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幻想短篇集》阡陌存思

4、遇见

　　自我出生以来，好像和别的不一样。
　　我没有鳃、鳞，却不知为何能存活下来。我长相很奇怪，长长的手脚，手指脚趾之间都是分开的，很奇怪很奇怪。因为很奇怪，所以我没有朋友。生物本都该是排异的，更何况我异得可怕。
　　每天每天，我都沉在水下，望着岸上，吐出一个个气泡。
　　我不能上岸，我不知道原因，我只知道这是既定事项，我无法上岸。我能做的，仅是将头伸出水面，但这种状态也只能维持两分钟罢了，这已是我极限。
　　我觉得时间流逝得好慢，当我吐出18726个泡泡时，太阳才会完成一圈轮回，再次从东面升起。
　　时间就一直特别眷恋这片森林，尤其是这个池塘。我的寿命好似长得没有尽头，而周遭的生命那么短暂，我看着它们诞生、孵化、成长、衰老、死亡，它们经历了一生，完成了使命后死亡，而这段时间对我不过亿分之一。用这亿分之一，我看着这一批批的生命交替。
　　使命，我的使命到底是什么？我生存于世，一定是有某种意义和非我不可的任务的，而那又是什么？透着水面，我看着太阳升起，太阳降落，月亮升起，月亮降落，流星一颗一颗划过，无语沉默。
　　我将头伸出水面，听着百鸟的歌儿，看着三两只白兔跳过，看着母鹿领着幼鹿踏过枯叶，看着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斑驳的投在水上，反射着耀眼的光，感受着光的温度，享受着这仅有两分钟的天堂。
　　时间到了，我有些失落，深吐一口气，闭着眼向水下沉去，缓慢、不舍般在水底望着岸边，不停的转圈。
　　我不太懂，自己是否渴望上岸。
　　日子便这么过去了。
　　这天，天气异常的好，就算在水底我也能感觉到灿烂的阳光，照在身上一定十分舒服。我欢快的在水底打圈，期待上岸的两分钟给我带给我的愉悦，或者说，救恕。
　　“嗒、嗒、嗒、嗒……”极有节奏的声音，我从未听过，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我，这叫做脚步声。踩上枯枯的落叶和嫩嫩的小草间，时而深沉时而稚嫩。
　　那声音越来越接近池塘了。我有些期待也有些害怕。这节奏，这轻重，很显然是我从未见过的生物发出的，它会以怎样的摸样出现？我藏在水中，偷偷望着。
　　出来了，比今天太阳还要夺目的金发，碧蓝如泓的眼眸，红色带着长袍的服饰，长长的手脚同我一般，俊美到我无法移目的脸。
　　他，他和我是一类，我知道！我知道，他叫做人！
　　仿佛被深埋的魔盒突然被打开，我知道了很多，以前从未知晓的。原来我是人，我不是异类，我和他一样，是同类。
　　他蹲下，用水拨弄着池塘的水，表情静谧而神圣。微风拂过，金发随风而舞，我凝视着他，他仍未察觉到我的存在。
　　我已不记得，我是何时出了水面，我已不记得，我是怎样举起了荷叶，躲在叶下，偷偷望他，我已不记得，这美好的天气，百鸟的啼叫，斑驳灿烂的光影。
　　这一刻，我的世界仅有他。这一刻，我只愿我的世界，仅有他。
　　好像，两分钟的极限已到，我硬撑出水面，身体却开始不停使唤。意识越来越模糊，我感到死亡的迫近。但我不愿放下他，哪怕一秒，我要撑到生命的尽头，直到那时，我的视野里仍只有他。
　　我睁大双眼，眼前的景象却不清晰。身体一下一下往下沉。我知道我犯了大忌，无法逃脱死亡的梦魇，但是我不怕，也不难过，我微笑着。
　　我以前渡过的那么长的时间，远不及这两分钟。我终于知道我生于此世的目的。
　　我的出生，只是为了在这里，遇见他。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觉得人生存于世，一定有只属于自己、别人都不能完成的使命的。而像这样“我的出生只为了遇见一个人”是多么美好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