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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命理之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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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城围,水流湍急,绝岭雄峰森然林立,山风呼啸着于群峰间御剑来去自如的雪衣少女。机关城内的巧笑俏意淡去,风刮飞她的长发,吹起她齐睫的流海,秀眉之间依稀可见那深结的愁思,清丽的脸庞笼罩了一层薄雾。她并不是担心被易水寒所伤的白衣少年,不管伤得多重,总有愈合的一天。只是这一去一离,或许,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吧?这片承载了她所有喜怒哀乐的土地、那翱翔于九天的少年还有永眠于百鬼林的亲人——终究都无法留住!
深沉的离别愁绪像裹尸布一般裹住碧空之下急速飞跃的槿儿,那颗脆弱的心脏也因主人的心绪变迁而剧烈地跳动。在群峰间几个来回,扇剑载着闷闷不乐的主人平稳着陆。槿儿仰首望望青碧如洗的天宇,笼了笼在脑子里乱窜的思绪,唿地收剑回袖,默默离去。去与那相识四年的朋友辞别!
离去的槿儿没有发现在她身后的俊岭绝顶上伫立已久的女子。那女子轻纱覆眼、紫发蓝衣,右手平于胸前作芝兰状,左手牵着一位约莫十一二岁的粉衣女孩儿。女孩儿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溢满着浓浓无邪与无尽迷茫,女孩儿抬起眼睑看着面无表情的紫发女子,愣愣地听着女子的自言自语,“当命运的手伸出时,我们都已无能为力。紫辰、夜音,不管你们曾在阴阳家如何的挣扎终逃不过宿命的安排。”女子注视着槿儿消失的地方,“她,也一样!”
山风呼啸,把她的命理之言刮向广袤无垠的碧空,消失在茫茫天际;而眼前亦是轰隆隆坍塌的机关城。
机关城坍塌之际,槿儿驻足凝望,不觉一阵慨然惋惜之叹——几百年的机关要塞,人间最后一片乐土,就如摧枯拉朽般毁于旦夕之间!
那片白羽无风自飘,像一叶孤舟迷失在深幽无际的大海里——彷徨、无力、无助!
槿儿伸手接住缓坠得白羽,心口有微微的疼痛之感!抬眼看着孤坐在枝桠上沉思的少年,唇角又微微抿起,勾勒出一抹云淡风轻的笑意。而后,唿地一声窜上枝桠与白凤并肩而坐。一个低眉深思,面容冷淡;一个昂首望天,俏笑嫣然。
两人均不言语。槿儿有些按捺不住,她受不了这种沉闷的气氛,低眼瞟了瞟一直沉思的白凤。
白凤像从来没看到身边多了个人,把她当作透明。
槿儿对此不以为然,饶有兴致地把玩着刚刚伸手所接的白羽,“白凤,不管你伤得多重……”
白凤这才转头看着她,等她说完接下来的话。
槿儿把白羽摊在手心,凑近唇边,呼口气用力一吹。白羽随着气流向上飘起;然,只是一瞬间,失去气流支撑的白羽便缓缓下坠。槿儿语笑盈盈,在白羽落地之前快速说完后半句,“我都会比你先死的。”她再次抬头,笑眯眯地看着碧空中缓速移动的朵朵白云。
白凤讶然,注视着她脸上那空明澄澈的笑容,剑眉微蹙。
“不相信吗?”少女瞥见白凤脸上不可置信的神色,随即嘴角轻轻一扬,“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话很灵,能一语成谶。”
他虽然冷言少语,但四年的相识也促使他们之间培养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纵然槿儿脸上习惯性地挂着无所谓的笑,但心细如尘的他也能轻而易举地从她的笑容里窥探到那一抹苍凉。
“可是……”槿儿在刹那间敛去所有的笑容,婉和的语气中装满了浓稠的眷恋,“我不想死啊!”
“什么时候走?”白凤岔开话题。
槿儿也明白白凤的言外之意,侧头看着白凤扬起嘴角,“过些日子吧,我还要去桑海接寒寒。”
“哦。”白凤淡淡地应一声,对时而沉郁时而活跃的槿儿早就习以为常。
“可能再也不会回这里了。”槿儿又有些落寞地喃喃自语。
“嗯。”白凤依旧是冷淡的面容,毫无温度的语气。
少女看着白凤促狭一笑:“那我走咯。”
白凤低首,不看她也不作答。
槿儿见状,心莫名的沉了一沉,但还是裂开嘴嘿嘿地笑。
她邪恶地把脸凑近少年耳边,唇眼弯弯,挂着狡黠的贼笑?轻启唇齿、语声谐虐、一字一字低侃:“真、的、走、了、哟。”
少年突地侧首,那双装满邪笑的眼睛立即沉静下来,秀脸微泛红晕。一双黑白清澈的眸子,一双淡蓝幽深的眼眸,默默相视。如此近的距离,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一种若有若无的暧昧在空气中悄然弥散。
白凤转头拧眉轻咳两声,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但仍是不温不火的一字作答。“嗯。”
当少年再次侧眼斜视时,身旁的枝桠已然空无。不远处是少女清瘦潇洒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挥挥衣袖,朗声叮咛,“保重哦。”
少年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看着随主人轻盈步伐而微微律动的蝶练,越看越伤感!那一团如泼墨般浓郁的阴霾,还徘徊在心里、挥之不去;那一句“我会比你先死”还回荡在脑海里、余音袅袅。
白凤盯着白影消失后的空茫大地,蓝眸里露出复杂的情绪与恋恋不舍的涟漪。他能感觉到她的怅然若失;但她说要走,不会再回来;他又能说什么呢?开口叫她留下来?别说他的骄傲不容许他如此言语,可能那个少女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留下来。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四年,他始终都无法看透那个静如残雪滑如泥鳅的女孩儿。还有她有时表现出来的冷酷无情、心狠手辣;楚夜音的死似乎更让他笃定她可以为了自己所爱之人牺牲自己的生命,同时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身边爱她疼她的人。
——就如鬼谲、就如楚夜音。
这样千面善变的女孩儿,使同为杀手的他也情不自禁的心生畏惧。
他还是比较喜欢乐观坚强、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的槿儿。喜欢听她自信满睛满地慨言,“白凤,总有一天,我的御剑术会追上你的凤舞九天。”那样活泼开朗自信才符合她十八岁这个朝气勃发的年龄;然,槿儿不是说她的话很灵能一语成谶吗?为何唯独这句没能应预?每次比试他都无法停下只能放慢速度去等因落后而垂头丧气的女孩儿;即便如此,她,还是跟不上!白凤曾无数次怀疑,槿儿所谓的一语成谶是否是她胡编乱造?但,当一切都朝着她所预料的方向发展时,他又不得不相信,少女真的有未卜先知的预知力。若是这样,那她真的看到了自己未来命运吗?真会如她所预言的那样吗?
焦阳肆虐的初夏正午,槿儿顶着烈日的烘烤踽踽独行。脱离了白凤的视线,此时的她就像是地上晒蔫了的小草,毫无鲜活力。或许,离开是最好的结局!她的矜持骄傲,他的自信冷傲;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纵然是朝夕相伴也无法两心相依!她曾放弃过所有的骄傲,敛去在外人面前所有的光芒,来尝试着接近那驭风少年;然,他淡漠的态度锋锐的菱角,一次又一次使她望而却步。他们都是骄傲的,不容许自己在对方面前有丝毫的软弱之际;纵然他们之间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也只是相敬如宾的至交。
命运,所谓的命运又是什么?她到底是怎样拥有的预知能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鬼谲师傅从来没教过她怎样去认识宿命轨迹;然而,她依旧能从每个月稀星朗的夜晚看到一些连自己都不敢想像的画面。就如,几年前那个夜静更深的午夜,睡意浅觉的她躺在纷繁的槿花旁数着漫天光华璀璨的星斗,却在星辰轨迹爻错时看到自己的扇剑洞穿鬼谲胸口的一幕。几年后,那一幕就真的发生了,她亲手杀死了六年来一直对她倾囊相授的师傅;只是,聪明如鬼谲,他也应该早就料到了吧?为何他依然选择逆来顺受?
——槿儿至今都无法理解。
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之轨;那,她与他轨迹是何时转向彼此又是何时开始疏离的呢?
——是八年前开始逃亡时?还是六年前穷途末路选择百鬼林时?还是,四年前的那个暮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