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如梦》荼蘼未央

16、第十六章 果然从赫哲

　　这些天来我常常是把自己一个人闷在荼蘼宫里拼命研究那些个书信，字里行间都透露着索额图狼子野心的迫切，太子是一直处于被动立场上的。这样还好办些，只要到了关键时候太子站在了皇阿玛这一边，那索额图就不能成事了，不仅不能成事，一条老命也赔进去都说不定。
　　不对，这样想是更加错的。太子一向是个重情的人，孝诚仁皇后早逝，他的母系势力赫舍里一族里索额图是最出挑的一个，又是他的亲舅姥爷，怎么说也不会看着他被皇阿玛革去头颅和乌纱的。
　　“公主！”正想着，一声叫唤把我吓了一跳。“绿儿，都叫你不要那么冒失了，你是想吓死我怎么的？”我不耐烦地说，一回头，不是绿儿，却是碧纹。她有些窘迫地一手拉着已经冲了进来的……弘昼？
　　“公主，我嘱咐了弘昼阿哥不能进您这儿的，可他却自己跑来了，奴婢……”碧纹担心我责怪她，急急地解释着。我见了弘昼笑眯眯的那张小脸便已没了烦躁的心情，对她说：“没事儿了，去把蜜饯拿来。”“是。”
　　碧纹应声出去后我把弘昼拉了过来：“你怎么进宫来了？”“皇姑姑，是奶奶把我接进来的。”这么一听我明白过来了，耿氏被逐出了雍和宫，额娘是觉得弘昼小小年纪便没了亲额娘怪可怜的，接进宫来带在身边好好疼爱疼爱。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怜惜，把他抱了起来逗着他玩儿。这小家伙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看着这屋子，最后把注意力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糟糕，那些书信我还摊在桌子上呢。正要去收拾，弘昼已经拿了一张在手上玩弄，没一会儿便被他折得不成样子。“弘昼乖，把东西给皇姑姑。”我伸手去要，可弘昼冲我一吐舌头跳到地上奔了出去。
　　“弘昼！”我惊得大叫，他手上拿着的东西可非同小可，哪儿能就不管了？我也追出了荼蘼宫，看见他一转身躲进了槐影宫。
　　我快步进去，正给额娘行礼，却看见皇兄与宋佳云莹正坐在侧位。她是新媳妇儿，今日是来见婆婆的。我朝他们笑了笑，一眼就看见弘昼正倚在额娘的膝盖旁边，舒舒服服地玩着我的纸。
　　“瞧你跑得这急的，还与弘昼追追打打了？”额娘以为我还是小孩子玩性儿大，宠溺地摇了摇头。弘昼眨巴眨巴眼睛说：“皇姑姑要陪着我玩儿的，奶奶，下次叫皇姑姑住到雍和宫里去吧！”
　　“弘昼喜欢皇姑姑吗？”“当然喜欢了！皇姑姑从小就爱带着我们玩儿，比额娘对我都好呢。”“这孩子，你额娘自然也是极喜欢你的。以后啊就住在奶奶这儿，天天都能看见皇姑姑，好不好？”“可是雍和宫不才是我的家吗？我要皇姑姑跟我到我家去玩儿！”弘昼这么说着，额娘笑了笑，转头对皇兄道：“老四，你回头给弘昼找几个奶娘好好带着，别叫这么小个孩子就觉得孤单了。”
　　“儿臣知道。”皇兄淡淡地应道，那副表情让我想起了皇阿玛的脸。他虽然是弘昼的亲阿玛，可父爱的痕迹却被藏匿得很难见踪影。宋佳云莹接口道：“额娘，我虽是刚入府，倒也愿意抚养弘昼阿哥。”额娘听她这么一说有些犹豫着说：“你还没有自己的儿女呢，就不怕弘昼累着你？”“都是爷的儿子，有什么累不累的，从名义上说我也是他的额娘啊。”宋佳云莹这话一出口，我就得拿另一番眼光去看待她了。有个儿子是多有利的事情，耿氏走了弘昼额娘的位置正好就空了下来，雍和宫里晨嫂子膝下无子，我本觉得弘昼该是由晨嫂子抚养了，宋佳云莹却似个程咬金一样半路杀了出来。
　　明面儿上说得好听是照顾抚养弘昼，其实就是为了日后“母凭子贵”，这宫里王府有多少过继子女的事情啊，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
　　额娘也没那么爽快就答应了她，毕竟她心里依旧偏向着晨嫂子的，于是只说：“往后再说吧，这一阵子弘昼就住在我这儿了，我也得好好瞧瞧我这宝贝孙子。”额娘都这么说了，宋佳云莹是半个字也不能再讲的。
　　“阿玛，您瞧我这纸蜻蜓折得怎么样？”弘昼刚才自己忙活了半天，这会儿正举着个歪歪斜斜的纸蜻蜓朝皇兄走了过去。那纸！我急得立刻站了起来，把额娘吓了一跳。“九公主，这是怎么了啊？”秀英姑姑一边儿抚着额娘的心口一边问我。
　　皇兄已经接过了弘昼的蜻蜓，虽然不好看，可却还是点了点头：“不错。”他和皇阿玛一样，都是那么吝惜赞美之词的。外面人都说皇阿玛是重大臣甚过皇子的，这点我绝对赞同。
　　想得远了，我把眼神拉回那纸蜻蜓上，皇兄本也对这小孩子的东西不感兴趣的，随手就放在了一旁。我松了口气，走过去拿过了蜻蜓道：“弘昼，回头皇姑姑给你做个好看些的好不好？”他一听高兴得眉开眼笑，凑了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把纸蜻蜓悄没声息地塞进了袖子，宋佳云莹瞧见了便笑问着说：“九公主也喜欢这种东西么？”“呃……既然是弘昼亲手做的，我自然喜欢。”我点了下弘昼的鼻头，把不自然的神色一笔带过了。
　　陪着额娘他们说了会子话，绿儿进来行过礼，看她那样子像是有话要说，又碍于额娘、皇兄都在这儿不好开口。
　　我找了个理由先离了槐影宫，拉着绿儿一边往回走一边问道：“什么事儿？”“弄影来了，正在回廊呢。”“走。”说不定她这就给我带来那块白玉了，如果真的是在赫哲那儿的话。
　　“九公主吉祥。”转过弯子，眼见弄影正坐在回廊上的石凳子那儿等我，四周张望着，见了我和绿儿过来，她急忙起身屈膝道。
　　“先进屋子来吧。”我迈进了荼蘼宫，叫绿儿关好门窗，坐下来看看弄影，她正拿出一方丝帕，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递到我面前——圆润的白玉静静地躺在柔软的丝帕中间。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太子果然把这东西都给赫哲了。我拿过白玉，它泛着清冷的光泽，我握着只觉得冰冰凉凉。“格格，这个……”绿儿低声问道，我叹道：“弄影，你先回去吧，别叫晶格格起疑。”“是。”弄影虽然很想弄明白这东西的来由，可还是规规矩矩地福身出去了。
　　我坐着一边抚弄着它一边想，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说：“绿儿，咱们也去慈宁宫。”“格格，您是想要先从赫哲格格那儿下手？”“眼下看来，只能这样了。”我缓缓地点头。
　　赫哲住的是慈宁宫南厢的和鸯阁，从这儿要到晶儿的和鸳阁得绕过大大的一座假山，到齐格雅的和鸾阁又得过一道长廊，看来这三人要想亲近也不方便。
　　和鸯阁的奴才们见了我都有些意外，我以前到慈宁宫来从来都没到过这后院子的宫殿，只到老佛爷那儿请安罢了。一个身着菊色绣银丝旗装的宫女看起来是有些身份地位的，见了我微微福身问安道：“九公主万福。”“你是伺候赫哲格格的吧？”我对她倒颇感兴趣，这宫女姿色不凡，若要不是在老佛爷这儿估计早就被皇阿玛看中了吧。
　　“回公主话，奴婢名叫夏夜，是和鸯阁的宫女。”“夏夜，倒是个好名字。”我怎么听得如此耳熟？见我正想着，绿儿提醒我说：“格格，夏夜姐姐原先是在承乾宫风华殿伺候的。”“风华殿，你原是五姐的贴身宫女吧？”我的五姐和硕端静公主景琳早前就已经嫁去了蒙古，经绿儿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来，这个夏夜一入宫就被分到了承乾宫侍奉，五姐未离宫时我年纪还小，对夏夜的印象自然不深。
　　我与几位姐姐都很亲近，如今见了夏夜又勾起了我对五姐的想念，顿时觉得夏夜不是外人，温和地笑道：“夏夜姐姐，这是永和宫的一些绸缎，你收着吧。”刚巧我拿了些皇阿玛的赏赐来，本想给赫哲些说起话来也方便，现在正好也可以给夏夜一些。
　　夏夜一看就知道是在宫里大风大浪中过来的，受了礼，有尺有度地谢了赏，又道：“九公主若是来找赫哲格格，主子正在里头小憩，九公主先等等让奴婢进去通传一声。”我点了点头，夏夜又嘱咐小宫女们好生地打扫院子，便进了和鸯阁。
　　没一会儿工夫夏夜便出来了，对我说：“九公主请。”
　　和鸯阁是个简洁清雅的地方，老佛爷不喜欢纷繁复杂的装饰摆设，所以整个慈宁宫上下没有一处是累赘的。赫哲怀里抱着个暖炉，没戴旗头，乌发只轻轻地挽了个髻子，一见我便微微笑道：“九公主吉祥，您到我这儿来真是给赫哲面子，公主快坐。”她说着又吩咐宫女们端茶倒水。
　　“赫哲姐姐何必忙碌，我也就是来看看。刚巧永和宫到了些新绸缎料子，我瞧着这颜色挺适合你便拿了过来，让你看看喜欢不喜欢。”我说着叫绿儿把东西全放在了桌子上，赫哲莞尔道：“九公主果然客气，赫哲先谢过您了。”
　　“我是想着开了春皇阿玛和老佛爷就打算给你和八哥哥办婚事了，你得有些好看衣裳才能抓住八哥哥的眼睛啊。”我似开着玩笑地说，赫哲一顿，眼里闪过一丝尴尬，但还是说：“劳烦九公主挂心了。”
　　“我这八哥哥啊要说缺点真不少，可优点也很多。你看他，和朝中那些王公大臣们哪个不是和和气气的？还能得个八贤王爷的称呼。他这人待人是不错，你嫁过去又是元配的，日子一定会过得很好。九妹先在这儿祝贺八嫂子了。”我一边说一边观察赫哲的脸色，她似乎把注意力全放在我送来的绸缎上了，反复摸着若有所思。
　　“我与八贝勒还真不熟悉，不过这一进宫也就得受了皇家的恩泽福惠，嫁入八贝勒府也是我的福气。”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我却见她眉间有股细细的惆怅。那是我绝不会看错的，因为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我是从小便看惯了的——堂姐萧琳、三姐絮琳、五姐景琳，她们出嫁时都是像她现在这样。
　　“要说为人温文尔雅呢，八哥哥还是稍逊于太子哥哥的，太子可是出了名的温润如玉，赫哲姐姐，你说呢？”我拈了块蜜饯来吃，随意地问道。“格格，外头的院子我还得看着她们打扫干净，先出去了。”夏夜听我提起太子来，心下明白了几分，很知趣地俯身对赫哲说道。
　　瞧她的眼神八成在日常的点滴里看出赫哲和太子的暧昧关系了，现在走开不趟混水，安安静静地置身事外倒也是个好办法。我朝夏夜笑道：“那你就忙你的去吧，反正有我要和你们主子说说话，这儿也有绿儿在，先不用进来伺候了。”“是。”夏夜应了一声，退出屋子去。
　　“姐姐怎么不说话了？”我含笑地瞥了赫哲一眼，她淡淡地说：“太子殿下是大清储君，自然该有王者风度的，九公主这话没错。”“哎，我说他温润如玉，可没说那是王者风度。太子哥哥为人宽厚，将来必定是苍生之福。像他这样的谦谦君子，太子妃嫂嫂才是真幸福的呢。”我摆出了一脸憧憬，赫哲果然有些黯然，我看时机差不多了，便问：“赫哲姐姐喜不喜欢我太子哥哥这样的？”
　　“九公主这话多余了。赫哲既然已是八贝勒准定的嫡福晋，便不能再去想这些个与我无关的事。赫哲有些乏了，这些天气寒，身子也有些不爽。”赫哲突然站了起来，从她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她一定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了，但她也不便生硬地与我顶嘴，正好婉转地下了逐客令。
　　“那就叫奴才们好生伺候着，我也该回去了。”我抿了嘴，那抹客气的笑意现在不是展露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