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庭花》木殳月

1、花非花，雾非雾

　　掌灯时分，暮色四合。菲霖宫内，一袭鹅黄打扮的女子静坐于灯下，手下灵巧地打着璎珞。侍婢青儿擒着一盏孤灯幽幽而至，柔声道：“娘娘，光线太暗了，再加盏灯吧。”雅妃不置可否，只是自顾地打着璎珞。
　　窗外忽地一亮，紧接着就是一阵烟火的声响，雅妃放下手中打了一半的璎珞，扭头看向窗外，道：“青儿，又是哪宫的妃嫔过生辰啊？”
　　青儿不禁冷嗤了一声：“还能有谁？不就是漪曦殿里那盛气凌人的祥妃娘娘？”
　　雅妃不禁眉头轻皱：“这么没分寸的话，在自己这宫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出去，你我要如何自处？”
　　正说话间，房门突然被推开，一女子轻挪玉步，笑侃道：“青儿也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姐姐又何必介怀？”
　　雅妃轻轻一笑，招呼道：“你怎么过来了？漪曦殿内该是很热闹的。”
　　颜妃拾起雅妃打了一半的璎珞端详了一阵道：“姐姐困居菲霖宫内，妹妹就称病躲热闹来陪姐姐。漪曦殿太闹了，还是姐姐这儿好，清静。”
　　雅妃幽幽地道：“宫里最不能有的就是清静，不然便像冷宫般……”
　　“说什么呢！”颜妃急道，“不吉利。”她复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璎珞，“姐姐，这璎珞小巧可爱，不似你一贯的风格，是为谁打的？”
　　雅妃含笑不语，一旁的青儿笑着插嘴道：“颜妃娘娘还不知道呢，主子已经有近两个月身孕了呢！”
　　雅妃嗔道：“就你嘴快！”
　　颜妃大喜，“姐姐好福气啊！姐姐受困一月有余，如今有这龙裔还怕出不了这里吗？”
　　雅妃摆了摆手，一干侍婢便会意地退了下去。直到房门被掩实，雅妃才幽幽地起身，“出去又有什么好？不过是又卷入无休止的争斗中去。”
　　颜妃沉思一阵，放下手中的璎珞，来到雅妃身边：“姐姐，争斗也好，清静也罢，只望姐姐别忘了国仇家恨！”
　　雅妃闭了目，晟纶国破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年，衿鹫国的铁骑踏平晟纶寸草，年仅11岁的自己和妹妹祢嬗躲在水缸中才逃过一劫，后被苑纱国的使节所救，才得以存活。后来，苑纱国的国君子桑丘陌派遣自己姐妹二人来到衿鹫，明知自己二人只是苑纱手中的棋子，却因为国仇家恨而应承。回目往事，竟已10年有余。雅妃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轻道：“可是，孩子是无辜的。”
　　“姐姐，你该不会是对那皇帝动了真心吧？”颜妃急道。
　　酒醒熏破春睡，梦断不成归。雅妃轻轻摇了摇头：“不！不能！”
　　颜妃心中暗暗叹气，转而道：“现今后位正悬，姐姐若能一朝得男，以后诸多世事定便宜许多。只是那祥妃，却是不得不除的一道障碍。”
　　雅妃略略点头：“祥妃一向骄矜，早已成为众矢之的，要除掉她亦并非难事。”
　　“只要姐姐有此心就好。”
　　雅妃回身道：“幽幽深宫，处处如履薄冰。你我非同日入宫，平日又过分交好，难免惹人疑心。你我姊妹的身份并无外人知晓，今后我这菲霖宫你还是少来为妙。”
　　颜妃略略忖度一番，轻点了点头。

　　翌日，太医早早就来到了菲霖宫。皇帝冷暄旭也在寝殿内的金丝楠木椅上坐着，他微闭双目，却是警醒地很，在太医为雅妃把完脉，起身的一刹，他睁开眼，探问道：“如何？”那太医没料到皇帝会在此刻出声，一时吓得跌跪在地上，颤声道：“娘娘的龙胎已近两月，胎象也较为和缓，并无不妥。”冷暄旭略略点头，挥了挥手，殿内的一干人等便退了下去。他起身走到雅妃身旁，笑道：“有了身孕，为何不亲口告诉朕？若不是颜妃来报，你还打算等生下来才与朕知晓吗？”
　　雅妃低头：“若不是这孩子，皇上难道就要一直冷落臣妾吗？”
　　冷暄旭在雅妃身旁坐下：“菲儿，你受委屈了。只是泠儿才失了孩子，难免拿你出气，朕虽不忍，却也是无奈之举啊。”
　　雅妃不过笑笑：“臣妾知道。只是昨日，漪曦殿里好大的阵仗。”
　　冷暄旭搂过楚沨菲：“朕的菲霖宫何时酿了陈年老醋？酸的很呐！下月就是你的生辰，朕也定会让你满意。”
　　楚沨菲轻摇了摇头：“皇上，臣妾有个请求。”
　　“你说。”
　　楚沨菲咬了咬唇，“今年的生辰，菲儿想和……暄旭两人过。”不再是敬畏的君臣之称，两人都是一阵恍神，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的那个盛夏。那时的楚沨菲刚进宫，正值豆蔻年华，那时的冷暄旭亦不过是舞象之年的太子。那日，冷暄旭只身自藏书楼回到自己的寝殿，恰遇上正在门外静候的楚沨菲。冷暄旭踱步上前，问道：“你是谁？”
　　楚沨菲低眉轻道：“是被指来伺候太子的。”说罢，她略略抬眼，瞄了眼前的人，一脸的稚嫩，畏缩道：“你……你是太子吗？”
　　冷暄旭眼睛一转：“太子进出必有数名随从，我是太子身旁的侍读。”
　　楚沨菲低下头，略屈一屈膝：“你能带我进去吗？”
　　冷暄旭径自执了楚沨菲的手，“太子此时应在午睡，我们且去别处逛逛。”不待楚沨菲婉拒，冷暄旭已带着祢菲去了菡亭池。
　　午后的阳光赫赫炎炎，满池的荷花在日光下却是开得格外娇艳。铺展的荷叶泛着幽幽的光泽，掩映着出水的芙蓉。或是并蒂或是孤立，却都是亭亭袅娜。
　　楚沨菲微微出神，旧时的晟纶每逢夏日，也是那红荷一片，忆至此处，不觉痛上心头，微闭了闭眼，方觉已有盈盈泪水。
　　冷暄旭不觉讶异，轻放了祢菲的手道：“怎么？莫不是这红荷不好？”
　　楚沨菲略一侧身：“娥娜似仙子，清风送香远。很好。”
　　冷暄旭微张了张嘴，诧异眼前的小小宫女竟有此等才学，见她不愿多说，便隐下了后话，只是道：“你等等。”
　　楚沨菲才一转身，便看到冷暄旭竟已翻出菡亭池旁的白玉栏杆，惊道：“你做什么？”
　　冷暄旭将手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煞是可爱。他左手抓着四方粗大的栏杆，右手探下荷花池，只是尽力去抓那荷花。楚沨菲看得心惊，便走到冷暄旭身旁，坐上栏杆，将自己的手递给冷暄旭：“那栏杆这么粗实，你怎么抓的稳？”
　　冷暄旭一愣，旋即便握上了楚沨菲的手。右手终于碰触到荷花的枝节，却不想左手一拽，两人竟一同跌进了荷花池。途径菡亭池的公公听得有人落水，便忙唤了侍卫去捞。没想到竟是身娇肉贵的太子和一个身份低下的奴婢。领头的公公忙向太子参拜，却将怒气一股脑儿地全撒在了楚沨菲的身上：“你是怎么照看太子的？太子若有什么闪失，岂是你担待的起的？来啊。把她拖下去！”
　　冷暄旭略一挥手，“谁敢？”
　　图公公垂首道：“太子，她看护您不周，依例是要打发到浣衣局的。”
　　冷暄旭往楚沨菲身前一挡：“本王落水与她无关。”
　　“太子心慈，可是……”
　　冷暄旭已皱了眉，拂袖转身，举手投足间尽显王者霸气，不耐道：“图公公，你连本王的命令都敢违抗吗？”
　　图公公忙下跪谢罪：“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只是待他抬起头时，冷暄旭已带了楚沨菲走远了。
　　在拐角处，楚沨菲停下了步子，冷暄旭回身，楚沨菲已稳稳地跪下了：“奴婢不知是太子殿下，奴婢……”
　　冷暄旭甩手道：“总是这样，知道我是太子就敬我畏我，我倒宁愿你一直将我当做一个侍读。”说话间，楚沨菲还是稳稳地跪着，一点不敢逾矩。冷暄旭无奈地轻轻将她扶起，将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慢慢拿出，手中静卧着一支含苞的荷花。
　　楚沨菲一怔，不觉浅浅一笑。
　　冷暄旭却是撅了嘴：“本想拣支好的，没想到竟是这模样。”说罢，便欲扔了，不曾想，楚沨菲竟轻拽了他的手，轻声道：“我喜欢菡萏，欲开未开总是最美好的。”
　　冷暄旭一愣，随即开怀一笑，将那菡萏交到楚沨菲手中。指尖触碰到彼此的微凉，冷暄旭立时掏出了一方明黄色绢帕，小心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水珠。楚沨菲只一恍神，却听到冷暄旭几不可闻的感叹：“黄色衬得上你。”
　　“皇上可是不依？”
　　一声轻唤，冷暄旭终于从回忆中醒转，将怀中的人儿搂得更紧了些：“怎会不依？”
　　楚沨菲只轻轻地偎着冷暄旭，两人默然无对，却不知是否各怀心事。

　　释：豆蔻：指女子13岁。
　　舞象：指男子15~20岁
　　菡萏：含苞未开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