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序。
马车穿过松树林后，崔胜铉才觉得不那么冷了。
他在颠簸的车厢里低着头，仔细清理方才下车时马皮靴上沾着的泥土和雪水。
没有可供擦拭的布料，只好叫赶车的人捡了块石头给他。
一点点的蹭着，倒觉得越来越脏了。
“还有多久能到？”他打开侧边的小窗户，探出头。
“用不了多久了先生。”赶车的车夫头也不回，崔胜铉听出他声音里有一些不耐烦。
大概是问了太多次。
识趣的闭嘴，重新缩回还算暖和的车厢里，狭小的空间若是再加一个人只会显得挤。
崔胜铉拉紧了身上的绒毛披肩，恨不得全身都被裹住不露一点儿缝隙。
他怕冷。到了非常怕的地步。
将要到达的小镇，如果不是一定要来，崔胜铉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半步吧。
想到这微闭着的双眼睁开一道缝，浓密的睫毛如墨一般。
把手探进皮质大衣的里面，因为戴着手套，行动多少受到阻力，摸索了好一会才把信掏出来。
不知道是在走怎样崎岖的道路，马车上下左右摇动的更厉害了，差点抖掉崔胜铉手里的信。
男人不愉快的皱眉，展开了羊皮纸。
认真说，这并不是给他的，这份差事，本来也不该他来做。
事到如今，却没得选择了。
[Seven，我想是时候把那个男孩带回去了。——Canon]
蓝色的墨水印可以看出写信人下笔的力度。
整张纸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崔胜铉默默盯着看了一会，重新卷起来塞回皮衣里。
颠簸的路程还在继续，困意让他不能很好的集中精神。
那就睡一会吧他想，这以后还有多少可以安宁入睡的夜晚，已不得而知了。
第一章
到达Canon主教的住处刚好是有点儿阳光和暖意的午后。
崔胜铉稍稍松了口气，本来葬礼就是沉重的事若是再遇上不太好的天气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一直在马车里也没有怎么好好看过这个名叫L的小镇，下了车急急地往灵堂赶亦让他没什么心情看风景。
都说这里到了春夏，是很漂亮的地方。
崔胜铉怕是没什么机会领略了。况且现在正是隆冬时节。
门前穿着白色布衣的女仆并不似想象中热情，神情冷淡的听崔胜铉说明来意便领着他往主屋走去。
“头一回看见像您这么体面的人来。”女仆的声音尖尖的。
“这几天要忙坏了，镇上的人都要来凭吊，也不枉主教大人生前的为人。只是实在太忙，我已经两晚没合眼了。”
崔胜铉不紧不慢的跟在一直向他抱怨的女仆身后，迎面的男男女女都穿着或黑或白的衣服让他不由觉得压抑。
意识到自己身上这件似乎不太合适表情变得窘迫起来，但他不是来参加葬礼的，他没有那个时间。
“遗体放在那间房，都要先去那里，然后去教堂念祷文。”女仆停下脚步给崔胜铉指了指方向。
“不，不是，”看来还是被以为他要参加葬礼了，“对canon主教的过世感到遗憾，但我是来找一个男孩的。”
话音刚落就见女仆的脸色变了又变，“您是从城里来的么？”
“是的，”崔胜铉不晓得为何要问这个，“我来找一个男孩，叫权志龙。”
“好吧。”女仆撇了撇嘴，两手在胸前的衣料上擦了擦。
“他在教堂，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在给那些念祷文的人准备午饭，这个时间点估计正是忙得不开胶的时候。”
崔胜铉恭敬有礼的朝她弯了弯腰，“多谢，告诉我教堂的位置我自己去便好。”
“从这里出去往东，也就是往右一直走就看得到了，离的不远。那个孩子也很好认，粉红色的头发。”
崔胜铉又弯腰表示谢意，女仆并没有回礼，这镇上的人似乎对繁文缛节那一套并不感冒，无论来的是什么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一个样。
“刚好我也要过去，就带您一起走吧。”
她说完就自顾自的穿过回廊，崔胜铉赶紧迈开步子跟上。
说来也奇怪现在这样的季节，这回廊壁上竟攀爬着青藤，缠绕了一整个回廊，阴森森的绿。
崔胜铉的马皮靴在碎石子的小路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主教大人的葬礼，走的这一路他并没见到多少人。
大概这冷冰冰的空气本来就没人想出来吧。
“都在教堂了几乎。”大咧咧走在前方的女人回过头好像明白崔胜铉在疑惑什么。
“哦。”沉闷闷的回答一声，“对了，权志龙，是怎样的孩子？”
“他？镇上关于他的传闻太多了不过没一个是真的。要不是那头粉红色的头发确实太特别也没什么不一样吧。”
“聪明，也能干。主教大人倒是很喜欢他。大家都觉得那孩子将来有可能接管教会。心地也很善良。”
“但是主教大人总是说，权志龙并不属于这里，谁知道呢，这里面有什么故事。”
女仆一个人在前面念念叨叨，说完权志龙又埋怨了天气让收成不好，担心到了新年拿不出什么好货来。
镇上的建筑都是低矮的石堆房，表面被漆成暗红色，也有个别颜色鲜亮的屋子，都在少数。
如果从路的一端远远看过来，像是被血染过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红色的缘故，视觉的冲击让崔胜铉觉得比之前暖和很多。
好像这里的地下都埋着燃烧的火焰，能烧焦人的皮肤。
再没走一会，崔胜铉便顺着女仆指的方向看见了教堂的模糊轮廓。
和城里完全不一样的风格，从远距离还只能看到被漆成黑色的楼顶，顶上没有十字架，是一颗六芒星。
很早听说过，这个镇子，不太一样。
“是主教大人的意思。”走在前面的女人又发话了，“墙面都是重新粉刷过的，在葬礼的这一个礼拜都得保持上黑下白的状态。”
“和你们城里的那套不一样，在这里，我们是自由的。国王管不了我们。”
说话间她取下头上的帽子，没有盘起的头发在束缚松开的那瞬间自然垂下，金色的，在正午的阳光下更显得耀眼。
崔胜铉的脚步稍有停顿，很快又跟了上去。陆地上不平整的碎石子膈应得他脚底难受。
越来越靠近教堂，人多了起来，拖家带口的朝一个地方聚拢，那些身着黑白两色衣服的人群慢慢涌进被黑白一分为二的教堂，崔胜铉有一股莫名的心慌。
就像他小时候每逢暴雨来临前蹲在自家的后院观察出洞的蚂蚁，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一群，似是有什么神秘力量。
“可你们还是要向国王交税。”他想起来什么，开了口。
“那是自然，若是连税也不交，这镇子就是独立了。但我们比你们城里人快活，没有那些纷争。”
“皇宫里那些阴谋诡计也和我们毫不相干。不过很多人，像您，怕冷，不愿到这儿来。其实这算不上北方，较南边的气候稍显得冷些罢了。”
被看出自己极为怕冷的事实让崔胜铉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但他并不太计较，他确实是怕冷的。
南方也有冬天，他小时候有在地下冰窖待过的经历，那几日几夜的挨冻叫他从此惧怕起来。
“到了。”女仆尖细的嗓音让他回过神，崔胜铉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绕道教堂的后门。
“我得去前面看看帮帮忙，你要找权志龙从这进去，往里左拐就是厨房，孩子们大多都在那。要是没看到随便抓个人问问，都会告诉您。”
“再次感谢。”崔胜铉欠了欠身，示意女仆先走，金发的女人这一次回了礼，但似乎不愿再多说什么很快头也不回的走了。
“馅饼，馅饼！再不拿出来会糊掉的！”
崔胜铉从冷飕飕的空气里一钻进这间不算大的厨房，被温暖的温度和食物的香气惹的好像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一样。
厨房里少说也有百来个孩子，他们匆匆忙忙地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
没有停顿地来来回回，大声的叫嚷，“Sam，不要把番茄放在那里。”
“第三批人的祷文就要念完了，我们得快点！Ella去前面看着，等会把人带到餐厅去！”
看起来乱成一锅粥，实际却都是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并不全是年纪大的指挥年纪小的，有好几次崔胜铉看到大概十岁不到的孩子在教比他们年纪大的人如何和面粉。
厨房的房顶不高，在并排的横梁上挂着三盏大吊灯，有十几张长形木桌，上面摆满了食材或者已经做好的午饭。
没有人注意到崔胜铉的出现，甚至好几个孩子从他身边经过看也没看他一眼。
他亦没有发现权志龙，那个有着粉红色头发的男孩。
不太忍心打断这样忙碌的场景，但在几次试图从百来人中发现目标失败之后，崔胜铉不得不拦住一个孩子，还差点打翻他手里端着的南瓜粥。
“对不起，我想问，权志龙在这里吗？”
被拦住的男孩年纪很小，崔胜铉只得蹲下身问他，听到问题后孩子很快环顾四周。
“那里，”他的声音还透着稚嫩，“穿黑色斗篷的那个。”没有办法腾出一只手给崔胜铉指方向，男孩只好笨拙地抬了抬脚。
“谢谢你。”崔胜铉朝他微微一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放他离开，不一会就淹没在人群里，看不到了。
“现在有两百八十三个人在里面，餐厅一次只能坐一百五十人，你得叫人告诉他们，没有赶上念祷文的可以先去吃饭。”
穿斗篷的男孩正和一个比他年纪小的女生说话，女孩子睁大着眼像是在努力记住他说的一切。
崔胜铉费了一番功夫才从人群里挤出来，有些尴尬的站在权志龙身后，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从个头看，大概15,6岁的年纪，穿着斗篷，遮住了粉红色的头发，但是还是能从鬓角看到几缕发丝。
斗篷不大，很合身的罩在他身上，但他似乎穿的不多，又显得空空落落的。
一直等到权志龙交代完事情崔胜铉才有机会叫住他。
“喂，权志龙。”很突兀的喊了对方名字。
权志龙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听到自己的名字只是快速的回了头又转了回去，“抱歉先生，请稍等，这里很快就会好的，您可以...”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错愕的回身。
崔胜铉一下子窘迫起来。
“你是权志龙吗？我是要来接你走的人。”唐突的过了头，可崔胜铉确实不知道还能怎么说。
男孩却摔掉了手里的笔和纸，沾着墨水的羽毛笔碰到崔胜铉的鞋尖，留下一块墨迹。
权志龙连忙蹲下身，“抱歉先生，抱歉，我只是，啊，太对不起了。”他试图用衣袖将那块墨迹擦去，结果越擦晕染的面积越大。
崔胜铉对男孩的反应感到不解，也蹲下身把人扶起来，“没关系，不用在意。”
男孩用斗篷的帽子把脸圈了起来，遮住了额头和大部分面颊，只露出灵巧的眼睛和红红的小鼻子，还有鬓角那几缕头发。
是淡淡的粉色。
“您说，您要来带我走吗？”好像不敢确定的，权志龙小心翼翼地问。
“是的，要带你走。”崔胜铉被男孩有些怯生生的模样逗的想笑。
得到崔胜铉肯定的回答，权志龙好像很高兴的解开了斗篷，粉红色的头发就这样一下子暴露出来，马上显示出他的不同。
崔胜铉惊了惊，实实在在的粉色，衬着男孩白皙的皮肤。
“你很高兴？”他看见权志龙咧着嘴笑掩饰不住兴奋一般，“我以为你会想留在这里。”
“不不不，”男孩使劲摇头，“我喜欢这儿，但是主教大人说过，他说会有人带我走。”
“很早就说了，当我再长大一点的时候。”
厨房里的孩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偶尔会看上一两眼，但都神色平静并不会觉得奇怪。
见崔胜铉皱眉面露疑惑的表情，权志龙又接了下去，“上个月我生日的时候，主教大人说大概不久就会有人来找我了。”
“他说过太多次，多到我以为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事。”
“我总觉得他老了，记忆一定不好。我没想到会是真的。”
男孩说完扬着脸看崔胜铉，在等他的回答一般。
“等等，你说，上个月是你的生日？11月？”
“是的，主教大人说我是十一月来到这镇子上的，就在十一月找了一天当生日。”男孩的语气极为诚恳生怕崔胜铉不相信一样。
崔胜铉却当真沉了脸色，凝重的表情让权志龙有些不安，“怎么了先生？”
“这里太吵，”崔胜铉看了看四周，“我们先出去。”
他拉起男孩的手像来时一样在人群中推推搡搡的挤过通道，权志龙跟不大上他的步伐只能一路磕磕绊绊不停和撞到的同伴说对不起。
他被男人突然冷下来的神色吓的不轻，手被男人攥在手心里，冷暖两种温度产生极大的反差。
权志龙怕着，却又抑制不了内心的喜悦。
好像他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canon主教还说了什么，我是说关于你自己。”
崔胜铉把他从教堂带了出来，一直走到后面那片掉光了叶子的树林里，放开了手。
“没有很多。”权志龙看着崔胜铉，双手不安的反复交缠。
“他说我是东方人，或者说从东南边来，但我不相信，永裴说东方人的头发都是黑色的，可我不是。”
“他常说我并不属于这里，而且迟早要回到该去的地方。只是这些都是主教大人喝了酒之后，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说的。”
“其他，其他便没有了，除了唠叨诸如会有体面的人带我走之类，什么都没有了。”
在远离的教堂的这一片林子，安静得连声鸟叫都没有。
崔胜铉能清楚的听到男孩说话时不稳的呼吸声，冷暖气温的交替也使得权志龙脸上褪去了红晕，渐渐变得苍白。
男孩说话时看着崔胜铉，说完很快转了目光，仍在不停地揉搓双手，崔胜铉不晓得他是冷还是紧张，或者都有。
的确穿的很少，斗篷底下只是一件露出脖颈的线衣，斗篷的袖子又宽，挡不了多少风。
“那你要跟我走吗？”崔胜铉问他。
权志龙马上又对上他的目光。点了头。
崔胜铉笑了，“你很想走？这里不好？”
“不，先生，这里很好，可我，想去我来的地方看看，东边或者南边，我想，去那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