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澜如梦》荼蘼未央

1、第一章 元旦的喜庆

　　康熙三十八年，元旦将至。皇阿玛忙活了这一整年，算是处处有了新气候，宫里宫外，宗室百姓，无不言欢。如今天下太平鼎盛，紫禁城内更是张罗好了一切，等待迎接新年到来。这些天来，爆竹声天天不断，倒是让人听得心里喜庆。
　　“格格，娘娘请您过去呢，御膳房已经给各宫送来了腊八粥，两位福晋也正在槐影宫，就等您了。”我的贴身宫婢绿儿匆匆过来，见我还捧着本书便道。“皇兄也来了吗？”“四贝勒也进宫了，正和万岁爷、太子爷、八贝勒在乾清宫西暖阁里，说过会子再过来。”“这大过年的，皇阿玛还不给他们放假，就怕我那两位嫂嫂得不高兴了。”我起了身，把书递给绿儿后就与她一道往槐影宫走去。
　　这永和宫算到今日我已整整住了十八年，因为不是阿哥，所以不像皇兄四贝勒和十四弟一样一出生就被奶娘抱走。与额娘关系最密切的自然就是我，她的女儿真琳了。

　　“真琳给额娘请安。”一进槐影宫，我便屈膝行礼，额娘正坐在炕上，斜倚着身子和她旁边儿的嫂子们说话，一见我便道：“快起吧，来，坐下，秀英啊，既然真琳来了就叫奴才们把腊八粥端上来吧。”额娘朝我笑了笑，吩咐着秀英姑姑。又说：“你晨嫂子和椿嫂子可都盼着看你呢。”“劳烦各位嫂子还记挂我，真琳在这儿先给两位贺元旦了。”我点点头，晨嫂子和椿嫂子两人虽都是皇兄府上的命妇，可一嫡一侧，尊卑还是有的。
　　晨嫂子姓乌喇那拉，名淑晨。是内大臣费扬古的女儿。早年的她是跟在老佛爷身边伺候的，后来皇阿玛看着她乖巧伶俐便许给了皇兄做正室；而椿嫂子姓年名晚椿，汉军镶黄旗人。她是湖北总督年遐龄之女、翰林院侍讲学士年羹尧大人的亲妹妹，因为皇兄素来与年羹尧关系密切，所以对椿嫂子的垂青比对晨嫂子的明显多了不少。好在晨嫂子能忍能让，也好在椿嫂子为人谦和，这两位平日在雍和宫里也是相处融洽。
　　这俩孝顺媳妇儿每逢宫里有什么节庆寿诞的都一定会一起进宫来问安，这倒是让额娘心里很喜欢。可惜，雍和宫的小阿哥们没一个是她俩亲生的，倒是几个汉军旗的庶福晋生儿子生得欢实，李氏之子弘时、耿氏之子弘昼，虽是庶出的，可却也深得额娘疼爱。
　　“四贝勒到！”槐影宫外的小太监一声通传，进殿来给额娘请安的月白衣衫的男子便是与我一母同胞的兄长了，因为是额娘的长子，她可见不得皇兄多跪着，连连道：“快过来，看你媳妇儿们都在这儿陪我半天了，怎么现在才过来？”“皇阿玛有重要的事儿和我们商量。”皇兄在我旁边儿的空椅子坐了，我笑问他：“皇阿玛又给你和太子、八哥哥出难题了吧？这回是什么？是贩私盐的，还是卖官的？”还不就是这档子事儿，皇兄和老八倒是喜欢一头扎进去研究，你看看人家太子，哪回不是等到最后才去邀功请赏。就这么看来，皇兄和老八实在比太子笨了不少。
　　“你小丫头懂什么？学好你的女红，读好你的诗词，皇阿玛和额娘就放心了。”“我有很用心，别说得我好像野丫头似的。对了，八哥哥呢？是在良母妃那儿？”“好不容易进宫了，当然得去看看自己的额娘。”皇兄接过秀英姑姑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也是，老八是个孝顺孩子。不说他了，今儿个难得你们几个都在宫里，可得陪我热闹聊聊天。在这儿休息够了，咱们晚上一道过去乾清宫。”按照宫例，今儿晚上皇阿玛得先在太和殿设宴款待王公大臣们，等公宴完了就得参加乾清宫的家宴。这可是一年里头我最喜欢的时候了，大伙儿在一块儿热闹守岁，晚睡些也没关系了。
　　“额娘，真琳的宅子定下了吗？”皇兄突然提起了这岔子事儿，我是最厌烦这个话题了，每次听了心里头都不自在。晨嫂子见我脸色一变便笑说：“真琳可不乐意出宫去，是吧？”我不置可否，这要是点了头额娘又该长吁短叹了。宅子指的就是公主府，是留给我成婚之后住的地方，可我现在才几岁，皇阿玛和额娘就开始操这份心，还百般鼓吹隆科多家的贝勒叫什么舜安颜的，慢慢的我也就不与他们争了，爱怎么忙活怎么忙活去，我不搭理就是了。
　　“早定好了，出了神武门就到，挺近的。真琳打小儿在我身边长大，我也是不舍得她的。不过舜安颜那孩子真不错，要人品有人品，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干有才干，更何况你皇阿玛对他们佟家可是很看重的，真琳嫁过去，真是再好不过的了。”一说到这个额娘总要笑的，我由她去也不插话，倒是皇兄知道我的心思，便说：“真琳未必乐意，毕竟她和舜安颜并不熟识。”“也对，老四你说得我也不是没想到过。这样吧，赶明儿个我就叫隆科多带着他儿子进宫来，让真琳和舜安颜多接触接触，这不就熟识了吗？”“额娘……”我可不想去奉承舜安颜，刚想开口就听绿儿进来道：“娘娘，晶格格到了。”“晶丫头？快请吧，可别让人家在外头等着。”额娘说。
　　这个晶儿素来与我就不和，她其实是老佛爷的侄孙女，一个蒙古格格罢了，本来想和她好好相处的，可这丫头偏偏就目中无人，成天仰仗着老佛爷在宫里为非作歹，实在可恶。更气人的是她坏事做就做了吧，每次都还要装出无辜可怜的模样来讨人同情，让人看了就恼。不过我也不笨，犯不上和她正面起冲突，每次狭路相逢冤家路窄了就当没看见，我看她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可额娘不是，她脾气温柔，对那种刁蛮的坏丫头都能容忍。
　　“晶儿给德妃娘娘请安，给四贝勒、九格格，和两位福晋请安。”“不必多礼了，晶丫头，是老佛爷叫你来的吧？”“被德妃娘娘说中了，这是老佛爷给您的新年贺礼，请笑纳。”“那就请你替我谢过老佛爷了，秀英，去把缅甸玉象拿来，叫晶丫头顺便带回去。”“是，主子。”秀英姑姑福身出去了，晶儿交出了那对翡翠玉镯子，然后便顺势往额娘旁边一坐。
　　“早就听说晶格格容貌出众，今儿个又见着了，果然是大美人呢。”安静了半天的椿嫂子终于开口了，她面慈心软，见了谁都是客客气气的，如此夸奖晶儿，实在难为她了。
　　“椿福晋才是越来越漂亮了呢，当然，晨福晋也不差。”这丫头，想左右逢源，我轻笑道：“那真分不清楚，晶格格你是想恭维谁了。”“九格格怎么这么说，我对两位福晋的赞美可是出于真心的。”“是，在这宫里行走，待人真心自然是好的。”我脸上虽然带笑，可晶儿不傻，看得出我眼里的不满。
　　“这过着年呢你们俩怎么还那么有精力啊。今天可是好日子，就当卖我个面子，别再吵了。”额娘笑了笑，她既然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好再扫她的兴。晶儿那死丫头正斜瞥着我笑呢！可恶。

　　日头西沉，我本和两个嫂子在自己寝宫里聊天的，听见外头打更的太监已经嚷嚷着宫门下钥，就知道太和殿宴席已毕，秀英姑姑正来叫我们：“格格福晋，娘娘叫您几位准备走了。”“来了。”我应了一声，便同晨嫂子、椿嫂子到了永和宫大门，各自上了轿随着额娘和皇兄的轿子前往乾清宫。
　　今儿个乾清宫东西檐下都设了中和韶乐和清乐，殿内更是排场非凡，皇阿玛的龙座还空着，他还没来。额娘和其他几位母妃全按左尊右卑的规矩入了席，因为至今还未册立皇后，所以皇后凤椅依旧虚席。
　　各宫主子都来得差不多了，我也入了席，左手一侧的正是我的唯一的一位还未远嫁的皇姐——和硕恪靖公主，皇六女宣琳。六姐虽然还没出宫，却早就有了定好的婆家，她被许给了博尔济吉特氏的一位喀尔喀郡王，名叫多尔济。这桩亲事在皇阿玛眼里是再合适不过的了，事实上我的所有姐姐都嫁到了蒙古，现在六姐也不会例外。这么想来，我该觉得自己幸运多了。
　　“真琳，你琢磨什么呢？”六姐笑了笑，拍着我的肩膀。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外头声儿起， “皇上驾到！老佛爷驾到！”随着宫殿监的声音，所有人都伴着元平乐章行了礼，齐声道：“恭祝皇上圣安！老佛爷凤体安泰！”“平身吧。”皇阿玛受了贺，笑容越加平和。一抬手，止了贺乐。
　　这算是集体请安完毕，从十三阿哥的生母敬敏皇贵妃开始，各宫主位开始上前问安，雍平乐章启奏。这么前前后后花了不少时间才总算是可以入座进馔了，繁文缛节虽然麻烦，可却也是不得缺少的。
　　我长吐了一口气，拈起一个羊肉丸子，做得倒是没什么膳味儿了，见我吃得高兴，六姐道：“可别光顾着吃了，你看那边。”“有什么啊？”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老佛爷下首的桌子边坐的几个女孩儿我倒真没见过。
　　“她们都是蒙古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是老佛爷特地从娘家请来的。”“又是蒙古格格？”那个晶儿就是去年元旦被老佛爷从科尔沁弄过来的，今年又要多几个？我觉得头一下子大了。
　　“我听人说了，老佛爷这回找这么多格格来主要是想指给几个大了的阿哥们的，比如老八、老九，都是该成家的人了。”“八哥哥已经十九是该娶妻，可老九才十五，他这么小就纳福晋？老佛爷也太心急了吧？”我瞥了眼对面席上正和八哥哥对饮的九弟，直摇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还告诉你啊，晶儿当初进京，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六姐又有小秘密了，我赶快凑了过去听着。“晶儿本来是要指给四哥的，可后来因为迎娶了晨嫂子，所以也就搁置了。”“幸好，我可不想要那样烦人的嫂子。”“这话可别让人听见了，省得闹得老佛爷心烦。”“我知道。”这么说着我又把那些蒙古格格们挨个儿打量了一遍，姿色出众的也不少，可就怕脾气也像脱了缰的野马一般不好收敛。
　　谈笑之间，乐曲终了，该是进果子的时候了，这会子中和清乐开始大奏万象清宁之章，吃完了果子又进酒，奏的是玉殿云开之章。酒喝到兴头上，又该给皇阿玛敬酒了，主子们都出了席，跪下行一拜礼。行礼之间，雍平之章又起。皇阿玛吩咐众人平身，宫殿监奏宴毕，皇阿玛起座离了乾清宫，这宴席才算是完了。
　　家宴虽是完了，可晚上在畅音歌的戏曲晚会才刚要开始。大家吃饱了自然不可能立刻回去休息，戏曲晚会就是老佛爷提出来给大家调剂的节目。
　　额娘她们都得陪着老佛爷，那些个蒙古格格们自然也紧紧跟着。我和六姐随在队伍后头，慢慢朝东边儿溜达。这一夜宫廷里头不像往常那样早就各宫闭门，倒是有些花市元夜的味道。
　　老佛爷坐了首席，皇阿玛这会子是陪她老人家乐呵的，所以也就坐在了一侧，从宫外请来的戏曲班子开始了吹拉弹唱，我对这些个咿咿呀呀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便先开溜自己去转转。
　　“真琳！你一个人跑了也不知道叫上我，太不够意思了吧。”追上我的是六姐，比起陪各宫主子在哪儿聊天看戏，还不如自己呆会儿呢。
　　“你打算去哪儿啊？不会是回永和宫吧？”“我才不回去呢，听绿儿说敬敏母妃她们为了让老佛爷高兴就在御花园安排了烟花爆竹，等老佛爷一听完戏就放，在畅音阁也能看得到的，我想过去一起玩玩儿。”有这等热闹的事，我是绝不会错过的。
　　“那咱们走吧！”六姐勾着我的胳膊，两个人一道回了御花园。

　　果然人不少，各宫宫女儿都来凑这个热闹了，敬敏皇贵妃宫里的小丫头见了我粲然一笑道：“九格格，您和六公主也过来了？不陪着老佛爷吗？”“那多没意思啊，你们这打算放烟花，先给我们拿几个来玩玩儿啊。”我一瞥眼，果然是堆着几箱刚从宫外运进来的爆竹，小太监们正各处摆放着呢。
　　“来，格格，这些给您二位吧。不过可得小心，别烧了亭子。”“知道啦，六姐，咱们去那边玩儿。”我接过了烟花，拉着六姐上了桥。
　　“真琳，你还是小心些吧，要真烧了房子，看德妃娘娘怎么罚你呢。”“怕什么，大过年的，就算我真烧了哪儿了，老佛爷也会护着我的。”我笑了笑，点燃了一个花，火星迸发出来，耀眼极了。
　　“给你六姐，别老站在那儿多无聊啊！拿着。”我分了几支给她，六姐犹犹豫豫地接了，玩开了也就不顾虑这么许多规矩了。
　　正玩到兴头上，忽见俩黑影从储秀宫那条路奔了过来，直往桥上冲。我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刺客！这还了得，元旦佳节，哪能叫刺客传进了宫里！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黑影已经朝我撞了过来，这身影近了看怎么那么熟悉？“十四弟！”我总算是看清了来人，这一身青色衣衫的不是我弟弟还会是谁？可他这会子不好好地和阿哥贝勒们在畅音阁，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还没等我来得及听清楚十四弟嚷嚷着什么，便已惊觉自己的重心不稳，花盆底儿的宫鞋一歪，再加上被十四弟猛地一撞，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瞬间，我听见清脆的冰盖破裂的声音，只觉得身上刺痛，周身冰冷，寒进了骨子里。我想呼吸，却被一大口带着鱼腥味儿的水呛了个半死。这下完了！我打小儿没学过游泳，掉进了水里，也只能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