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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暖花开 这些,是我 ...

  •   浅白色的格子睡衣,印着被不远处座椅上的木板留下的皱痕,盛满了春日午后阳光的味道,淡薄的声线和上面轻柔的细碎黑发.

      这些,是我记忆中他全部的模样.

      顺着长长的坡道向前走,穿过一段被梧桐树繁密的枝叶覆盖的林荫道,就可以来到一片窄小的空地.用正方形的石板铺设的地面干净平整,鲜少人经过,四散在周围的长椅上积着薄薄的一层灰.

      我是偶然间发现这个地方的.那时刚好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学校附近的樱花树像被路过的暖风吹醒,一层层的绽放开来,刹那间晃花了人的眼.

      大概是因为那一刹那太过耀眼,开过后近看反而觉不出特别,不过放学后从那里绕路回家的同学依然明显增加了.

      那是对所有的事物都充斥着满满的憧憬和发现的年龄,喜欢踩在扑满花瓣香气或红色枫叶的街上,生活就像刚成型的柔美小诗,干净纯粹得只剩下美好。

      听说,回忆,是一个人衰老的象征。

      我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对不对,因为严格算来,我不过没满25岁。

      我只知道当我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的身体已无力举起任何东西时,每想起过去的曾经,就觉得胸口跳动的心脏依然充满了活力和生机。那些荡漾在身体里的情绪像受到阳光的温暖,一点点透露出来。

      回忆,是每一个人抓住已经失去东西的凭证。哪怕这些证据其实并不可靠,漫长又短促的时光将它打磨得圆润光滑,因着人和事变得越发的美好或越发的不堪。

      但至少,现在的我,就像现在一样,一旦陷入回忆中时,想到的全都是让人心情舒适的,美好的。

      我偶尔会在窗外梧桐树下晃动的阳光里,投入到对他的回忆中,但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时光的流走于我太过迅速,近来陷入回忆的次数开始随着睡眠的时间一起增多。不过再次想起时,他的脸,他的表情,却已经融进远处的光芒中,再也看不到了。

      那年春天,花开得很美,我刚16岁,已走过人生的一半.

      第一次住院的原由,其实有些微记不清了。总之那天的天很明朗,绕着水晶色的光线舞动的昆虫染着鲜嫩的青草色。我背着略显笨重的画板,坚硬的木头搁着瘦弱的肩膀,随着一阵小跑和脚步一起发出低低的啪啪声,和着不知名鸟儿午后的喧嚣。

      我喜欢那样跑过刚发出嫩芽的梧桐,在那片不算大的空地上用干净的画笔肆意挥洒各种明媚温暖的色彩。

      记得倒下时,并没有特别的预兆,就是那么突然的一紧,整个身体便这么重重地倒下,鼻息里还留着花香。我唯一记得的也就只是这样了,也许这中间还伴随有突如其来的疼痛,如现在的我每次发病时一般。但是关于那么多年前的记忆中,却失却了这一段,像被裁剪了某个部分的染布,只为能做出漂亮合身的衣服。

      无论这样的比喻是否合适,我贫瘠的词汇也只能这般描述。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干净的床上,四周是白亮的光,冰冰的,却透着温度。我睁开眼时,看见了一片浅白的影,那片影就安静地坐在那里,肩膀侧靠在一旁的柜子上,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

      一时恍惚,我有点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晕倒了,是我把你驮来的。”他平静地述说,我想他的音色也该是浅白的,透着淡然。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穿的是宽松的睡衣,瘦弱的肩膀懒散地耷拉着,脸色苍白。

      这是初次的见面,连相识也算不上的对白。我只是估摸出了自己的所在地,然后很容易地猜出了他的身份。

      他起先是偷跑出来的,但是因为我而只好折了回来。

      然后我知道了他叫江清,是这儿的病患,大约是觉得我拖累了他,语气里竟也似有些埋怨。我细细的听着,忽然的就觉着他的人一下子就生动了起来,不再单纯是呆呆的一片白影,有了点柔和的人气。

      我第一次知道了原来在那片空地不远处,有这么一座灰白色的房子,3层楼高整洁的医院病房,安静的藏居在住院部的深处。进去后左拐上楼,走过一段低压压的廊道,尽头那间就是他的住处,窗外四周种植的高大梧桐,遮挡住了墙外浓郁的花香。

      我本以为这次的来访,花费不了多长的时间.不过当母亲为我办理住院手续时,我才明白自己瘦弱的身体并没有我认为的那样健康.在无所事事的日子里,我开始频繁地往江清那里跑,目的只是想找个同龄的病人消磨午后无聊的时光.

      在这些日子里,我养成了进房间前先敲门的好习惯.自从有一次撞见他和一位男病人的接吻场面,我便改掉了莽撞开门的陋习,即使他告诉我这不过是一种平常的,普通的,带有哀悼色彩的仪式.

      这里,知晓自己生命即将终结的各人,会去和病友们一一拥抱接吻,我其实也是直到现在才真正理解这样做的含义.

      江清并没有放弃逃跑的打算,哪怕他越来越喜欢躺在床上,听我编造着还未完结的故事,专注又认真.我把梦里遇见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拼凑成怪异的形状,得意地看着他眼神里流露的惊奇和欢喜,一闪一闪的,不像平常,呆板沉闷的渲染着周遭的颜色.这时的他是一片清透的白色,我从未想过颜料里最无趣的调用色有这么漂亮的神采,搅得我的脸上也好象着了颜色.

      然后有一天,他说,婷,我们偷偷出去吧,神色平静,朦子里的景物像在远方延伸.

      于是就开始悄悄地谋算,计划着等某个晴朗的天,顺着窗外的梧桐出逃.为此甚至在一起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三张雪白的A4纸张上画了详细的作案图,互相诉说着出去后多得做不完的事情.

      他没等到那天,数天的阴雨天气绵绵不绝.雨,细柔的雨,推迟掉行动时间的雨一直下着,直到江清搬离开房间也没有停下的趋势.屋内一对中年夫妻的呜咽声盖过了雨声,江清最终没有听到我所讲故事的结尾.

      那对我从没在医院见过的夫妻在哭过后平静地拿走了他的少许遗物,再没出现.

      我一个人坐在他清晨还躺着的病床上,他那时明明还在睡梦里均匀地呼吸,粉色的唇点缀在皮肤上,昨天被我修整的头发短小清爽.我轻轻地靠近,偷偷地把唇触在他的唇上,然后得逞地笑着回到了自己的病床上,心里有恶作剧似的兴奋和不安.

      这心情太过愉悦和美好,让我在回想时,微笑地流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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