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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思故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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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初醒,见我与姐姐的院子里空无一人,想是昨夜都睡晚了一时怕是起不来,便拿上琴,想寻个偏远之处慢慢弹来,以免扰了人。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我想到《桃花源记》中所描述的场景,倒真是一模一样,眼前的桃花林果如同旭所说,正是落英时节,甚美!
林尽水源,果有一假山,我绕了好几圈也未见其口,便忽的嘲笑起自己的幼稚来。再往前走便是竹林了,我止步于此,走入一旁的小亭中,亭中有一石桌,几张石凳,简单却干净。摆好古琴,轻弄琴弦,想着这正是桃源之尽,一曲《归去来辞》应是极称景的,便细细弹来。
“悠扬清越,婉转流畅,没想到你的琴技也是如此的好。”又是那个男子!他一手握一卷书,另一手背在身后,笑着走进亭中。
“怎么又是你?”我微微蹙眉,却并不抬头。
“这是我每日清晨读书的地方,你占了我的地儿怎的还如此不礼貌。”他佯装薄怒,睥睨着我。
我一时语塞,便低头默然。
“这琴可有名字啊?”他的手抚上我的琴,我便立即缩手站了起来,道:“名字乃外在的东西,我并不看重。”
“所以你也不曾问我的名字,就正如我不曾问你的名字。”他诚挚的问我,我不禁后退一步道:“你我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他不理我,兀自道:“我为这琴想了一名,名曰‘思渊’。如何?”说着他随手将书置于石桌上。
“怎么说?”我伸手去拿起那本书,缓缓翻看着。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你寻源至此,必与五柳先生有同样的心境。”
我心头一动,从书中微微举眸:“心境说不上,毕竟日子不若陶潜那般困难,也不为官场黑暗所困,并无厌世之情,只是想寻个新鲜罢了,可这句确是我所爱的,便依你所说吧。”我顿了顿道:“你读东坡之词?”
“其词‘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皇阿玛说…”他自觉说漏了嘴,连忙噤声,不知所措,偷瞄着我的反应。
我一惊,这才想起皇兄的长子嘉沅一直居在锦峦园中,皇兄爱子心切,一直视嘉沅如储君看待,又因他年龄还小,若是入朝,易结朋党,便一直居在此处。为其专心念书,旁人不得打扰,因此才从未见过。我当日见他衣服上的龙纹竟然不曾想到,这样的绣纹,若非皇兄特意应允,又有谁敢擅用。
“我是说…”他正想含糊而过,不想远处嫣儿匆匆而至:“格格,今儿又是怎的,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露格格听说赫舍里公子和…霍公子来了,便吩咐奴婢来找您…”
“到了?”我一喜,竟忘了方才的尴尬,转过头去,嫣然一笑,朝他微微颔首便匆匆离去了。
“格格,方才那个是谁呢?”嫣儿好奇的问道。
“不管是谁,今日之事,切勿告诉别人,就连姐姐也不可。”我严厉道。
“是。”
匆匆赶至福仪殿,一踏入,我急忙在一大堆人里面找出黎昊与泽轩。一眼便望见姐姐对面的那个衣着白蟒纹大襟马褂,下身着盘绦纹丝绸单裤的男子,不是泽轩哥哥还会是谁,而泽轩左边的黎昊则穿着松鹤纹皮琵琶襟袖衫,下面穿着雕团纹缎裤,腰间佩戴一把萧,一如既往的潇洒模样。一年不见,二人更显成熟自是不必多说。
众人行过礼后,我便倏的倚在了黎昊与泽轩中间的半桌上,撒娇着道:“两位哥哥竟是迟了一天一夜呢!”
“你倒好,又跑去玩了,一大早的没见人。”露姐姐娇嗔着。
“这不是来了嘛!”我顿一顿道:“听说黎昊哥哥去远游了,可有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带回来?”
“好吃的倒是带了许多,有空给你送去便是了!对了,臣还给皇太后从关外带了黑松露来,据说有滋补养颜…”黎昊要说什么,但又不便出口,无奈的摸摸后脑勺,只得红着脸道:“总之皇太后吃了总是好的!”
“我听爹爹说黑松露产量极少,十分珍贵啊!”意瑶道。
“也难为你这片孝心了!”皇额娘欣慰道。
“辰儿,带了琴来?”泽轩见嫣儿手中的“思渊”问道。他亦与意瑶、凝月一样如此唤我。
“是啊,方才正在亭子里弹琴,听说你们来了,便直接过来了!”
“如此,也有许久未听袅袅弹琴了,便来一曲吧!”黎昊倒起了兴,说着便上前夺下嫣儿手中的琴。
“不不,要听便听姐姐的筝便是,我的琴听不得。”我连连摆手。
“妹妹这是谦虚了,你且弹来,别搏了大家的兴。”姐姐抬头望我,她正欲收回目光,却对上泽轩的眼神,如此秋波,两情相望,我心中暗自一笑,便也不再推辞。
弹起一曲《潇湘水云》,众人也听的入神,我不禁得意,便是放心了的弹。忽然殿外闪过一袭青竹色背影,随即有人道“大阿哥到。”
“格格的琴声很美啊!”他迈过门槛,直接走到我面前呵呵笑道。
我一惊,立即停了琴,随众人站起来,意瑶等人依礼行礼。我埋头轻声道:“大阿哥过奖了。”
“你倒是不认生!”皇额娘迎上去,惊喜道:“今儿怎么来了?师傅不上课吗?”
“嘉沅听说皇祖母来了,正巧师傅最近进宫去了,便偷个空出来给皇祖母请安!”他说着欲行大礼。
“罢了罢了,也是许久未见了,来瞧瞧,这是你十三叔,这是你露姑姑…”
“皇额娘,可别让嘉沅这样唤我,老了许多!我也只长他一些罢了!”露姐姐急道:“既然年岁相仿,你同大家一样唤我露儿便好,若非要长幼有分,你便唤我露格格好了。”
“呵呵,露儿说的正是呢,这格格同姑姑听来也是相似的!”意瑶也打趣了起来。
“瞧你们这般没规矩!”皇额娘无奈的笑道:“便也私下随你们喊吧,只一样,若是在外面可不能这样乱来!”
“是是!”露姐姐忙应道,意瑶凝月也掩嘴而笑,泽轩见她这般孩子气也不禁宠溺的看着她。
“嘉沅,这是星辰格格,皇兄最宠的小妹妹,说起来似是比你小些呢!”露姐姐把我拉过来道,我本想忸怩,又怕大家看出什么,便只好装作大方的挺在他面前。
“正是呢,所以就更该叫格格而非姑姑了!”嘉沅假装肃容道,大家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只留我们二人如此相对站着,我不免觉得有些尴尬。
“辰格格!”他拱手行礼,我亦微微福身还礼。
众人笑过,皇额娘又一一介绍了意瑶凝月等人,末了,便道:“你与他们年龄相仿,如今都在园子里,一同玩玩倒也可,只是别误了功课才好!”
“嘉沅明白。”他顿一顿道:“还请辰格格继续弹曲子吧,可别让大伙以为是我扰了你们的雅兴!”
“可不是嘛,方才那首真是很不错呢!”凝月附和道。
“是了。”我便坐下,弹起一首《平沙落雁》来,一曲琴罢,众人赞不绝口。
“妹妹琴艺绝佳,这琴音色和弦也是极好的,不知可有名字?”同旭问道。
“有的。”我竟是如此脱口而出,抬头看见嘉沅弯嘴一笑,目光交汇,我只得埋头慌乱地躲开。
露姐姐疑惑道:“我记得此琴不曾有名啊?因是妹妹甚爱,一直也找不到合适的名字。”
我偷瞄着嘉沅,他竟是一般看好戏的模样,倚在椅子上笑着。我只得惶惶道:“是啊……这名也是今儿取的,名曰‘思渊’。”我的手胡乱在琴上抚着。
“辰儿你倒好,取了名也不和咱们说说!”意瑶假装责备道。
“这名听起来是蛮好的,你倒说说此名的来头。”黎昊道。
“也是今儿一大早去桃花源头弹琴,忽然忆起五柳先生…”我说着,仿佛感受到某个炙热的眼神,脸上不禁红透一片,只好埋头掩饰。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姐姐顿一顿道:“这倒是妹妹喜爱的句子呢!”
“好,袅袅也是愈发有书卷气儿了!”皇额娘欣喜道。
“谢皇额娘!”我这才松了口气,微微举眸,正对上嘉沅一双黑眸,他朝我一笑,我亦微微弯嘴。
“对了,过几日我想着把静云与静唯也接到这来,你们觉得如何?”皇额娘问道。
“甚是好的,如今潇雪馆还空着呢。也把宁太妃一并接来吧!”露姐姐今日显得非常开心,由头自是不必说。
“如此,那便定了。”皇额娘喜悦道。
聊罢便有人回话说晚膳时辰到了,一伙人便与皇额娘同用了晚膳。晚膳后,泽轩与黎昊忙着回凌逸居看看,便告退了,我们也是各回了各处。
晚点后姐姐便也不见了人,知道她是去帮着泽轩哥打点,便也懒得去找她,一个人闲来无事,便练起字来。
练了半晌,忽然有些乏味,正欲停笔,忽然听见有人推门,连忙转头。
“在仿王羲之的字?”嘉沅绕过我走到书桌旁,他一向都会完美地无视掉我的惊讶。
“你怎么就进来了,也不让嫣儿通报一声。”我薄怒,埋头不愿再理他,提笔继续写起来。
“你这桃花源里的人都去林子里玩了,我倒是想让人通报也不行啊!”他佯装无奈。
我正欲发作,突然想到方才嫌嫣儿与其他丫头们太吵,便打发她们去林子里了,只好默不作声继续写字。
“人人都道星露格格的筝技为一绝,今日才知星辰格格的琴技亦是,格格竟是如此的深藏不露啊。”他嬉笑着,似是故意激我。
“筝与琴不同,筝是弹与别人听的,而琴是弹给自己听的,筝的目的是感染别人,而琴则是感动自己,求的是心境自然,天人合一方是最终归宿,知音可遇而不可求。”我一时有了感慨便放下笔说了许多。
他一时语塞,目光忽然落定在我的字上,我立即拉一张宣纸遮掩着,道:“只是模仿而已,不得其万分之一。”
“古人赞王羲之的字‘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格格虽不得其真传,但也有几分神韵。”
“哪里,你这是笑话我呢!”受到如此夸奖我心中不免开心,便道:“你也来写写看,抄这《兰亭集序》来!”我拿来纸铺开,递笔给他,他也不推辞,便写了起来。
我在一旁研磨,不禁细细看起他来。他虽没有貌似潘安,也不如黎昊哥哥潇洒不羁,但眉目清秀,透着浓浓的书卷气,温润贵气,也不失男子的刚健,久闻皇兄对这位大阿哥一直颇为重视,不论是诗书还是骑射要求都甚高,虽与我同龄却不能如我般整日玩闹,我心中暗暗叹气,忽的对上他的双眸。他见我惊慌的埋头,笑道:“你是怎了?来看看,我写好了!”
我凑近细看,果然是皇兄一手培养的长子,再一看,却并非仿着王羲之的真迹,思索片刻,这才恍然大悟,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