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接》小叶不是夜

3、再柔软的心也会变苍老了

　　距离上次章豫思喝酒后对我吐露真言已过了11个年头。可是，时光回转，我好像又变回了9岁那年，始知自己身世的瑟缩小姑娘。
　　在没有知道真相之前的我，虽然敏感早熟但心里却是渴盼着母亲的关注，希冀着自己能得到如同其他孩子一般的家庭温暖而非物质堆砌的华丽，于是每天都认真念书，尽量做到乖巧懂事不添麻烦。直至9岁时章豫思醉酒后，闯入我的房间，睡得迷糊的我被她摇醒，她厉声质问我为什么要出生，如果不是我她或许可以过得更好，还说，我这个私生女，不被承认不受欢迎，来到这世界不过徒添众人烦恼。
　　当时的我缩成一团，哭喊着摇头不肯相信。我惶恐地望着平日里美丽雍容的母亲化身妖魔扼着我的脖颈嘶哑地低吼，说着我不甚理解但从书上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的语言。那一晚，我手脚冰凉地卧在厚实的绒被里，绝望如同涨潮的水将我吞没，我机械地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不认识自己，不认识母亲，也不认识这个世界。沁凉的手脚，即使一路长大也再未温暖过，那是再暖和的棉被也无法缓解的。
　　在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出门上学，在半路上滞留于一个小公园里，看着锻炼的老人嬉耍的孩子，我突然感到，我好像没办法像他们一样，无忧无虑地长大，然后慢慢变老。也是从那时起，私生女的标签牢牢印在我的心底，我开始变得屈服，屈从于这变化莫测的命运。既然我是私生女，那就阴暗的成长着吧！心里头默想着：你们既然认定我是污点耻辱，那我就要这么长大，让你们无法忘记曾犯过的错。都道孩子无辜，你们凭什么自私得将一切归罪于我，如果可以，我也不愿作为伤痕降世。也是在那时起，我每当不甚开心时便会到这座小公园里，看他人悠哉游哉，仿佛我只是红尘中的看客，汲汲于人间烟火却不需食用，只有此时，我才能感到内心深处真正的平和，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我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小公园被拆迁规划。
　　再之后，我偶尔看到电视上某个节目表演的狂放的拉丁，只一眼，我就知道，我要学它，它是我唯一可以宣泄的途径。那里，是人类最原始的张力。我可以无所顾忌，彰显自己的阴暗面。也让那些汗水，带着我出生所夹带的肮脏苦痛，流尽。
　　于是，本来学舞有些晚的我，对于伦巴等却是极为擅长，仿佛那已经不仅仅是一种表演一种技能，而是我生来就该有的，本能。
　　我想，大概一夕忽老也不过如此吧！小小的我用一夜长大，承受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负重前行，仿佛一只寄生蟹，我的□□只是躯壳，我的灵魂早已脱离，行尸走肉，大抵如此。失败，却依然鲜明地活着。
　　反正，既然命运如此不待见我，我更加不要自暴自弃，好好活着，让仇者更愁。
　　闭着眼，我努力从回忆中挣脱，诚如Eason所唱：人总需要勇敢生存。
　　“希诺？”
　　“嚯”地睁大眼，看向门口的人，我缓缓从地毯上起来，低声喊道：“母亲。”
　　“还没睡？”她的嗓子还是哑哑的，看来真是哭得撕心裂肺了。
　　“唔。”我应声，除此之外我发现自己找不出话题同她多讲，只得站在那里。
　　她似乎也觉察到这异样的尴尬，轻咳了声，试图缓和气氛，“妈妈知道，妈妈之前没有好好照顾你，没资格说什么叮嘱的话，可是妈妈真得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毕竟顾家，”她顿了顿，“是那种比较旧式的大家庭，人多事杂，你凡事仔细些吧！”
　　“我知道了。”还是答应着，心里却很是复杂。我不确定她有几分是出于担忧，也不知她这样说是不是有另外的目的，我习惯了质疑，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和颜悦色十分不适。这么多年来没享受到的母爱，在离别前夕却忽地强加在我身上，我没有太多感动，心里虽起了波澜却仅仅因为是不信。早就习惯了独自行走，旁边突兀多出的身影只让人感到防备。我的世界本就黑白灰三色，已有了锦涵为我带来光亮，多余的我不需要，更遑论是日落前八分钟虚幻的温暖明亮的假象。
　　她伸出手，似乎想抚摸我的脸颊，我下意识地微微后撤，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最终，她叹口气，没再言语，转身出去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常用的Bijan东方花香调女香的味道，我退后几步坐到床上，忍不住想，她的手是否如同这款香水般有着浓烈灼人的温度，可以煨热我凉透的手脚。但是，我不敢尝试，生怕费尽力气追寻的后果，要用心碎来偿还。
　　别等到我已完全失去信仰，才来给我抚慰，那样，再柔软的心也会变苍老了吧！每颗心都脆弱都渴望被触摸，可是，这仅限于它们还未被完全伤透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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