的清平盛世。却从未想到在这歌舞升平，华美得不可方物的背后，他也有忧心的时候。
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八重雪的心头。他不再挣扎，而是默默地靠进李隆基的怀中。
很多年以后八重雪才明白。
那种感觉，叫心痛。
琴声绵延不绝。
八重雪已在院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皇上叫我去午歇，自己却在这里抚琴么……
筝弦流转——
最后那一曲正是《破阵乐》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犹如万马奔腾，气壮山河，那琴声响彻了九霄。飘落的桃花全部飞溅起来，如血的残阳被撕裂。仿佛一刹间将人带到了边塞沙场，人喧马嘶，烽火狼烟，战鼓齐鸣，那是六军待发时的踌躇满志，是班师回朝时的浩气冲天。
直到琴声停下来，一切又归于宁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八重雪这才走进了别院。
院中只有李隆基一人。
他闲坐琴前。已经换下了龙袍，只着玄色金蟠龙纹深衣。饰万字流苏宫绦，火麒麟云纹玉佩。以金乌升龙笄束发。剑眉入鬓，凤眼含情，鼻若悬梁，唇似涂丹。形貌伟丽，全身带着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度。只是此刻在这闲庭别院里，他少了一分朝堂上的怒不自威，却染上了几分桃花林中的绰约风情。嘴角轻牵出一个放荡不羁的笑，邪气而又俊美。
八重雪见皇上并无忧心之色，不由得心下一喜。竟也忘了见礼，快步上前道：“皇上。”
李隆基知他素日极少笑影。此时他虽未笑，仅是眉眼之间略略带出一点喜色来，已是难得。见美人儿这般，怎能不悦。于是点头笑道：“明日骊山校场围猎，雪卿可愿与朕同去？”
原来只是随皇上去校场。八重雪心想这又何必来这别院与自己商议，皇上直接下旨岂不更加容易。只答道：“皇上吩咐，臣自当从命。”
李隆基知他近来连日值夜很是辛苦，况且这次围猎可不是平日射鹰猎虎那么简单。原本还担心他体力能否支持，这才召了他前来。如今一见他，却是面带喜色，竟比平日里更加神采奕奕，还美上了七八分。转念一想，他愿意随自己同去有什么不好？此次之事除却八重雪，还真挑不出第二个合适的人来。
只是现在还不可全说与他。
李隆基话锋一转，又问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什么？皇上竟早已知道他站在院外，故意不停琴。害他白白等了半天，还要为他挂心。
李隆基仿佛早已看出他的心思，抬头看了一眼那明媚的阳光，又掩了口笑道：“今日如此好天气，不去午歇倒是可惜了。”
言外之意却是：谁让你不听朕的话。
八重雪气结。虽然平日里毒舌，若与皇上斗嘴却占不到半点上风。只得银牙一咬，道了声：“臣告退。”
是从何时起，他的脸上不再只有冰封一般的表情。
开始为他而喜，因他而忧。
雪……
李隆基原本确是有心事的。只是一见八重雪，所有的烦心事立刻烟消云散。
如今他从苗疆带回来的少年已经长大，可以为他分忧了。
“雪卿且留步。”
八重雪驻了足，转过头看着皇上。面上虽然还是同往日一般冷峻表情，双颊却被满树的桃花微微映红了些，仿佛醉色初染，竟然别有一番妩媚风致。风将他的额发轻轻撩起，束发的银饰几声清灵的碎响。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他的衣襟发畔逐次点染，留下一丝媚人的甜。
那冰雪般的冷艳人儿，此时美得如同桃花的精魄。
名花倾国两相欢，尽日君王带笑看。
这偌大的大明宫，如果少了八重雪的美貌来映衬，又该减却多少风情？
李隆基只走近了他道，“你看，花瓣都落到眉毛上了。”说着就抬手要帮他把那花瓣拂去。
八重雪下意识地合上了眼，把头略略仰起一点，将脸迎向他。
那人并没有拂上他的眉毛。
却忽然间唇上一暖，已是被他吻住。
这个吻很轻，他抱着他的动作也轻。只是贴上了他的衣袍，并未揽住。然而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却分明从四面八方围绕着他。告诉他，现在他正在他怀中。
八重雪心下一惊，却并未睁开眼睛。
皇上，怎么突然……
雪，当真不知道你自己有多美么？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又那么理所当然。在那个春日的午后，兴庆宫别院的桃花林中，他们的身影被红花芳草掩映。连停在屋檐上的鸟儿也未曾偷看了去。
雪，朕对你，情不自禁……
当八重雪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见皇上仍站在自己旁边。仿佛什么也不曾做过。却还笑着对他说：“好了。”
八重雪转身跑了出去。
李隆基看着他的背影，心道这次就算满树的桃花都落光了，他颊上的红晕也不会褪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