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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落槿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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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竹屋内,淡青色浓烟弥漫,一股刺鼻的药味充斥整间竹屋,铜炉内还不时发出咕咕的声响。鬼谲用手捻着一颗黢黑色的药丸,抬手示意槿儿试药。曾在蜀山待过的槿儿经常听起长辈们谈及鬼谲——那恶名远扬的名字。阴鸷古怪的小老头虽已年进半百,却依旧是一幅鹤发童颜、精神抖擞的模样。十二岁的槿儿被那样尖锐矍铄的目光吓吓连连后退。
“过来。”鬼谲命令道,语气强势不容反驳。“你再不过来,我就把你扔进炼丹炉里炼仙丹。”
槿儿蜷缩紫竹墙角,纤细的双手抱着双肩瑟瑟发抖,惊愕的双眼不忘时时警惕眼前这只有半人高的小老头。
“丫头,又不是让你去死,只是吃颗药而已。”鬼谲软语相言。
“我不吃你给的药。你是坏人。”
鬼谲似乎也有些意外怯生生的槿儿敢如此冲撞他。瞪了瞪他白眉下的鸡米小眼,洋洋得意着。“小丫头,你们进了我的百鬼林,就别想再出去。”
槿儿戒备地瞪着他,对他说的话置若罔闻。
鬼谲软硬兼施,槿儿皆不买帐。便不由得勃然大怒,“臭丫头,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唿”的一声,槿儿还没来得及看清,鬼谲已窜到了自己的跟前,伸手便把她从那个紫竹墙落里拽出来。
“你放开我,放开我……”似乎之前的恐惧迅速消散,此该被鬼谲紧拽着的小女孩儿只想着如何才能摆脱。细长的指甲狠命地去抓那只枯若干柴的手,枯手背上也冒出了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啪”的一声,鬼谲甩开了槿儿;然而,槿儿的左边脸也多出了五根鲜红的手指印,瞬间红肿了起来。她的嘴角也已沁出血丝,被掴掌的脸颊火辣辣的生痛。那一巴掌打来,她只觉顿时天旋地转;而后,便不由自主地撞倒在紫竹墙边。
鬼谲心疼地抚摸着他那只受伤的枯手,恨恨地骂道:“死丫头,力道还真不小。再不放手,这张老皮都快被你抓掉了。”
门就在这时“啪啦”一声被撞开了。楚夜音一个箭步冲上前抱起倒在地上的小妹妹,对着还在痛惜自己手的鬼谲冷言道:“我来替你试药,你放了我妹妹。”坚定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鬼谲怪异的目光打量着楚夜音,讥笑,“你以为这是农夫摆菜市场啊?你们要想走,我也没拦你们,自行离开便是。”说着还摆出一幅只是掴了一掌有什么大不了的姿态。
“……”楚夜音顿时语塞。自行离开?别说阴阳家的人不会给她们活路,就是林中的那层千蛛液毒瘴,恐怕,她们还没来得及走近便已化作一团血水了吧?她抿了抿嘴唇,“槿儿有心疾,受不了你那些药力的摧残。”
这时鬼谲才意想不到的“咦”了一声,移动他那短小的双腿走到楚夜音的面前拉过躲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儿,并拢双指搭在槿儿的脉腕上,双眼微敛。须发苍冉的老人通过指间获悉小女孩儿的身体状况时,白眉轻蹙,喉间发了一阵喟然长叹:“可惜啦,可惜呀!有慧根,有潜力,是根好苗子。”他蓦地睁开眼睛,撇撇嘴角,“就是短命。”
“你是说她会死吗?”楚夜音提着一颗心,担忧地问。
鬼谲很没好气地道:“她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你说她会不会死?”
听到鬼谲说到“死”字时,楚夜音的心惕然一沉,仿佛跌进了一个无底深渊。神思饧涩,语无伦次地喃喃:“不可以,不可以的……我已让她失去了一个家,不可以再让她失去生命。不可以……”楚夜音骤然抬起低垂的头,死死地盯着鬼谲,似乎想起了什么,“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槿儿的病症到底有多严重,她不知道。这一年多的坎坷路,她也从未见槿儿病发过。只是父亲曾叮嘱过她:槿儿心脏不好,不能受太大的刺激,情绪上也不能有太大的波动。虽然鬼谲所言她不是完全相信,但槿儿的身体却不容她有任何的迟疑。
鬼谲捋了捋那雪白的髭须,作沉思状。“有是有,不过……”他斜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楚夜音,“你们俩个总不能在我这里白吃白喝白住吧?”
“你有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楚夜音也果断干脆。
听得这句话的鬼谲露出一幅奸计得逞的坏笑,一本正经地宣布:“你们俩个从今天起,就是我的弟子。你们得发誓:终身不得反叛,否则,就不得好死。”
楚夜音俯下身,颤抖的手轻抚槿儿红肿的脸颊:“怕吗?”
槿儿有些木呐恍惚,浑浑噩噩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委屈你了。”沉重温柔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愧疚和万般的疼惜。
从那以后,百鬼林就成了她们的栖居之所。姐姐就是鬼谲手里老实乖巧的白老鼠;而她就是鬼谲手中最锋锐的一把利剑。
因为药物的摧磨,姐姐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一缕一绺渐变为银白色。每每看到那白得透明的女子和鲜活的生命在她面前委顿时,那种强烈的罪恶感就如潮涌般袭击槿儿脆弱的心脏。
可那些痛苦的日子里都有一股温暖在安慰她、鼓舞她。时光荏苒,八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一闪即逝。那个曾在她生命中扮演至关重要角色的女子,在她能够自力更生后,选择与世长辞。
槿儿敛了敛湿润的双眼,不让软弱的泪珠滴下来。她脆弱的心脏是受不了情绪上的大波动的。
原来,她们的生命都是脆弱的如此不堪一击!
在漫天飞舞的槿花瓣中,她默默地转身,朝辉霞满天的林外走去。去照顾姐姐留在这世上的唯一牵挂!身后是落了一地的碎瓣,也是她与姐姐共同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