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在前眼里的妞》容纳

1、1

　　望着眼前桌上摆着的一叠钞票，我顺势拿过来。“米雪，说好了哦？要不要打借条。”即使我对借条这东西概念不太明白，但是我还是一副深潜者的姿态，自以为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以大人的样子对我跟前的人说出一副商事的话。
　　其实我和米雪之间，是不需要这样形式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怕她不信我，不信任我。
　　“不需要，你呀，好好收着，记得哦，我的嫁妆以后就是你出资了。”她呵呵笑起来，眼角的泪痣和我相呼应。
　　我想，为什么我们俩会那么投契，应该是她左我右的泪痣吧。一样的痕迹，像钉子一样，硬生生地刻在我们俩的脸上，就像是漫朔白墙里，一颗黑得显眼的钉子。
　　“你说的哦，以后我可能就忘记了。”
　　“你敢？！”
　　米雪的脸上很可爱的表情。

　　忘了我怎么搭车回家了。八路车停在我家门口。
　　是我喊停的吗？疲倦地我没有丝毫的记忆。我很友好地朝司机大叔说谢谢。看着眼前这幢房子，我心里不由得很怨恨，但是，我又是那么爱它。因为它是我的家。
　　新房子刚刚落成不久，正因为做了这幢房子，我才迫不得已拿了米雪借给我的那叠钞票。作为我的学费。
　　妈妈的担心我是明白的，但是，我又是那么不情愿相信。摆在跟前的这幢房子，看着光鲜夺目，实际却
　　我向来就是不明白家里那么繁杂的财务状况，在此之前，我都是被蒙在鼓里。说是蒙在鼓里，其实也是我不愿意相信吧。这也使我不敢相信，现在我家的经济状况已是负债累累的。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又是那么不争气。高考成绩虽然不差，却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分数，让我很难堪地落榜了，于是在征求志愿上很忐忑地选了一个民校。这个多事之秋，我似乎突然长大。明白今非昔比了。可是骨子里那份好强劲使我很糟糕地不敢面对现实。
　　过去的那份荣耀让我骨子里充斥着虚荣。现在，我却放不下它。
　　民校的学费成为妈妈心中的一个负担，一个学年的钱可以让我读完大专三年。我忘不了我无声地在众人面前哭的样子。那种乞怜的神色让我很不堪。一直地，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是如此要强，现在的我，如此不堪，让我觉得很卑贱。我想那刻的头顶上是缠绵着那种黑云，挥之不去的黑云。那种哽咽的痛楚能让我记忆犹新，我很谦卑地对妈妈说，借来的钱，我自己还！妈妈很柔和的目光暗淡下去。那琥珀色的眼球，在平日里我是如此赞怜，可是现在，我却觉得，那是多么让我心寒的琥珀色冰凉。现实残酷，我不得不相信，也不得不面对。

　　“怎么不进去？”我是在这儿站了多久，门却开了。是哥哥。
　　“哥哥！”我亲昵地问候了。可能是刚刚想得多了，所以眼睛充斥的酸胀让我情不自禁地掉了眼泪。“怎么了？”我想哥哥是不愿意看我这样子的表情吧，我承认，我哭得时候很难看，是真的难看。他的语气不是关怀，而是那种冷，随口问问的冷。
　　记得那日，我还很无知地疯狂购物回来的时候，对着朋友们的面，我哥哥冷寂的表情跟现在说话的温度让我一样地难受。他很客气地辞了朋友，跟我到房里，我摆弄着我的战利品，却被哥哥很冷寂的声音给镇住了，我僵持了我的动作，然后低下头去。
　　我不敢拿出我给他带的东西，是他最喜爱的食品，我却不敢拿出来，我怕他推掉，摔到递上去。那个时候，我恨不得我的头像鸵鸟一样。虽然有种掩耳盗铃的愚蠢，可是，那时候，我却想愚蠢点，不要那么理智。
　　现在也是一样，我想要愚蠢点，却很理智地跟我哥哥说“钱拿到了。”
　　我在车上已经意想着千万种姿态跟他说这个好消息，但是，临阵我却以我最不想的表情与语气说明了这个喜讯。这个好消息从我口中说出，我只能说，像是噩耗一样。像是全城沦陷一样的噩耗。仿佛整条街充满了血腥的那种屠杀，给予的噩耗。
　　哥哥像往常一样默默点头，然后伸出手，摸我的头。这样的动作，是他给我的安慰。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一个动作，让我很温暖。
　　爸爸对这件事是没有立场的。原因很简单，他说，我也希望你读大学，可是，家里的财务不在他身上出，羊毛出在羊身上，所以，需要去问杨。也要杨决定。杨是我妈。

　　从前很多时候，我都不屑钱。它似乎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可是，现在，我看着它，我却很渴望它。如果没有它，我的未来，我的大学哪里去。如果没有它，我家的债要怎么还？如果没有它我不敢想象。很小心翼翼抚平几张微微翘起的钞票。我很郑重其事地把它们装在一个铁盒子里。这像在举行什么仪式，我不禁好笑，可是却感觉眼睛酸胀地疼了，喉咙又是那样哽咽的痛楚，没有声音的流泪。
　　对不起，米雪，我骗了你。其实，我妈妈不让我读大学了。
　　几日来，妈妈看我好像接受现实了，不经意，我似乎看到她眼角有点儿沧桑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和妈妈冷战几天了，心生愧疚。
　　我给她夹菜，夹我做的菜。忍住喉咙生来的痛，拼命咽着。
　　其实，我读不读大学，不是我能决定的。毕竟像爸爸说的，羊毛出在羊身上。如今我已经不是小学了，或者初中了。不是义务教育了。他们没有必要再为我承担那样重的负担了。似乎一下子想通了，我很欣喜对自己内心笑着。是苦笑吗？我放弃了自己的坚持，是一种对自己的背叛，我很不愿意承认是一种背叛，却很狰狞地，笑着，自己就是一个懦夫。
　　“其实，说到底，米雪借的钱，是要还的。”妈妈放下碗筷，很语重心长地说。之所以用语重心长这个词，因为我觉得，妈妈的语气重来没有如此郑重。“你懂不懂？”
　　我很顺势点点头，毕竟，这个时候，我说任何话，都比不上沉默那样轻松。
　　“你给我说说，你说你自己还，你要怎么还？”她似乎有点儿急了，似乎想不到我会用沉默来做最后的反抗。
　　尽管我知道，家人之间，不应该用这样子的硝烟战，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习惯了，抵触。
　　“我打工。”我很冷静，其实，我是伪装冷静。谁听不到我内心的颤抖已经泄露在声线了。|“你如何打工，就凭你怎么可以还得上？”妈妈的语气有点儿嘲弄，但是她的话确实铁一样的事实。我现在在打暑假工，一个月800.有抽成，但是要看自己的造化。然而，我的造化却不太好，上个半月有拿抽成，这个月却没有。
　　现在我无法应对，只能让骨子里的傲气出头。
　　“为什么你能挣，我不能挣？”
　　“你能，你给我挣出来再说啊。”
　　“反正钱，我会自己还。”我很笃定了，却听不到任何声响。默然觉得眼角一片空白。妈妈以冷暴力作为还击。

　　我黯然离桌。
　　看着眼前这一墙壁的书，我不禁很难过，一种落花无声的难过。像是那墨者手里的笔很不经意地战栗而落入清水中的那潭绽开的墨花。悄无声息。我自认为我是一个爱书人，这满目的书籍可以作为我的证人，然而，现在我可能像背叛我自己一样，背叛这些与我朝夕相处的书籍。我很心虚地取下毕淑敏的那本心灵的力量，很颓然地看见自己信誓旦旦的承诺。我顿时觉得很讽刺，狠狠盖上封面。对不起，又一次，我对不起自己了。
　　想起家里刚刚卖车的时候，我自己搭公车，在雨里，拧着大包小包，没有手撑伞，可我却很狼狈腾出一手来支撑那雨中给我保护的伞蓬。被挤到最后一个角落，无助的我，十分难过，我暗暗咬着嘴唇，直到生疼。我暗中告诉我自己，一定要把奥迪买回来！
　　又想起，高考结束后，校门外面每个人都有名车来接，而我却祈祷不要遇到熟人。我很明白这样的心理是不对的，但是克制不住自己，我很难过，却很笨拙地解释我家的车。后来，我干脆不解释了，现实就是现实，我家已经不是那样了。
　　那是我渴求金钱的一瞬间，现在，又是那样的欲望，却不是一瞬，从何时，它就扎根在我内心，现在已经发芽。

　　它生根的欲望犹如猫嗜腥一样，让人无法抗拒。我想，这一刻就输了，因为我把自己的灵魂输给了现实。我不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我不再为壮丽斑斓的世界而神魂。我开始了一个与我规划完全不着边际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