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可以打负分的东西》飒露紫

23、埃勒克特拉

　　我是一棵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反正我的躯干已经老朽，内脏已经被漫长的岁月侵蚀殆尽，现在只剩下了空壳。一个大大的黑暗的洞赤裸地暴露在阳光下，里面有一枚白金戒指。
　　那戒指是小女孩的，小女孩是我的朋友。
　　她应该是个小女孩，据我对人类的了解。因为她的皮肤里储满了新鲜的水分，不像我的已经粗糙地可以刮伤人了。可是她的目光却总与我的树洞一样，黑地看不见底。在我看来，人类的小女孩应该如天上的朝阳那样欢快可爱。
　　所以，我总是疑惑，她真的还是孩子吗？
　　虽然我无法说话，可是我可以听她说，她的所有秘密我都知道，包括那枚性感的戒指的。
　　每天下午放学，她都会背着书包慢慢地来到我的面前，面对着我怀中的树洞,蹲下，轻轻地伸出柔嫩的小手从我的肚里将戒指拿出来。
　　这枚戒指是她偷来的，可她不是小偷。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小偷呢？”小女孩几乎每天都会问我一遍。
　　如果这时候有风，我会轻轻晃动树叶告诉她我不这么认为。但是她总是看不懂。
　　“可是我好喜欢，最主要的是戴这枚戒指的手很温暖，你不觉得它很漂亮吗？”
　　是的，确实很漂亮，可是太大了，你根本戴不上啊。
　　她无法听见我的话，只是自顾自继续说着。直到那太阳光逐渐不再那么强烈时，她便会把戒指又放回我的肚里，然后站起走开了。
　　其实这样蛮好。我很寂寞，有人能够和我聊聊，我真的很开心。可是有一天，我的开心被打破。
　　那是一个血色的下午，女孩照例来到我面前，在她很专心地拿出戒指后，一个男孩出现在他的身后。
　　真是悲哀，因为我无法提醒她。
　　男孩在笑，笑容比我的树洞还要黑暗。
　　“你的手中是什么？”男孩冷不防将头伸向女孩细小的肩膀。
　　女孩很镇定，她以最快的速度握紧手中的戒指，并敏捷地转向男孩的同时将双手背到了身后。
　　两人面对面站着。女孩不说话，只瞪着大眼睛。男孩眯起了眼，仍旧用余光看向女孩背着的手。
　　“你妈妈的？怪不得你老妈总是向我老妈抱怨自己家里丢了东西，不过每次嚼舌头的时候你老爸总是把你妈拉走。是你偷的？”
　　“这是我的东西，不是我妈妈的。”小女孩在撒谎，不过她的话中有一半是真的，那还是算撒谎吧。
　　男孩的笑容再次告诉我，他根本就不相信女孩的话。
　　“是不是的，我问问你老妈不就知道了？”
　　我看不见女孩的脸色，因为女孩背对着我。
　　男孩吹了个口哨，将脸更近地贴近女孩，亲了她一下。我只能看见，女孩紧握的双手在发抖。
　　“我可以不告诉你妈妈。”
　　“你要我做什么？”女孩的声音有些沙哑。
　　男孩只是笑，我真想用自己长满刺的树杈狠狠刷向他无耻的笑脸，连皮带肉一起刷下来。
　　之后，我下面的空地上留下了几滴血，是处子之血。
　　那个下午，真的是血色的。
　　于是，每个下午，不总是只有女孩来我这里了，男孩有时也会来。只要男孩在，我总是看到血色下午的那一幕。
　　深夜，一只黑猫溜进我的树洞，它发现了戒指。在用爪子拨弄了几下后，欢快地衔走了。
　　我看过了太多的悲剧，其实这一出不算什么，可是我还是很难受。
　　当太阳再次升起时，女孩照常来到我面前。她脸色苍白，好像我在年轻时开出的那些雪白的花。
　　她发现戒指不见了，于是如小兽般尖利的叫声划过天空，连我粗壮的枝干都忍不住颤动起来。
　　当太阳升起过十几次后，那个男孩来到树下，女孩没有来。他靠在我身上，我只能尽最大努力向他脸上飘去几片树叶。
　　一阵风的功夫，女孩也来了。她在远处就看见了男孩，然后便发疯似地奔了过来，揪住男孩的衣领，大叫道：“我的戒指呢？”
　　男孩冷漠地看着她，怪笑道：“丢了？我怎么知道？”
　　“只有你知道！你这个混蛋、流氓！”
　　男孩不以为意，转头看向我，然后对女孩说道：“还有这棵树知道啊。”
　　女孩疯了般，男孩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接着开始强行剥女孩的衣服，女孩拼死反抗。不久，男孩的胳膊上多出了鲜红的牙印。
　　“操！”男孩吐出一口唾沫，很不幸，唾沫飞溅到我身上。
　　他推开女孩，踢了女孩一脚，然后便甩甩头走开了。女孩用手捂住腹部，身体剧烈缩起来，身体形状就像只小虾米。
　　我预感到更不幸的事情将要发生。
　　不久的一个早晨，我看见上学的女孩从我身下经过。她们在谈论着什么，好像是谁怀孕了，被学校里的人开除了。
　　我的猜测没有错，如果我有心，它现在一定在滴血吧。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那个忧郁的女孩了？
　　当太阳升起过三十次后，我看见了那个女孩。她更加瘦弱，腹部仍旧与以前一样平坦。
　　“对不起，我现在才来。”她仿佛很抱歉，蹲在我身边，靠在我的树洞旁边。
　　“戒指的事情他们开始怀疑我了，妈妈骂我贱女孩……昨天刚去了医院，没了。戒指没了，肚子里面也没了，什么都没了，爸爸也快没了，他为我的事哭了整整一夜，我没脸见他了。”女孩也哭了。
　　哭了好久，已经有三阵风过去了。最后，女孩几乎已站不起来，然后她安静了下来，双眼异常笔直地看向前方。
　　“妈妈问我为何要偷戒指，我回答不出来。妈妈问我为什么要和那个流氓做那种下贱的事，我更回答不出来。妈妈叫我去死……”
　　我害怕了。
　　“好，那我就死吧。这样所有人就都不知道原因了，我就可以带着秘密去上帝那里了。”末了，女孩笑起来，笑容的颜色和我的树洞一样黑暗。
　　女孩死了我的怀里。
　　我来为你一起守住这个秘密，谁也不会知道。反正我已经知道了太多的秘密，千百年的都在我怀里，也不差你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对夫妻来到我面前。我认识他们，女孩死的时候他们哭得死去活来，那个女的差点昏死过去，男的哭得很沉默。
　　此时，男的再叹气，接着举起左手看着，手指很干净，好像也很温暖，只是没有戒指。女的握紧男的手，眼泪又下来了。女的手上有枚白金戒指。
　　“女儿是个好孩子，全是我的错。也许你的戒指真不是她拿的，可是为什么她死都不愿意说出男方是谁呢？”
　　沉默良久，低沉的声音响起：“也许女儿深爱那个男孩。”
　　我冷笑起来，这个秘密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不久，一只流浪狗来到我的肚里安家，不知从哪里衔来一枚戒指。
　　戒指，又回来了，谁也不知道，只有我知道。