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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初锦 她的妆是为 ...

  •   1

      在参加商业巨头周老板举办的交际派对的前一个晚上,初锦做了一个梦。一个五年来都在蚀骨腐心,只要一想起连灵魂都会止不住战栗的噩梦。梦醒的时候,冷汗把身上据说昂贵非常的真丝睡袍,黏腻地紧贴着皮肤上,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
      天知道前几天那位她早就记不得模样的程老板满脸堆笑着拿这件睡袍来讨她欢心的时候,她还确实被取悦了。
      初锦嫌恶地皱了皱修得精致的眉,赤着脚下床看了一眼墙上“滴滴答答”走得让人厌烦的洋钟,顺势拉开了衣橱。对着落地穿衣镜,颇有几分考究的审视着自己没有化妆的面容,突然觉得很陌生。一时竟没办法分清是镜中人是自己,还是自己是镜中人。
      这么想着,她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面部轮廓,嗤笑了一声,镜中的人便冲着她媚意十足地笑了。这才让初锦从那张几乎陌生的脸上找到一丝和平日的自己相同的地方。
      她所熟悉的那一张脸,成日浸淫在灯红酒绿之中,化着厚重又夸张的妆,接待着各色的人物。所以大多时候,初锦是不卸妆的。因为她实在是太少时间能够一个人躺在如此之空的大床上。
      初锦慢慢地敛起了笑意,伸手在成堆的衣服里拨拉了几下,挑了一件素色的睡袍。换掉了那件色调艳丽得几乎要刺伤人眼的真丝睡袍,身子一软就又跌回了还染着几分绵薄暖意的大床上。
      重新闭上眼睛,却再也没有办法入睡。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睛,方才扰她清梦的梦魇就会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脑海,脑子里就会“轰”地一下子全变成空白。只剩下那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玩味,几分残忍与从容的桃花眼,和这双眼睛的主人拖得绵长慵懒的腔调。
      ——“凭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想杀我?”
      ——“我给你机会。五年,五年后有本事就来杀我。”
      ——“听好了,我叫南宫迟,美人迟暮的迟,不要记错了。”
      以及——
      “过时不候。”

      2

      整个晚上,初锦都没能再入睡。
      初锦本是个睡得浅的人,很容易失眠,也很少有能好好休息的时候。所以整个人很瘦,身材也不如其他的交际花好。
      可是,她又是与那些交际花不同的。初锦是当时赵家的独苗,父亲那时也疼她,因而自有一种大小姐才有的清高。有时她也会想,如果当初南宫迟没有出现,也没有在她面前手刃她的父亲,她也许便不会落到这个地方来。那样无忧的生活或许是美好的,但初锦已经无从得知。因为,事实就是,南宫迟他的的确确出现了,也的的确确手刃了她的父亲,那么从容那么平静。用的是这世间初锦见过的最毒辣的法子。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杀人的时候还带着那样温和好看的笑容。
      初锦几乎以为自己也会像父亲那样死得痛苦不堪。那时的她已是手中紧握着娘亲才买了送给她的玉蝴蝶细银簪子,南宫迟一走近,便不管不顾地刺向他的手臂。只是南宫迟自有军人的敏捷,几乎是在她出手的同一瞬间狠狠地钳住了她的手腕,逼得她松开了紧握在手的簪子,而后微微弯下腰颇具玩味地打量她。一双黝黑的眸子里流光溢彩。
      然后他放过了她,说要等着她来报仇。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在玩一场漫不经心的游戏。
      再之后,初锦就一路辗转着到了纸醉金迷。纸醉金迷是交际花们汇集的地方,那时最好的交际花都在纸醉金迷。她满以为像他那样的人必然会是这里的常客,但却是猜错了。也许说猜错也不全然,她那时不过是个没什么名气的雏,根本不可能接近像南宫迟那样上等的客人。要想要接近南宫迟,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交际花是远远不够的。
      可是初锦不够漂亮,比她漂亮比她有手段的交际花在纸醉金迷里一抓就是一大把。这儿的交际花个个都是卯足了劲、恨不能削尖了脑袋钻豪门的空子,有朝一日风风光光地去做个姨太太也好。她们会的,初锦都不会。跟着学也只是学到皮毛,她总是放不下自己当赵家小姐的姿态,装着也是四不像。她便是这样懵懂地混了两年,直到第三个年头,有位要嫁去豪门当姨太太的交际花看她可怜,好心提点了她两句,她才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原来想要成为名动天下的交际花,就是要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任人践踏。除此之外,一座坚实的靠山也是尤为重要。初锦整整失眠了三日,反复地想了好几遭,终于咬了咬牙,没脸没皮地去勾搭纸醉金迷的当家宋廉,宋爷。好容易才爬上了宋爷的床。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日她所承受的痛苦与耻辱。那一年她才十六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却因着南宫迟失去了所有对美好事物的幻想。以至于每每宋爷压在她的身上的时候,她都要默默地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对南宫迟说,南宫迟,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赵初锦会把这些耻辱统统、双倍奉还给你。
      从那之后,初锦便不要了脸皮,举手投足都是交际花才有的媚态与浪荡,就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不到一年半,她就靠着宋爷爬到了现在的这个位置。去当了不是赵初锦的别人,成为别人眼中风情万种的交际花轻雪,“初锦”这个名字也就慢慢被人遗忘。
      到今年,她已经十八岁了。报仇的五年期限眼看着就要到了,可她还是没有能接近南宫迟,更不要提所谓的报仇。就在她暗自焦急不已的时候,契机来了。那天宋爷无意在她面前提起南宫迟可能会捧周老板的场子,她就知道机会来了。就好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十八岁礼物,虽然来得迟了些,但毕竟是来了。
      来了,就是好的。

      3

      初锦今天特意为自己画上那样精致的妆,就是为了参加周老板的派对时可以艳压群芳。为此她还软磨硬泡地缠了宋爷一个下午,好说歹说宋爷才勉强答应下来。机会实在来之不易,所以初锦下了要一击必中的决心。
      她受了五年的苦,这些苦都不会白受。
      然而,到现在为止她观望了那么久,那个本应该出现在这个宴会上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她听了一大堆商业金融公债什么的东西,也听不大懂,觉得烦可是看宋爷那么一本正经地和周老板谈事情,又不好开口说些有的没的自讨没趣。索性就靠着一旁的沙发背,打量着自己早上才涂的指甲,偶尔抬眼看一眼人群,想要看宋爷的时候,再那么眼尾顺势一扫,给宋爷一个得当的微笑。
      本来初锦也没有打算听得太多。她一向对这些商业上的事摸不清头脑,更是懒得动那个心思。不过周老板显然不知道,他必定是以为宋爷之所以带她来,是因为她有几分手段,才拉着宋爷往边上走了点才小声地嘀嘀咕咕起来。
      周老板这么做,反而激起了初锦的兴趣。他越是不想让她听见,她就偏要竖起耳朵来仔细听一听。这么着,也倒听到了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只是周老板那一口闽粤腔调实在含混,难以辨清。依稀间好像和军火有些关系。
      和军火有关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情。初锦抬眼打量了一下周老板油漆桶一般的身形和满面的油光,愣是没有发现他哪里像一个与军火扯上边
      的商人。不由得再挪了挪视线看向已显老态的宋爷,更是不明所以。
      不过初锦不明所以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只要懂得什么叫分寸,什么是装聋作哑就足够了。宋爷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他不想让初锦知道的,初锦便是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这大约也是初锦讨宋爷欢心的原因之一。初锦实在是个听话又识相的交际花,看上去就是没有野心的样子。
      但其实初锦并不是没有野心的人。只是她的野心全都扑在了南宫迟身上,别人怎么样、是死是活,那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也没那个闲情去知道。
      初锦偷觑了一眼周老板,转而环视了四周一圈,又垂下眼看自己的手,小声地哼着小曲,得意于自己指甲的完美。就好像所有交际花一样表现散漫,一副不学无术、无所事事的模样。但是心里却开始暗暗焦急不已,眼见这宴会都进行一半了,那个她迫切想要见到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就好像不会出现一样。
      初锦又扫了一眼周围,便从那些好像在投入地交谈说笑的富商名媛的眼神看出了点端倪。她们几乎每隔几分钟就会下意识地朝着会场大门的方向看一眼,即便那里根本没有人来。而花名册上唯一没有到场的只剩下一个人,那就是——南宫迟。
      所有人都彼此心知肚明地等候他的出现,因为他同他们是不同的,是全然不同的。光光是他的模样就已经是公认一等一的周正,或许说周正还是委屈了他。他生着一副好模样,又是大军阀季容真的义子,手上握着重兵和生杀大权,他想让人白天死,就决不会拖到晚上。偏是这样的性格,让那些没大脑的名媛欢喜得无所适从。
      初锦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嘲的笑,低下头,摊开掌心研究起自己的手相。心里忽然害怕起来,她担忧宋爷的消息不牢靠,南宫迟根本看不上这样的宴会。这么一揣测,她就没底了。
      之前她一直笃定地以为南宫迟一定会出现,却从来没有想过他要是不出现,自己下一步又该怎么走。
      不过,天怜畸人,连老天都知道这世界对她是半分也不公平的。
      最靠近大门边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起来。
      初锦的瞳孔猛地缩了缩,会场大门外远远地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声,靠近大门的客人首先开始窃窃私语。大约又过了十秒钟,汽车的鸣笛又近了几分,似乎到了门口。初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看着骚乱的人群倏然分成两拨分散开来,自发地让出一条可容两辆汽车并行的道路直通周老板站着的地方。
      这下子初锦才看清,一连串的轿车几乎速度不减地驶进了会场,最后嚣张地停在了离周老板和宋爷不到五米的地方。灯光下轿车光滑的漆面闪着柔和的光,似乎在彰显它的价值不菲以及主人的高贵。整个会场就在轿车停下的那一霎那,变得寂静异常。
      初锦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她必须要承认,近五年来见过那么多达官显贵,可却从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气势上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更何况他甚至都还没有真正从车里出来。她无意识地挺直了腰杆,不再倚着沙发,几乎连眨眼都不敢地看着后面的车子里出来了两个军装齐整的士官快步走到头一辆车的边上,其中一个毕恭毕敬地弯下了腰拉开车门。
      这样一个动作,几乎已经把全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只听车里的人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慢条斯理地先跨出了一只穿着高级定制长筒军靴的脚,随后整个人都从车里连贯地倾身而出。他在车边站定,侧过脸微微朝身后抬了抬手,那些绵延到会场外的车里便整齐划一地钻出大约五六十个士官。他们神色肃穆,与他的懒散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那人望了一眼身后的士官,这才满意地回过头来,目光横扫,落在了周老板的身上。
      那样子看起来不像是来捧场的,不仅半点诚意也无,更是暗含杀意。颇有几分剑拔弩张。
      这是初锦时隔将近五年再次看见他。模样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轮廓分明,五官深邃,长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宽肩窄腰,身形修长,站姿笔挺。军装穿在他的身上仿佛绽放出别样的光彩来,又平添了几分英气。
      此时他明明笑意温和,却又隐隐地透着一股不明的邪恶。
      他不是温良谦恭之辈。
      他现在就站在离初锦不到五米的地方。
      可是她却杀不了他。
      他似乎觉察到了初锦,眸光微微流转,只是须臾落在她的身上,又重新拢回周老板身上。
      “周老板。”他慢条斯理地道,声音低沉悦耳,透着一股让人害怕的温和,“家父让我来找你要些东西,不知道周老板肯不肯赏脸?”
      周老板面色一沉,又露出讨好的笑容道,“不知道迟少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南宫迟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把玩起手中的军刀,“周老板,明人不说暗话。家父对那些东西势在必得,还是少耍些花样为妙。”
      “这...”周老板脸色立刻白了白,上前一步低声求道,“不妨借一步说话。”
      他淡淡的望了周老板片刻,再是一笑,“我看,借一步说话就不必了吧。”
      周老板几乎摇摇欲坠。
      他又“好心”地补充道,“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周老板当是知道我是个没什么耐性的人的。”
      “你在威胁我?”周老板几分恨恨地问。
      南宫迟抬了抬手,身后的士官全都把手中的枪上了膛。“哪里话。不过是个善意的提醒。”
      周老板猛然倒退两步,嘴唇翕动着,似乎打不定主意一般地看向了宋爷。
      “宋老板。”南宫迟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清,原先在手中把玩的军刀,此刻已经被他刀锋朝下,刀柄紧握在手中,“识时务者为俊杰。”
      宋爷和南宫迟对视了半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军刀。宋业的这个动作,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初锦是知道的。她无比地了解宋爷,宋爷不说话是因为他赌不起。道上的人都敬宋爷三分,从没有人敢叫宋爷“宋老板”,如果那样喊了,一定会被宋爷的手下乱刀砍死。
      然而,南宫迟并不在这个范围之内。他要比宋爷强大,也比宋爷狠上许多。只要他抬一抬手就可以让这里的所有人都被打成血筛子。
      “好,我答应你。”宋爷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整个人都好像苍老了几分,“那些东西我会派人全都运到府上去。”
      “什么时候?”南宫迟似笑非笑地问。
      “明日如何?”宋爷思索半晌,小心地试探道。
      南宫迟微微一笑,好像宋爷的回答是意料之中,握着军刀的手动了动,身后的士官全部抬枪指向会场里的人。
      很显然,他不满意宋爷的速度。
      宋爷退了一步,几乎声嘶力竭,“迟少想要什么时候说就是!何必为难宋某人!”
      “今夜,今夜十点以前,我要看到那些东西。”南宫迟笑意不减地道,“记着,只能比我知道得多,不能比我知道的少。否则你该知道我会怎么做。”
      宋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南宫迟微微转眸,望了初锦一眼,又看向宋爷。抬起了握着军刀的手,军刀锐利的刀锋直指宋爷的鼻尖,带起一阵凌厉的刀风。
      “你还想要什么!”宋爷惊得往后一仰,险些摔倒在地,幸得初锦反应快扶了他一把,才勉强站稳。“凡是我宋某人可以给的...便是不能给的,也会尽力为迟少拿来,只是迟少要说。”
      “哦?”南宫迟仍举着军刀,笑得意味不明,“我要你的命,你也给么?”
      宋爷面色一白,初锦感觉到他的手臂正在微微颤抖,然而声音却仍在兀自镇定,“迟少...当真要宋某人的命?”
      南宫迟笑而不语。
      宋爷僵了片刻,一把推开了初锦,慷慨赴死般地向前一步,偏了偏头,军刀便抵在了脖颈上。“迟少要,那便拿去,宋某人绝不二话,只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南宫迟笑意愈深道。
      “轻雪跟了我许多年,还望迟少放过她。”宋爷低声说道。
      南宫迟目光再次落在初锦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笑道,“看来,宋老板还是个怜香惜玉之人。”
      “还望迟少成全。”宋爷低声求道。
      南宫迟笑容微敛,“我现在不要你的命,可是空口无凭,我也信不过你。”
      “迟少想如何?”宋爷不动声色地问道。
      南宫迟再次笑着看了看初锦。
      宋爷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反应激烈地道,“不行!轻雪不行!轻雪她...”
      “宋爷!”初锦害怕错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上前拉住了宋爷,“宋爷为轻雪做得那么多,轻雪无以为报。唯有如此,才能报宋爷的恩情。”
      “轻雪...”宋爷喟叹着望向初锦。
      “保重,宋爷。”初锦恬静地笑了笑。宋爷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却最终放弃,只是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初锦继而看向了南宫迟,望进他那双桃花眼里。
      五年了,那里还是一样盛满了戏谑、玩味与从容。半点也没有变过。
      她努力地伪装着平静道,“我和你走。”
      只见他眸色深深,神色莫名地收回了军刀,而后犹如绅士一般地朝她伸出了一只手。眉眼好像含着情意。
      就在那一刹那,初锦突然感觉到心脏某个不为人知的小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一丝莫名的情愫不着痕迹地划过心间,快得初锦几乎来不及分清,就又消失不见。
      她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快步地与他擦肩而过,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地钻进了车里。只听他一声轻笑,神色自如地收回了手,转身往这里走来。
      初锦感知到了人生第一次奇异的危险,她几乎不敢再抬眼和南宫迟对视。
      因为她没有勇气。

      4

      就像明明知道这样做危险无比,可是还是要这样做下去。
      因为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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